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食仙主 > 第877章 花眼

第877章 花眼


第877章  花眼

    一条真气像触角一样从眼罩下探出来,攀向后脑,将死结解开。

    轻纱无声飘落,裴液垂眸看了一眼,乃是南都从袖子上截的一条。然后这条真气把自己拉长变细,朝著背后的绑缚探去。

    用一条柔软的真气解开身体的束缚,也许远比不上当年越沐舟在燕王府的脱困,但依然是炫技般的表演,可惜这神乎其技的操控无人得见。

    裴液慢慢活动著发僵的手指,仰头看去,确实是一间全然黑暗的屋子,只有左手最上方才有一方小小的窗子。但同样被铁幕封死,只漏入丝丝缕缕的微光。

    「南都才走半个时辰,应当再等等吧。」黑猫的声音从心神中响起。

    「是的。」裴液严肃道,「但是我刚才挥霍了机会,现在有点儿憋不住了。」

    「————」

    手慢慢活动开了,他抬起来试著摸摸颈间的匕首,然后将这缕真气小心地探入进去。

    真气一点点将这枚匕首的形状勾勒出来,裴液渐渐知晓这是个什么东西了。

    这枚小匕就像一块强劲的磁石,但它针对的磁铁是真气和灵玄。这具身体内的一切真玄之气,都被牢牢吸入刀刃之中,因而整具身体就成为一具平凡的躯壳,怪不得黑猫说灵玄的世界中失去了他的踪迹。

    这原理并不复杂,但裴液确实第一次接触这种怪异的法器,黑猫说天山炼器之处也没有这样的东西,那么南都只能是从烛世教那边取来。

    念及此处裴液又想到刚刚南都和一男一女的对话,天山弟子之间一定是不称姊妹的,「姊」这个字裴液几乎没有使用过,一般只用以称呼有亲属血缘的同辈姑娘,而他从有记忆开始,家里就独门独户,没有任何亲戚。

    那么那两人是南都的亲弟妹吗?为什么会有亲属在此?

    裴液不知道南都的身世,即便托小猫相询,天山所知也不很清晰,石簪雪说南都是孤儿,乃是掌门一次下山之后领上来的孩子中的一个,那时候她十岁,南都十一岁。

    孤儿又怎么会有亲属呢?

    裴液暂无头绪,手上动作却没停止,他用真气将小匕轻柔系住,一点一点拔了出来,血很快涌出,下一刻便被恢复了的、依然微薄的真气封住。

    整个过程都没有发出声音。

    他将小匕揣进怀里,仰头打量高墙上的小窗。

    黑暗当然掩盖不了他的视觉,这间屋子裴液已经看得很清楚。除了两张草席外空空荡荡,门窗都是铁铸,加上小小的窗子,完全是牢房的样貌。

    但它又肯定不是一间牢房。因为几丈外的门上,有留给屋里人的门栓。

    当然没人把门的开关权留给囚徒,所以这理应是一间正常住人的屋子,那为何要做得这样结实封闭呢?

    裴液一边积蓄真气,一边在脑内构想著自己的处境。

    其一,既然有这样的屋子,那就更像一处烛世教的驻地。这处驻地就在西境之中,而且离天山不会太远,此前命犬之宴上李缄说「俱已清除」,似乎不能坐实。

    其二,更关键的信息是刚刚南都所言正在推进的某项工程,代表此处的烛世教徒绝对不止三两只,大部分的人员应当是在南都刚刚去的那边。南都一来一回预计几个时辰,那么显然路程不近。

    其三,自进入「室内」以来就颇为暖和,也没有风雪声。那么这驻地应当是山峰特角旮旯之处,并有阵术之效,也正因此才隐蔽。

    然而一旦出去,自然还是要用真气御寒。裴液搓著手,关节渐渐灵活起来。

    即便挣脱了束缚,身体的虚弱也无以摆脱,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当时虚弱得无以复加,才会被南都制住。

    而出门之后的当务之急,自然是先取得一柄剑。

    裴液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吊腕垂手,食指指尖鱼钩一般垂在空中,一息、

    两息————清冽的水珠从空气中沁出,而后在指尖环绕抱团,宛如结出的硕果。

    然后他抬手一指,水像飘带般朝著那片铁窗飞去,从缝隙中无声渗出,又从外面往回包拢,数息之后,已经填满整个方形的小窗,将整块铁幕完全包裹。

    裴液猫一般无声跃起,轻盈的凌空于小窗之前。

    然后他探头钻入,整个方式诡异无声一身体从水幕的内侧进入,从外侧探出,只中间两指宽的一层被水截断。这手段拿去街头做杂耍把戏一定十分合适、

    容易火爆,而且绝不会有人怀疑是仙权【白水】的权能。

    整个过程裴液也不舒适,因为窗子太小、水也太少了,维持这样一片薄薄的蜃境,又要精细地进出,确实颇耗心力。

    头发、脑门、眉眼、鼻子————他整颗头艰难地从中探出来,先蹙眉向四周望去,然后定住了。

    他就保持这样一种奇异的状态,一动不动足有三息,头脑中牵动梦与幻觉的那部分在不断地试图上跳,想要成为构成解释的一部分,但细腻扎实的真实感拒绝了一切。

    满眼深暗的绿,树和花草都高大难言,气候简直温热得潮腻。

    眼前最大的一株就在咫尺之外,近似某种兰花的形状,但已高过这栋屋子,修长的叶片像长长的桥,某种均匀微黄的光线洒落在上面,叶缘上的尖刺泛著幽冷的光。

    裴液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把自己从铁窗中完全拔了出来。  

    林中有许多细微声响混杂成的「沙沙」,这为他的离去做了很多掩护。裴液没再做多余的事情,轻轻飞掠而下,倚仗对真气精细到过分的控制,毫无声响地没入到这深暗的丛林之中。那个叫「尺笙」的年轻人已带给他很危险的直感,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发现不对并追来,至少裴液绝不想在这个状态下被他发现。

    走出去一刻钟,还是没有其他景观的迹象,视野里的绿望不到头,裴液择了一株高树坐下,沉默地看著周围的一切。

    这当然绝对打乱他的一切预想,出来之后若是烛世教驻地,他可以很快分析出该往何处而去。但如今面对这样一片无边无垠的丛林,他确实陷入了迷茫。

    天山山脉,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地方呢?

    他开始疑心自己是在某个时候乘坐了「彼岸宝筏」一类的阵术,因此早就不在自己所认为的那片地域。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裴液深吸口气,轻声道。

    「————我先把消息告诉他们。」显然黑猫也处于同样的沉默之中。

    裴液慢慢冷静下来,如今摆在当前的事只有两件。其一是烛世教的追捕,在尺笙或南都发现之前,他要尽量消弭自己的踪迹;其二就是这怪异的丛林,他不得不身处其中,就得尽量有所了解。

    裴液慢慢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其实他一路上从来没有停下眼睛,也正因如此,他对现下所处的这片扭曲之地充满悚然的寒意。

    和最开始的印象不同,并不是所有的花木都过分高大,他们有寻常的尺寸,地上也有刚刚生长起来的、指肚大的小芽。那些高大其实更像一种长久无人管理的自然生长。

    这里所有的品种他当然都不认得,能够生长起来的高树,树干要么坚如钢铁,要么攀附著一种蠕动的棕色肉质;尖刺、毒液几乎是灌木丛的标配,排拒著一切东西的进入;藤蔓和花草最具危险性,它们精心长成陷阱的形状,裴液刚刚就被一条毒藤猛地缠住了脚腕,将他从树干上扯落,冰冷的痛麻飞快向上蔓延————若非早已身负净秽涤尘的麒麟火,这一下可能就不知生死。

    在外面绝对见不到这样艳丽的危险、这样充满生命力的恶毒,裴液几乎怀疑它们是否还能算入花木的范畴。

    他目光一顿,落向身旁树下的一丛花草,四五株草环绕著一朵白粉的花。草是一路来比较常见的那种,没有茎,条形的叶片,瞧著光滑而韧,颜色也是正常的翠绿,但只要斜光一看,就能瞧出这些叶片的薄而锋利,且刃上正沁出细小透明的液体。

    中间簇拥的花则十分漂亮,而且是人间难得一见的那种漂亮。

    花瓣层层叠叠,轻柔细密,又薄得不可思议,里面色彩渐晕,像是堆叠的云霞。它分明是已经成熟了,却没有像其他花那样肆意地绽放和示威,合瓣敛蕊,茎叶都秀挺干净,像一株婷婷的淑女。

    无论如何,在这时候瞧见这样一朵花还是令人心情好些,裴液望著它,久了,忽然一道灵光在脑子里乍地一抽。

    整个人猛地坐直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他是见过这种花的。

    不是它收敛成花苞的形态,而是舒展开放的形态;也不是在现实的某个地方,而是在梦境之中。

    在西王母的梦境之中。

    阳光很好,天很高,拂面之风沁人心脾,鸟鸣相伴,鱼跃鹿随,就是在那条路上他见过,它在朝霞洒落的水边温柔地开著,彩粼粼的水光也夺不去它的美丽,和其他许多同样美丽的花一样。

    裴液当时没有记住,但他这时确实想起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将周围一切的花木纳入眼中重新仔细打量。去掉那些怪异扭曲的生长,去掉那些毒刺紫雾,去掉那些枝叶上的斑点,改换这微黄怪异的光线————渐渐的,它们原本的样子都在裴液脑海中浮现出来。

    裴液隐隐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了。

    在梦境之中他一路向前走就抵达了群玉之山,那么这里就是四千年后的,那条他在梦中行经过的路。

    这个发现令他怔然良久,简直比刚刚发现就在丛林中还令人晕眩。直到脚腕的刺痛将他拉回现实,他看著身旁这朵熟悉的花,心想能在这种地方用原貌活下来也真是颇为辛苦。

    于是俯身拔出小匕,将周围那些快扎到它的毒叶都一一削去,考虑到它们的保护作用,裴液没有做绝。

    在这个过程中他近距离地瞧著这朵美丽的花,真实的质感确实比梦中好看很多————忽然间,它绽开了。

    仿佛纱幔层层叠叠地打开,这梦幻般的一幕吸引得裴液手上动作都停了一下,然后它终于完全绽开,猝不及防地,露出了花蕊,那是一只眼睛。

    漆黑的眼白,深黄的瞳仁,骨碌碌地转著,然后盯住了裴液。

    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痛苦自身体中生出,好像忽然受了许多内伤,裴液感觉视线在变得模糊,肌肤生出奇怪的褶皱感————他猛地惊醒,奋力将手中小匕掷出,正钉入这只眼睛。

    它猛地缩紧,花瓣也层层包叠起来,颤抖著发出滋血般的嘶响。

    身体的恶化即刻停止了,仙狩之血都被激醒,奔涌、抵抗、修复,裴液拾起匕首,感觉身体前所未有地热了起来。

    但下一刻更令人悚然的情况出现了,他的动作仿佛惊动了整片丛林,周围花木颤抖起来,一颗颗同样的眼睛从树干、从藤蔓上生出,带著新鲜的淋漓汁液朝他望来。

    裴液一瞬间几乎不知作何行动,唯一的办法大概是凝出一片躲进去,但短时间根本聚不起大量的水。嘴里开始涌上腥气,裴液忽然意识到这种陌生的痛苦感受是什么了病痛。

    修行之后早已阔别病痛,一次次只经历伤痛,后者是明快而彻底的疼痛,前者则如沸汤冰水浇灌五腑。裴液绝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手段,即便此时手中有剑,他也不知如何应对,何况只有寸铁。

    一道声音忽然出现在他的左耳前方。

    不是黑猫的声音,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人的声音。

    是一个有些怪异的、掐挤出来的声音,但调子很威严、很不可一世:「蠢货,立在蜚目之下,你有几条命?还不速寻地方藏身。」

    「怎、怎样藏身?」裴液道。

    声音颇有不耐蠢人的感觉:「面前此树,上数三条枝干,跃上去,靠里蹲下,百目不见。」

    裴液毫无犹疑,一掠而上,依言下蹲,被注视之感和身体的恶化果然同时消失了。

    他气喘吁吁,身体内的禀禄和仙狩之血又开始忙活起来,但裴液暂时无心体会。

    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的左眼说话了。

    >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3892/114331531.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