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食仙主 > 第865章 潭边见刃(中)

第865章 潭边见刃(中)


第865章  潭边见刃(中)

    裴液没再回到车中,他立于马边望去,姬九英与石簪雪两柄剑先后掠向前方。

    另一边尧天武的重刀已经凌在杨翊风的头顶。

    石簪雪和姬九英都在缁衣之境,裴液是知晓的。

    一年前的羽鳞试后,八骏七玉中的几位都不再尝试下一个三年的凫榜争榜,几乎就在同一个六月,群非,商云凝,左丘龙华,姬九英,石簪雪都登入了玄门。

    即便对于这些天下一流的修者来说,一年的时间也算不上长,大概只有群非商云凝能再进一步,但商云凝仍然多研剑术,于是只有群非刚刚登入抟身之境。

    在谒阙面前,很少有缁衣可堪一战,何况对面有两位鹤榜。

    谒阙一旦交手,浩荡的气势就上来了,风流开始在百丈之内鼓荡,西风反而消失了,自然的意愿进入不了这片区域。

    这时候裴液深刻感受到屈忻所言的「不能动武」,只玄气的流动已令他感到压力,心肺像被块重石压住,身形摇晃一下,身旁南都及时张开左臂接住了他。

    裴液感觉她身体纤细柔软,脸又险些撞入颈窝,盖因这位女子礼节处处细致周到,裴液颇觉唐突,勉强支撑起来:「得罪,南姑娘————烦请你放我倚著车壁就好。」

    「裴公子要回车中吗?」南都撑开了周围的玄气,将他扶在车旁。

    「不,劳你费心了,我再瞧瞧。」裴液道。

    南都蛾眉轻锁望著战局,手抚著剑柄:「要么,我去换簪雪下来,由簪雪护卫裴公子吧。」

    裴液微怔,这时他注意到这位女子一直没怎么看他,摇摇头,也望去:「这个时机大概不行了」

    裴液望去,姬九英与石簪雪已抵达了战局。

    姬九英在战斗中并不似想像中耿直,敌方三人在杨翊风外围,她与石簪雪飘在敌方三人外围,保持在一个微妙的距离。如此为杨翊风分担压力,若敌人来杀她二人,杨翊风就获得了一次出手的机会。

    其实两个人就可以缠住杨翊风,裴液想,甚至一个人也可以。

    但他们没有分一个出来朝自己出手,哪怕自己就站在这里,几十丈之外。

    虽然嘴上叫破空城计,但显然对方心里其实仍然忌惮,并不敢莽撞来取自己首级。

    因此选择先集三人之力专攻杨翊风一裴液若尚有余力,自然会主动来助,若不来,那先杀了杨翊风,再三人慢慢图之,亦更有把握。

    于是杨翊风这时得承担这次袭杀的绝大部分压力了。

    杨翊风侧身避开了尧天武的一刀。

    这一刀从他面前斩下直直劈在地上,土石震裂,尧天武提身,纹丝不动,是杨翊风抬手按住了他的腕子。

    四目相对一瞬,尧天武低喝一声,岩石般的拳头砸来,玄气发出轰然的爆鸣,杨翊风抬手接住,下一霎齐知染周碣同时刺来,杨翊风翻身腾起避过,凌于三人之上。

    他按著尧天武的手,俯瞰道:「御白龙!」

    浩荡的玄气一雾染为云霞。这是一条倒挂之龙,仿佛从天上直坠而下,杨翊风骑在它的头上,它冲向地面,男子的衣发向上猎猎飞舞。

    云霞在地上铺开。

    齐知染飘然掠至空中,周碣横剑阻拦,被推出数丈之外,尧天武痛吼一声,握刀之臂被云霞刺入、崩裂,他奋力凝起真玄,但在《西海群玉录》之前几乎难以成型。

    但下一刻这道强大的术式就被迫中断,杨翊风翻身掠开,齐知染轻快白亮的一剑留下了他几络发丝。

    周碣同时从侧面攻来,杨翊风如一片柳叶再次高高荡起,手按在了剑上。

    剑柄很适手,比夜风还要凉一些,他拔剑,「盗骊」两枚古字从鞘中滑了出来。

    叮然一响,拦在了脖颈三寸之前,齐知染无声无息的长剑顿止于此,但已在他颈下带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弈剑南宗「飞星」脉主,作为邻居,杨翊风深深知晓【剜目白燕】之剑的可怖。

    段澹生登位天楼之后,其人毫无疑问是南宗玄门第一,修剑以快、以突兀,以无声,臻至化境之后,杀剑往往无迹可寻,足以令人在头颅断开之后,都意识不到死于什么。不论是弈剑还是搏命,都是极危险的对手。

    另一道萧飒的剑光从背后而来,星月之光、夜风都为之回荡,杨翊风仰身,横剑在胸拦住,身周玄气几乎被这一剑一扫而光。

    【停剑知花】周碣的成名本事,《观棋禅剑》,正以破玄。

    几合交手只在眨眼之间,杨翊风半息之内身无灵玄,向著地面直坠而去,齐知染比他更快,一道浅银的剑光已迫上后颈。

    地面上尧天武此时同样奋刀而上,他没有那样精妙的玄气调用,但这久历大漠的男人绝不生疏于厮杀,雄厚的、坚硬的玄气随刀倒卷而上,玄门之间搏斗的核心正是玄气争夺,几合之间三人已配合默契地将这位【盗骊】逼入死牢。

    身周属于自己的玄气十不存一,杨翊风望入尧天武的双目,竖剑。

    他没有在意临身的刀刃,真玄全凝于剑刃之上,为自身破开了一条通路,而后长剑在尧天武身侧,笔直地钉入了地面。

    《穆王剑》·【此处帝所】!

    齐知染的剑尖已破开他的皮肤,但一瞬之间风玄鼓荡,律令所及,十丈之内,俱净无尘。

    齐知染与周碣皆被排拒出十丈之外,连同他们剑与真玄。只有尧天武被留在原地。  

    齐知染只稍微一顿,剑在身周划出一个缺了四分之一的圆弧,锋锐之意望之割目,一掠重新刺入,「帝所」如琉璃般破碎。周碣稍慢一瞬,亦从另一侧撞入,而杨翊风已再次拧头,扼住了尧天武的手腕。

    清风般的男子与雄狮般的男人在这一刻角力,竟然是战而胜之,尧天武怒吼一声,弃刀反握其腕,另一只钢筋铁骨般手也握在了男子腕上,将其猛地从地上掀起。

    尧天武大喝发力,杨翊风咬牙,臂上传来骨裂之声,身后齐知染已如一道星光掠来。

    杨翊风侧身,竟任此一剑斜贯胸腔,左手死扼尧天武之腕,没有丝毫离去的意思,从上至下,又是一道【御白龙】之光直贯在地,将尧天武压得跪倒在地。

    高大的男人霍然抬头,怒目欲裂,但上方男子已右手拖剑,拧腰转身。

    一道沉重得几乎拖不动、要以整具身体带动的剑势淹没了他的视野,尧天武脚挑起长刀拦住,但这剑切过了他的长刀,切过了他的真玄,也切过了他的脖颈。

    《穆王剑》·【天子割虎】

    周碣之剑此时抵达,直取杨翊风头颅而来。杨翊风按了下尧天武的肩膀,身形一飘,胸口血伤抛洒出一道弧线。残存的帝所之境忽然波动起来,另一个方向,半空之中,石簪雪如仙子临世,捏就的【天澜】随著五指张开,平铺于整个战局。

    杨翊风踏著天澜,落于地上。

    齐知染与周碣并肩立于十丈之外,没有再追。尧天武断开的头颅坠在地上,热血小泉一样仍然汩汩从这具蓬勃的肉体里泵出来。

    「再来试试杨某的盗骊剑吧。」他望著两人,抖了抖腕子,胸口血色殷然,但剑上血痕流泻无影。

    「天山八骏————果然名不虚传。」齐知染微哑道,轻叹一声,「南宗何以无这等才俊。」

    杨翊风不语。自得赐手中之剑后,已经过去十三个年头了。

    他在十六岁时承位【盗骊】,师父说:「望尔日后,莫令名剑蒙羞。」后来师父过世,他跟随叶池主继续学艺,与这柄古剑日夜相伴,就如形影不离之友。

    确实如尧天武所说,【赤骥】【子登】不在,八骏七玉的名号少去了一半的重量。

    但杨翊风,也从来没令【盗骊】失去过光彩。

    他望著并肩之二人,其实即便只拈出齐知染来,他也无得胜之把握,但搏杀不是称重,不试一试,未必知道谁生谁死。

    远处,群非商云凝已尝试从敌阵中脱出,以二人超卓之剑艺,足可稍涉谒阙之战局。

    尧天武身死之貌已被不少人见到,骑阵有所动摇。马匪阵中同样有几位瀚海鹰或南宗带来的宗师,那些可换石簪雪、姬九英、南都去应对————石簪雪见机最快,回首朝车辇留下一句「护好裴少侠」,已飞腾而起。

    但她还没来得及掠出,一道无形的屏障已经从大地上拔升而起。

    齐知染俯下身,张手按在地上。天地仿佛在动摇————整座小谷之中,宗师们开始大量失去对玄气的掌控,灵玄被截断、分割为一个个巨大的格子。不可见物的黑暗降临下来,除了周围的格子,四方远处都是一片漆黑。

    最近的格子就以齐知染和杨翊风之间的十丈为分割,南宗二人立在另一侧,杨翊风等人并车辇都在这一侧。

    姬九英愕然仰头,缩瞳:「《俯世如枰经》?岂能囊括这等范围?」

    杨翊风沉默,缓声道:「是「天地一枰阵」。」

    石簪雪抿起了唇,轻声:「不应当报知派内的,消息走漏了。

    97

    「几位好眼力。」齐知染背剑在臂后,微哑道,「【盗骊】固有死战之志,我二人却不能如此奉陪了。既不肯交出裴液,那么少顷,我等自行来取。」

    他二人向后飞掠而去,屏障对他们全然无用,那方格子中只剩下尧天武跪倒的无头之尸。

    杨翊风回过头,迎上裴液的目光,与石簪雪姬九英一同飞掠而来,裴液半倚在车壁上,轻咳了两下:「这是将《俯世如枰经》化作了玄阵?」

    「不错。」杨翊风点点头,「也许是他们早算知这处水源,或者在附近的几个水源点都做了准备。也许如石师妹所说————是派内泄漏了我们的路线。」

    男子语声低下去些,显然他并不太愿意相信这种可能,对久居云上的天山而言,很少接触到外界,同门和师长就是家人,即便有内斗,也不应当勾结外敌。

    石簪雪收敛了表情,还剑于鞘走过来,上下检查著裴液。裴液露出个笑:「出手的时机真是绝妙,从前小看石姑娘了。」

    石簪雪却没太多玩笑的心情,只微微蹙眉道:「为什么不回车里————你没事就好。」

    「我想瞧瞧是怎么回事————这玄阵究竟是什么?未曾听说。」

    「弈剑南宗的独门之阵,确实罕少在宗门之外出现。」石簪雪转头望向屏障之外的漆黑,「简单来说,就是将战局化为双方所下的一盘棋————但只有他们能落子。阵中天地灵玄将以双方气」的多少判给双方,当盘中之气都属于对方的时候,杨师兄就毫无一战之力了。」

    「————什么是气」?」裴液道。

    「我想,占据格子就算吧。」石簪雪转回头,看向裴液身旁的南都。

    南都颔首,蛾眉轻锁:「布阵者事先准备了几枚阵外之子」,此时就能落下几枚,一般来说不会超过五枚。刚刚他们两人能在阵中穿行,想必就是两枚未落之子」。而一旦落下,双方都需遵循落子无悔」的规则,完成提子前不可再挪动。与真棋不同的是,提子还是需要通过同一格内的争斗来完成。」  

    裴液默然一会儿:「所以他们是去杀群兄商兄他们了吗?」

    南都微怔,下意识提醒:「是群师妹。」

    石簪雪道:「想是如此。棋盘俱清之后,唯余我们这里一格,那么这棋盘若有三十格,我们就只能使用三十分之一的灵玄,若有六十格,我们就只能使用六十分之一的灵玄。形同砧板之肉。」

    「————还有这种奇异的阵术。」裴液仰头望著天空。

    沉默了一会儿的杨翊风道:「我也可以破出格子。」

    几人都看向他。

    「因为预料要对抗南宗的《俯世如枰经》,奚师叔祖给了我专门炼制的【钓蛟金簪】,应当可以配合《金簪点化经》破开壁障。」杨翊风道,「只是,并不是为天地一杆阵」准备。因此机会有限。」

    他顿了一会儿:「这阵并不难破,我去追齐知染,破去此阵。」

    裴液感觉袖子被南都攥紧了一下:「那谁去救群师妹他们?」

    杨翊风抬眸看向她,又低眸沉默。

    裴液想了一想,明白了。

    齐知染和周碣可以随意移动,杨翊风却必须选择一边。

    去追齐知染,齐知染当然就不会再在群非商云凝身边落子,未免被齐知染带著走,杨翊风应当迳自去毁坏此阵,齐知染则必然会去阻拦。

    这个法子的好处是,可以盯死齐知染。若打赢了,还可以破阵,此处几人就尽可以得救。

    但周碣和齐知染不是绑死的。

    周碣是一名鹤榜谒阙,他一个人配合玄阵,配合其他宗师,也可以一个一个杀死不同格子里的八骏。

    绝不会花费太久。

    当然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去群非商云凝那边,这个选择就是不毁此阵,就在阵中规则之内与对方较量。无论齐知染和周碣来不来,杨翊风作为一枚「未落之子」,可以轻松帮助群非他们脱离围困,提子对方,慢慢取得优势。

    这是个很正确的选择,大家都能活下来,所以不能选的原因也很简单—一因为齐知染和周碣一定不会去应战的。

    他们会直接来到这方格子,尽数落子于此。

    因为今日唯一重要的目标就是站也站不稳的裴液。

    杨翊风没有犹豫太久,提剑低声:「我即刻前去,只要够快,不会有事的。」

    姬九英没有说话,石簪雪几乎没有犹豫,也没有表情:「只得如此。」南都低著头,却下意识捏得裴液袖子更紧。

    裴液道:「且慢。」

    杨翊风回头。

    「杨兄你去寻群兄商兄他们吧。」裴液道,「这边我自可应对。」

    杨翊风怔,石簪雪抬头蹙眉,但裴液眼神无可置疑,她便低头闭上了嘴。

    裴液一抱拳:「咱们同登此程,自然同生同死,没有一部分人死,另一部分才能活的道理。我意已决,这边我自可应对,杨兄你去吧。」

    这话仿佛又和那天夜雨楼顶一样斩钉截铁了,杨翊风顿了一下,抱拳低头:「杨某去了。」

    杨翊风转身,飞入空中,金簪的细芒一闪,钉入壁障之中,而后以此小孔为隙,玄气浩荡涌入,果然渐渐裂开一个容人通过的大口。杨翊风一掠而入。

    几人目送他离去,夜色好像安静了下来,周围什么也看不见,喊杀声、马蹄声也丝毫不闻。

    裴液转头看向车厢:「屈忻,鹿俞阙。」

    两颗脑袋从窗帘处一齐挤了出来。

    裴液笑了下:「你们两个下来,到角落去吧,尽量离我们远些。屈忻,你护好鹿俞阙,你是泰山药庐的小药君,弈剑南宗既没必要、也不敢为难你们的。」

    屈忻沉默一下,点点头,牵著有些无措和不愿的鹿俞阙走下了车,朝著远处走去。

    夜幕之下就只剩裴液与石簪雪、姬九英、南都三人,竟然仿佛得享片刻的祥和静谧。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3892/11433154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