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谁困迷途,敢做英雄(中)
第857章 谁困迷途,敢做英雄(中)
中城仿佛泛起一片无声的惊涛,声音是被扼制下去了,但无数双瞪大的眼睛几乎同时从斗笠下抬起来。
风雨萧萧,裴液仰头望著那个高处。
段澹生显然对此没有预料,但他缓缓站了起来,将剑提在手里。
只一个动作,风雨俱都安静了,千亿水珠停在空中。
「真令我惊讶。」庞然的怒火压在那副面容之下,他冷冷道。
西境居之无愧的第二大派,【风絮无归】段澹生,居于江湖顶端已有十几个春秋了。
今日西境江湖一千余派聚在这里,平视所见也不过危光和陈青箱两人。
竟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当众质问。
段澹生阖了阖眼睛:「你好大的威风。无故杀我南宗少主,不向我宗解释,倒还要反过来问我的罪吗?」
「因何杀盛玉色,裴某刚刚已说清楚了。」裴液只平静地看著他,「我再问一遍,屠戮剑笃,是你和盛雪枫谁的主意,还是俱都知情?」
「天底下,有资格问罪南宗的人还没有几个。」
「你不承认,就不必说话了。」裴液转过头,看向身旁雨篷笼罩的纤细身影,「鹿姑娘。」
这道一直静静立著的雨篷终于动了,抬起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秀丽微白的女子的脸。
这样的天气,即便戴著兜帽,头发也半湿了,显然连日的奔波,脸上一直带著疲惫和虚弱,但她有一双很清澈的眼睛,这时立在台上,怔怔地看著身旁的年轻人。
很多人认得,也许是曾经见过,也许认出是昨日那个跑来跑去张贴告示的身影。
「鹿姑娘,我敬佩你的为人。」裴液看著她,再次道,「我不能知晓,至亲挚友一夕之间被人儿戏般抹去,亲眼看著父亲惨死身前,凶手在身后猫戏老鼠般追杀————这一切都是怎样的感受。咱们在大月湖边初见时,你蓬头脏面,腿也断了,哭得像个乞丐,我一直记得你当时那副绝望的神情。
「想来那时谁也不能为你伸张正义吧。拼了命地逃出来,投奔泸山,然而泸山也只是昆仑晏日宫伸出来的手,鹿英璋前辈一片赤诚为公之心,竟全遭人屠戮践踏。」裴液道,「————幸好,在盛玉色找到你之前,咱们先遇见了。」
「现在,这里有三万人听著,一千八百个门派!都是西境江湖的英雄好汉!」裴液道,「你说吧,你遭了怎样的冤屈。这冤屈又是谁做的。」
两行热泪从鹿俞阙眼里流淌下来,年轻人带她过来时,并没说要做什么,也没要她准备什么话,昨夜没有说,今天也没有说。
只这双熟悉的、干净的棕眸看著她。仿佛无论她吐出在场哪个姓名,他都会为她主持公道。
「————花伤楼,」她一出口,才觉场中竟如此寂静,「花伤楼————不是父亲的对手。」
她哽咽著,努力昂著首,把话说清楚:「花伤楼已被父亲击败,但接著盛玉色出手,砍掉了父亲的头————然后我听见他说「清场吧。办得拖泥带水。」
」
人潮寂寂无声。
段澹生冷声:「玉色有罪无罪,我至今没看到证据,仙人台办案难道靠一张嘴?你又凭什么名义——」
「就凭「裴液」两个字,行么?」
裴液缓缓将剑拔了出来。
「我办的也不是仙人台的案子。」他道,「我亲眼看见盛玉色是个畜生,于是将他宰了;我知晓一条畜生总是有人养的,所以现在站在你段澹生面前。」
人们这个时候开始看见八骏七玉的身影,一个一个披篷佩剑,相距数丈,立在了周围楼阁之顶。
「西境江湖正在危难之时,弈剑南宗在背后屠戮侠士,搅弄波涛————」裴液道,「我没打算同你争辩,我是说,血债血偿而已。
场上升腾起令人心颤的压抑。
裴液向著高楼之上抬起手,无数人心脏霎时攥紧,不可置信地看著这一幕,李逢照唇抿成线,山惜时明眸圆睁,宋知澜失态地往前奔了两步,陈青葙也立了起来————
但其实只是一息而已。
段澹生面上的震惊同样没有消去,已转化为了震怒。
在裴液手掌之前,悬停了许久的千亿雨珠,朝著那栋楼顶涌去,聚集编织为一条浩大的水龙,咆哮撞去。
段澹生的怒喝掀起了百丈的狂风:「狂妄小儿!」
水龙在这声暴喝之前片片震碎,化为暴射的大雨,下一刻天地之威赫然降临,沉重地压向整片中城,而后即刻聚于台心裴液一点。
没有人想到会在今日看见传说中【风絮无归】的出手,整片江湖上也很久没有天楼级别的厮杀了。
段澹生暴怒,是真的整片天地都跟著暴怒起来,风咆哮著撕扯,蓑披衣摆猎猎飘卷,几千只斗笠都飞了起来,伞骨折断,四下飞射的雨滴打在皮肤上生疼。天楼之威真切地降于此地。
「他怎么敢————」宋知澜喃喃,回头,「裴液不是才刚刚晋入玄门吗?」
陈青箱没有说话。
其实即便真的天楼,也不会敢在这时对段澹生出手。
因为彼此都在虎视眈眈,何况暗处还有不见踪影的猎手,幕后还有不知形貌的东西。
危光很谨慎,段澹生很谨慎,山左桐很谨慎,陈青相也一样很谨慎。
并非没人打得过,但确实没人敢出手。
陈青箱上前两步,凭栏而看。
弈剑南宗弟子,以及下属的帮派开始躁动,但几道冷冽的身影已飞落而下,横剑立在他们前面。
兜帽在风雨之中翻卷,一张张脸半隐半露,【双成】姬九英,【渠黄】江溯明,【山子】岑瀑,三张冷冽的脸,曾经高处的仙子扶驭,这时候提剑立在一切不安之徒面前。
更高处的几道身影则铁铸般动也不动,鹰一般检视著城中,赢越天,杨翊风————两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如今风隐隐揭示著他们的形貌。
场上。
不是真气,不是灵玄,不是剑术,天楼层次所独掌的力量,天地之力浩荡压下,玄气也背离了玄门修者的掌控,台心的年轻人避无可避,拦无可拦。
但他似乎什么动作也没有做,只是在那一个瞬间,同身旁的鹿俞阙一同从台上消失了。
天地之力轰然压下,但再无踪迹,只一霎之后,他现身于原地,但鹿俞阙已不见踪影。
六个陌生的字节从他口中吐出。
「【左仙太虚真人】。」
裴液衣发飘卷,一手如莲向天,一手并指朝地,漠声轻诵。一霎时,万千雨滴聚为清冽的水波,如有生命般攀上他的身躯与衣发,双眸化为浅淡的璃色,下一刻瑰丽的火又攀附上来,碧色点染了瞳子,玉质般的浅鳞浮现在眼角,玄鳞般尊贵的长袍生在他身上,火带、玉佩————与水流相交后又彼此湮灭。
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以难以解释的方式交融合一,成就了空中之仙人。
他曳剑朝著段澹生一掠而去。
赤松子。亘古的神名于此地回响,一霎时世界仿佛陷入了寂静,因为雨不再落于地面和房瓦了。城中许多池塘沟渠,水也都在朝著天空逆流。
段澹生立在空中,从楼中冲天破出,他感受到了一层寄居在天地之下的东西,触摸不到,第一时间他想突破出去,但即刻广阔的感知反馈给他————边界遥远。
蜃境弥漫了整座谒天城。
整座谒天城的水朝著裴液掌中倾落。
何止万钧,他一掌朝著段澹生打去。
段澹生立于空中,冷冷注视著这位水君冲来,抬手一攥,百丈的玄气就聚入了他的掌中,捏成一枚小球。
他向前一按,千万钧的磅礴之水被霍然贯穿,仿佛一条大蛟被长枪穿透,水势崩解雾散,其后的年轻人同样被这道沛莫能御的玄气贯穿,但他再次消失在了这方世界,只下一个瞬间,又从段澹生身后现身。
吟道:「司雨中火,是为雷霆。」
一霎时,刚刚崩解开来的数百丈的水雾,点染成一片灿烂之雷海。
照耀得整片中城亮如白昼,远远望去,几乎像是谒天城升起了一截日轮。
翻搅的雷龙将段澹生整个包裹吞噬,但下一刻段澹生就击破了它们,他破雷而出,天地随他一同怒吼,衣发焦破,明亮的剑提在手上,眸中射著暴怒的凶光。
一霎剑刃已临在裴液咽前。
这磅礴的力量确实伤到了他,若无玄经辅助,天楼也很难造就这种声势————他也没想到这样一位后生小儿能迸发出这样的力量。
而裴液同样也没能拦住这一剑,实际上他是没能反应过来,头颅飞起,就此化为一具生满白羽的尸体。
裴液从另一边的空中生长出来,即刻招境吞没自己,下一霎一道横拉天际的剑光再次截断了他本身脖颈的位置。
铁灰的天空滚滚轰鸣起来,白亮闪烁在厚重云层之中,如同游走的雷龙,裴液现身,大雨湿透了他的衣发,前番纷飞的白羽还没有从天空中消散,他抬掌下压,咆哮的、粗壮的电柱撕开云层,朝著段澹生霍然撞落!
但停在了段澹生头顶三尺之上。
迸激出灿烂的银花。
裴液也从蜃境中被逼迫出来————每个人都看见,一道道几乎无形的、纤细的线纵横在这片空间里,横平竖直,交错成一个个硬直的格子。
段澹生长发同样湿透,但狂舞著,他以剑为横,以人为竖,驱动了这门弈剑南宗的镇派绝学。
《俯世如杆经》。
雨被从这个世界擦去了。
依照段澹生的律令,所有格子内都被擦除一空————乃至天上厚重的阴云,都被灵玄卷入消散。
百丈之内,蜃境依托的触媒消失了。
天地在同一个刹那完成了对他的困锁。
天楼之境的所谓「与天地同力」,从来不只是简单的五个字。
谒阙而登楼,身化天地之中,意味著组成这片天地内的一切,每一缕风的流淌,每一滴雾珠的飘动,树,花,楼宇,人,万物————都会为其中修者的意志献上自己的力量。
所有这片天地发生的一切细渺幽微之事,只要他投目,就可以知晓。
不是这片天地的主人,而是这片天地本身,此即天楼修者。
段澹生初入天楼不久,这种冥合远远未至极境,但裴液在其中已闯了几个来回,这片天地也足以记住他的形状了。
他的任何一次行动都将被这片天地拒绝。
风还在怒吼,雨已经消去,天地澄清,至少在这百丈方圆内,连绵了三天的雨散去了。
裴液被盛怒的段澹生扼在空中。
他没有给他留活路,这一刻段澹生没有任何犹豫,握拳,天地将这具身体挤爆成一片爆裂的血肉————他确实听见了年轻人骨断碎裂之音和痛怒的吼声,血也从衣衫内渗了出来,但就到此为止了。
天地为掌,但他仿佛握住了一块钢铁。
另一种碎裂的声音开始响起,其实只有他本人能够听到————是这片天地不堪重负的声音。
炽烈的金火从年轻人眸子深处涌出,连原本的璃感与碧色也覆盖下去————他的姿态有些怪异,没有看战场,昂著头,仰望著西方的天空。
所有人的耳目都没有捕捉到任何信息,但冥冥之中的感觉令人不自觉的惶然起来,仿佛某种庞然无际的、绝对不可探知的东西,通过某个未知的通道,将它微小的一部分注入到了这渺小的、脆弱的、不值一提的躯体里。
由此几乎压垮了这片天地。
只有裴液得以望见。
借由实沈权御之位获得应允,赤金的眸子上,西方之真天倒映其中,那当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但已庞大繁美难以言喻,那当是世界的终极,一切问题的答案,令他甘愿疯魔般地投入其中。
借用真天之权没有什么仪式。当然也就不需要什么动作。
登临实沈之位之后,西边天空的一角就已经对他剥落了。
像是剥下一条果皮,露出鲜润的果肉,青蓝或灰调的天空剥开了,露出其后深邃的、
不可穷尽的星线,它大概占整片天空的十二分之一。
只要抬起头,打开仙瞳对自我的遮蔽,看向它,就可以了。
难以名状的花纹从裴液的眼角裂开,往外绘制而去,所过之处血肉裂开,鲜红流溢出来。
裴液的脸失去了表情,痛苦只从眼睛最深处流溢出来,他前行两步,提起自己的剑。
「你有两种使用真天之权的方式。」李缄道,「一者,令其充溢你的身体,尽量缓慢,以此在承受时间内获得真正的天地之力,算是一种特异的天楼境界;二者,将真天之权赋予你的一次动作,任何动作都可以,只能使用一次,该次动作将被视为仙人之举。
「无论哪种用法,都对你的身体与心神负担甚重,深处的伤害是无法修养回来的,务必慎之又慎。」
段澹生身周的天地开始生出裂纹—唯有他对真天之权进行遏制,才会受到这样的反噬,但他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裴液没有等待任何事情,方才的痛吼还在空中回荡,他和段澹生之间相隔三十丈,但见寒光一闪。
传说中天下绝快的剑掌握在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手中,没有任何人能与之相匹。
如今西境江湖见证了它的真实。
真天·【无拘】
段澹生的头颅从空中滚落下来,落在棚子上,「咚咚」两下,砸出两个醒目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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