第855章 诸派攘攘,天色青青
第855章 诸派攘攘,天色青青
丑时将过,赢越天带著七玉抵达,等她们纷纷落在楼顶上时,就见男人们全都一言不发,只有雨打湿瓦之声。
杨翊风盘坐横剑,岑瀑坐在他身旁,两人一同仰著头,稍远一些,江溯明和公孙立在边缘,是抵达不久的样子,雨把衣衫淋得透湿。宁悬岩半倚著塔顶宝珠,抱著大剑,商云凝静立于几人之外,像一只鹭。
裴液立在几人中间,那柄沉黄的剑立在身前,双手拄著,是唯一偏头来看她们的人。
赢越天第一时间是以为出了矛盾,几位师弟都很骄傲,这位裴少侠也正血气方刚的年纪,嘴上有些冲斗在情理之中,但杨翊风和宁悬岩也一同沉默在她意料之外—这二人但有一人在场,不应当这时候令大家内生嫌隙。
但即刻她意识到不是,裴液朝她微微一笑,抱拳颔首,杨翊风也把视线从裴液身上挪开了,只是话少了很多:「赢师姐。」
七玉好几位都披了雨蓬,石簪雪轻盈跃了两步,到裴液身边,给他撑起了一柄青伞。
「几位来得正好,在下正有事务向几位兄弟托付。」裴液道,「这样东西,想必诸位也认得。」
他摊开手,一枚玉佩置于掌心,这玉佩望去就令人挪不开眼,令人升起被从内到外扫过的冷悚,是一枚特异的眼形,宛如活物,只是无瞳。
「————【照幽】。」赢越天上前一步。
「不错。」
赢越天微怔,因为裴液抬手,直接将其抛给了她。
「神器【照幽】烛内察外,还是当年在博望时石姑娘告知于我。」裴液看了身后安静的女子一眼,「将其置于一地,展开其中的灵玄之阵,则布下之后,守御之地,无隙可乘。不过现在只是半枚」了,虽可察外」,不能烛内」。
「天山应当比在下晓得如何使用,请【子登】仙子拿去问一问奚前辈,明日之后,请他在谒天城展开这个阵术,大概能用便好,家猫也会帮忙的。」裴液道。
赢越天看著手中这冷润的玉物,微怔:「明日之后?」
「是。」裴液道,「明日午时之后,若我未死,直到瑶池大会之前,城中但有杀人夺书者,皆依此罚而杀之。」
十三道身影错落立在楼顶之上,入夏之雨浙浙沥沥。
五月廿一。
天色白亮起来,雨还是没有停。
谒天城很少有这样连绵的雨,一连下了快三天,人们都觉得有些惊异,但天气不是今天应当关注的重点,城中隐隐涌动的氛围才是。
昨日酒楼里张贴的告示应当是已经传播的七七八八了,但即便没有听闻之人,也不会错过这份邀请,因为它是直接递在了每一家的桌上。
这一天的清晨大约有五十个人亲眼看见一条衔著短笺的鱼从雨中游出来,他们几次三番地揉自己的眼睛,并在后来日复一日地讲述这段经历,直到它变为谒天城里一段小小的怪谈。
短笺上的文字很简短:「裴液,邀众派明日午时中城与见,请赏薄面。」
在没有露面之前,人们的眼睛和耳朵就已经到了中城,等街上朝那边而去的人越来越多时,里面佩刀带剑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雨是一件好事,可以披起蓑衣,举起大伞,斗笠下面是哪张脸,蓑衣底下带了什么,都可以安稳掩藏,互不认识的安全感如同没有走出房屋。
小派蓑衣一罩就辨认不出,但大派们没有丢下自己的门服,首先抵达中城的是云山,山主【流云龙阙】李逢照连伞也未打,一身鹤骨地立于弟子之前,腰上悬剑,白发白须微微飘荡。
此时距午时尚有半个时辰,又过了两个刻钟,人渐渐显得拥挤起来了,像是涌动的潮水,那些西境声名卓著的身影开始陆续出现。
白衣一杆铁枪,正是龙鹤剑庄三庄主山惜时,这位冷冽豪气的奇女子身旁还是没有那位二庄主的身影,二三十位山庄弟子披著龙鹤之纹的斗篷,簇拥著她,一如既往的剑庄风范。
然后是青桑谷的两位,没有随从也没有弟子,似乎也没有人发现她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只某时一看,已见在街旁酒楼的露台上,宋知澜举著一柄青伞立在其师身旁。
这位【悬壶薄主】年近五十,容颜上瞧不出太多痕迹,但处变不惊的气质一定是岁月浸润,她立在西境江湖的顶端也已有许多年了,照映在这双眸子里的一切事物仿佛都「也就如此」。
身后的宋知澜清清幽幽,正在最美的年段,装束虽然一样简单,但头发编得比师父就整齐细致许多,站得靠后些,更如雨中竹兰。
崆峒来得很低调,师绍生、许裳两位峰主,身后是【十七峰首】姬卓吾,该披蓑衣披蓑衣,该撑伞撑伞,但中央的位置还是不会缺少,人们自觉地避让开来。
点苍抵达后,【雪庐将相】沈清并不见踪影。
这是真正人多势众的门派,本宗弟子就有近百人,许多下属宗派也是跟随而来,可谓是浩浩荡荡的一群,但在雨中同样显得沉默,他们停下来,占据了西边整整一角。
但最前面的是停江庐主铁如松,那位在西境名望甚高的掌派并不见踪影,一时有些令人心疑和失望,不少人已知晓谢听雨身亡的消息,如今沈清无论是也遭不测还是不敢露面,都是更令人心惶惶的信息。
「我以为沈清会更要面子些,看来确实是位豪杰。」危光立在街边高楼之上,黑氅,干净整齐的鬓角,深暗的眼睛。身旁立著方恒。
「难免折些名望。」
「马上,名望就一文不值。他把点苍存亡看得更重。」危光眸光挪了挪,「缩进壳里磨剑,令人指作乌龟。」
「那么,对点苍做的准备要暂停吗?」方恒道。
危光静了一会儿:「不必。」
「继续动手?」方恒转头,「沈清消去行迹,就是作为威慑吧,我们若动手,难免先露破绽————是要先用全力吞掉点苍吗?」
「当然不,藏著的渔翁也太多了。」危光道,「本来打算先吞几家?」
「梅谷,桔园,碧沙————更靠近西南的六家。江湖一乱,可以一鼓作气,全部握在手里。」
「改为只吞一家,就梅谷吧,就以前面小赤霞之事作筏。」危光望著雨帘,「十天之后,再动桔园,而后再过些时日,再盯碧沙。」
「————温水煮蛙?」
「不错。遽然对点苍动手,必然惊出沈清,我们便慢慢蚕食,令他无论现不现身,都食不甘味。」危光嘴上说著,思绪却仿佛不在上面,眸光挪在对角楼上那两袭青衣身上,「沈清是头苍鹰,在天上飞时人人忌惮,但并不敢真扑击几回。一旦被人趁机扯在地上,便即消殒。」
「青桑谷————」方恒顺著宫主目光望去。
「对青桑谷绝对不能放松,也尽量不要招惹,离他们远些。」危光默然几息,「陈青箱————这人很危险。我们没有余力和他们对上,但————」
「但?」
「但我担忧她会对我们出手。」
「青桑谷世居谷中,本次瞧来也是事不关己。」
「雪莲之事,谁能真正事不关己呢。,若真事不关己,你又怎会在这里见到她?」危光道,「陈青箱但凡出手,必为大事,我只盼她选中的不是昆仑————盯紧些,这是一条竹叶青。」
「是。」
昆仑弟子们比他们的宫主殿主到得晚些,一眼可辨的华贵门服,披篷佩剑的三十余人0
即便近年声威日落,依然是西境三大剑门之一,地位无可撼动的庞然大物。人们注意到昆仑弟子前面没有那位方恒殿主时才莫名抬起头去看,纷纷震惊地注意到了楼头的黑氅。
方恒陪立身边,氅下半露之剑正是那柄纵横天下的【昆仑墟】—一晏日宫宫主,危光。
正如人们没想到沈清不在,人们也一样没想到这尊人物是亲自前来,与平日云游的青桑谷主不同,这位宫主威严极盛,手掌西境之西南,诸派敬服,绝不轻易露面。
危光并不介意现身在这里,比起隐藏自己,昆仑更需要探知他人,他再次往某个方向看了看。
可以辨识的门派越聚越多,很多人是这时才惊悉谒天城中竟已聚集了如此之多的门派,第一列的几尊庞然大派之下,落英山,明珠水榭,众籁馆,新蟾山————这些同样耳熟能详、平日难得一见的大派同样足有二三十家聚在周围。
「宫主,雪莲真有遏制之法吗?」方恒忽然道。
「你在天山楼馆,不是安了耳目?」
「此事是八骏七玉,与那位大典守、裴液几人闭门商议,并不知晓结果。」方恒道,「不过谈罢之后,八骏七玉都倾巢而出,神情也凝重,昨夜————」
「昨夜赢越天也来叩了昆仑的馆门。」
「是。
危光看著广阔的人潮,抬眸望向灰亮的天:「所以,没有法子。」
.」
「有心之人都已猜到结果了,今日依然聚来,要么是仍抱有冀望,要么是察形观势,为接下来的厮杀做准备————要么二者皆有。」危光道,「若《释剑无解经》真有法子,也许昨夜就已看到段澹生强攻天山别馆了。」
「但那位裴液依然聚我等在此————是想借天山之名吗?」
「不知晓,这年轻人也有他的打算吧。」危光道,「无论如何,和昆仑干系不大。」
「段澹生今日不来?」方恒也望向天边。
「————来了。」危光轻轻抚了抚腰间冰凉的铁柄。
弈剑南宗在午时之前抵达。
中城人潮几乎为此一静。
比起近年的声威来,人数算是稀少,仅有十几位弟子,东边楼上一直以来空无一人,此时终于揭晓主人了。
米色长衣的一道身影,长发披散著,那张脸很难说用男人还是老人形容更为精确,总之皱纹淡淡,双眸浅棕,上眸线与眉毛一样近于直线。这形状看起来并不锋利,但也并不显得和蔼,盖因往淡漠的方向去了。年轻时这应是挺英俊的一张脸,如今也足令人留目。
一位真正的英俊年轻人抱剑侍立在后,正是韩修本。
【风絮无归】段澹生。
弈剑南宗当代宗主的同门师弟,也是上一代南宗中最有天赋的弟子。
盛雪枫几回说:「执南宗之剑者非我,乃段师弟也。我执南宗之鼎。」作为大师兄,盛雪枫是真的欣赏钦服这位小师弟的才气,而段澹生也从未辜负这份吹捧,出道以来纵横天下,他很少出剑,只在必要之时,但即便如此,仍然无有一败。
韩修本前年入神京修习,当时段澹生尚未登入天楼,但他逢人自陈,必言「家师【风絮无归】段澹生」,盖因这确实是个极有重量的身份,天下不知道这个名号的人也很少。
人人都知道他登入天楼是迟早的事,于是这件事终于在去年冬日发生了。
从此南宗坐拥两位镇派之人,一跃而为西境当之无愧的第二,隐隐与天山争锋。
而真正令人潮安静的,则是五月以来,弈剑南宗在雪莲之事上的动作。
五月之初,天山显然与此事脱不开干系,叶握寒定下瑶池大盟,却从此不见踪影。
雪莲之祸愈演愈烈,天山信誉摇摇欲坠,当时弈剑南宗隐隐执谒天城之牛耳,排拒天山,由此许多宗派都聚集在南宗身边。
而仅仅几日之后,剑笃灭门之消息传遍西境,弈剑南宗少主盛玉色死于裴液之手,被指认为凶手。
这正是令谒天城内众人噤声,千派互疑的序幕—一如果南宗这样的大派都在做这种事,如果天山的态度都这样暖昧,那么西境江湖的秩序焉然存在?
而武经雪莲之间可以彼此吞噬的消息,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流传。
如今这位弈剑南宗的二号人物立于楼阁之上,许多双眼睛隐隐约约地望去,但他似乎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仿佛新游戏的规则已经心照不宣。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3892/11433155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