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天命谁命
「他」的意志被蜚的侵蚀拂去,整个世界还是肮脏的,但它似乎肮脏得干净了。
连玉辔从心珀面前勉强站起身来。他踉跄两步,扶住了旁边的子。
他低下头,两条细弱的腿打著颤子,完全不适应支撑身体的角色。
他擡起头,南都坐倒在火旁,只有心脏还在细微地搏动,她支撑不住地阖上眼睛,仿佛此后的一切都可以信任地交给他,如同小时候一样。
用自己的血牵来、杀死这只蜚,她确实耗尽了全力,完成了大人们都做不到的事情。用一具身体内的龙血转化这只「蜚」,本来以为是难以做到的事情。
连玉辔不用走得很远,他扶著走了几步,踉跄坐倒,将手按在祭的血中,勾连的庞大蜚躯就飞速朝他身体涌来。
但即便龙心已经完全展现了潜力,这样的身躯于他而言还是太庞大了,它不再能化为能量被容纳进这具小小的身体。
但没关系,大小都无所谓,只要蜚躯确实在化作他的身体。
「蜚」不再行动的身体依然被浓重的雾气遮蔽著,血像无数条红丝线伸入进去。
不知里面是什么情况,这个过程远比连玉辔预期中轻易,难以想像的庞大力量进入他的感知之中,用了快一刻钟,他全然感知到了它。要彻底掌控它还要相当长的时日,其中蕴藏的污染正冲击著他的精神。连玉辔先调动了能够使用的部分,向著远方延伸而去,越过丛林,来到玄圃之门旁。
血肉像流体一样延伸,封住了这道门的缝隙。
穆天子的「门」不是用实体,也不是用真玄,他仿佛真的就只凭八个字隔绝了玄圃和外界。这种力量不可复现,连玉辔也无法从原理上缝补它。
在很多次商议后,他们确定只有一个法子,就是在更外一层,堵住所有泄露的缺口。
更外一层其实包括三个层次,实体、真玄、天地。
第一层可以由蜚的血肉提供。六百里玄圃的泄露,目前只发生在玄圃之门前,蜚躯之前,花木恶兽禁行,这是容易做到的。
第二层借由蜚的污染达到。仙狩魔厄,都是天地灵玄所钟,「蜚」可以影响范围辽阔的灵玄,或者说它的污染本就是借由灵玄达成。如今它会在玄圃之门竖起一道污浊之幕。
第三层由连玉辔本人提供。正如他过去七年间所做的那样,利用天楼的百丈天地,堵住玄圃之门的缝隙。如今他可以变得很强,也可以活很久了。
这三层加起来,大概也不如穆王的八个字。它可以拦住玄圃四千年,连玉辔能拦住多久呢?四百年,四十年,还是四年?
定下这个计划时,南都不知道,连玉辔一言不发。
但这不是他们选择的道路,这只是唯一留下的道路。尽最大的努力,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蜚的血肉是强大的修补材料,在连玉辔的驱使之下,瑰蓝的血肉和黑黄的眼睛开始潮水般向著东方铺开它撞上花木,如水一般分开;它撞上恶兽,就淹没吞噬;它遇见了外围徘徊的八骏七玉,停顿了一下,将他们逼退出去。
最后它向著玄圃之门外推进了足足五里,才停下来,就此铸成了新的封闭。
玄圃之中似乎终于安静了。
没有烛世教,也没有仙人。
平生第一次,「他」的呓语似乎真正离开了她,南都虚弱地睁开眼睛,望著老人形体难辨的身体。「成功了吗?」她轻声道。
连玉辔似乎温和笑笑:「成功了。」
南都也露出笑来。
她的血几乎流尽了,蜚目还在侵蚀她的身体,那是很重的损伤,但对龙裔和灵体而言,也并非全然无救但南都并没有调动那些所剩无几的灵玄。
玄圃已经封闭,对于里面的人来说,死亡只是或近或远的事情,她也并不想在这具难以杀死的怪躯中停留更久的时间了。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死前也许可以得享短暂的宁静。
她把目光投向心珀那端的男子,他依然两眼放空地坐在那里。
那是唯一剩下的尾巴了。
裴液是个很光明的人。也是个很温柔的人。
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遇见这样高贵的人格了,在生死险境中选择拯救她这个认识三天的人。宁愿赌上自己的安危,不肯令同伴枉死。
他是将她当做成君来尊敬和对待的,那种真诚和好奇她一直难忘。大概她看起来太淑雅有礼了,他说话时也咬文嚼字。可惜她只是那层外衣下的毒蛇。
她顶希望他是个贪婪者、野心家,更年长一些的男人,会盯著她的身体,而不是微微一怔,就偏过头去。
直到一个时辰前都还是那样。
南都低下头……西庭心在他体内,自然不算最安全,还是要尽量往玄圃深处去送,送到更深处那些妖神的领地里。
她并不想杀掉他,至少先叫醒他。
也许他愿意自己把西庭心交出来,或者不用鸟儿,他们可以一起往玄圃的深处跋涉,看看它的中心究竞是什么样子。
她绝对接受他的一切愤怒,陪他找将他送出去的方法也行,虽然她认为那并不存在。
只要西庭心可以留在这里。
「裴、裴液。」她哑了一下,叫道。
裴液确实在这时醒了过来,但没有看她,他低著头。
南都血中的意志消去了,但心珀中那团黄叶并没有。
它已经从血中来到裴液的心神之境,不再受原本的载体影响。
裴液当然无以知晓外界发生了什么,即便能够看到,他也无心关注。
一年多以来,他再没有进入过这样的剑决。
即便和段澹生相对,剑的成分也不占太多,他一直知道「真天」对人间的碾压,那只是第一次尝试。如今姬满看起来也像一次尝试。
他太愤怒,以致整个世界都在焚烧,这令剑抵达了毁灭的极意,裴液毫不怀疑整个心神境都会被它从中斩断。
这应是一道心剑的胚子,不是姬满学来,甚至也不是他的创造,只是从这一剑中自然地涌现,若非他如今只是一缕孤魂,也许能抵达更高的层次。
裴液脸颊感受到剑刃的锋芒,似乎也感受到怒火的高温,他脸颊绷得像铁,眼神凝得像星。迎著暴怒的世界,横出一道【明鉴冰天映我】。
没有温度、没有颜色的琉璃从他身体中向外铺开。一开始,姬满的剑将它们像脆纸一样撞碎,但很快,这种明透也侵染了他的剑锋,延伸上他的身体。
顶著这种变化,姬满一剑斩开了裴液的身体。
剑刃比琉璃更加锋利,斩痕是无色的一线,裴液半边身体大幅崩碎,叮叮当当玉环坠地。
但这一剑也同样斩在了姬满自己身上。
他远比裴液脆弱得多。
一瞬间他仿佛整个崩解,碎片像星子般飞满天空。
两剑交汇只在刹那,明透之境退去,两柄剑撞在一起。裴液半边身体鲜血浸透,一只眼睛也被割断,但姬满几乎露出了骨架,整个人显得越发癫狂。
他太偏执了。
冰剑的镜子面前,他简直是一个扭曲的怪物,这样的心是过不了明鉴冰天的。
但姬满似乎意识不到,或者他不在乎,再一次怒吼著斩来同样的一剑。
裴液同样极艰难地承受著这样的攻势,冰鉴是裴液的心神世界给他的审判,他几乎要将这种审判一同斩断。
裴液心神境不是没有受过严重的损伤,但那都是由仙君造成。第一次,一缕孤魂只凭一柄剑,给他带来将要在怒火中窒息的感觉。
这种正面相见的对抗持续了不止几轮,直到裴液被一剑刺入胸膛。西庭的风雪都被灼尽了,楼阁中断,神山上也留下裂痕,如被大闹天宫。
但裴液依然秉著剑,他一步不退地立著。两年来的磨砺已经铸就了他,从冬剑上用出真正的【无拘】开始,他渐渐不再迷茫地观察这个世界,而是清楚地看到了自己。
姬满以命为薪的怒火可以焚毁整个世界,也确实深深震撼了他,但烧不毁他,也改变不了他。裴液踉跄了,他用剑支撑著自己,看著面前形销骨立的身影。
姬满已经将自己烧尽了。
裴液这时候想起来,「蚕蜕龙变」本来可以取得他的身体的,他没有找到应对的方法,也大概率找不到。但姬满自己将其停下了,撤去了,提著剑来到自己面前。
「你等了四千年,就是为了死在我的剑下吗?」裴液同样怒火满溢,冷冷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怒什么,也许姬满的阻拦和「先生」的来去自由激怒了他,也许他早就是恼怒的。姬满终于静下来了,像烧尽的干柴,他低声呢喃了一句。
「什么?」裴液道。
「【霁命】……就是我的命。」这道残缺的身影低哑道。
他握不住剑了,剑从手中坠落到地上,依然带著滚烫的温度,深深插入雪地之中。
然后他歌唱起来:「天命谁命,我民谁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仿佛怒火就是他的性命,他干枯地倒在地上,慢慢消失在了心神境中。但那柄剑竞然留在这里,没有锈迹,上面挂著血和男人残破的戎革。
由于它的存在,裴液感受到自己和西庭心产生了分隔。
他试著拔起、斩断,但全都撼动不了,仿佛它身在另一个世界的规律之中,不受此界的影响。裴液没有时间在意,他即刻转身飞掠,即便身躯残破、血色遍染,他依然大鸟般掠上了高空。在他的心神境中,那团黄叶掩盖不了自己的身形。裴液提剑追上了它。
这柄剑刚刚斩去了姬满的魂灵,犹带冰冷的锋锐。
「你赢了啊。」那团黄叶似乎微笑,但它依然在继续往前,就要抵达那里了。
裴液一言不发,一剑斩去。
那团黄叶在剑锋之下溃散开来。然后没再聚起,就此纷飞消散。
它弱小得令人意外,裴液微微一怔,感受到它从心神境中飞快地衰弱消失。
但似乎也本就如此。
它遥借南都之血降临,就只是一缕薄弱的意志,全凭龙血才掌控祭,如今分出一丝进入裴液的心神,就更微小了。
「片刻后见。」它留下一声淡笑。
裴液没听懂它的意思,他更多的注意力被眼前的东西吸引了。
和裴液的担忧不同,黄叶越过了神山,没有在上面停留。
此处是神山之后。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因为在感知中,神山就已是一切的中心,山前那些楼阁没有探索的意义,都是大雪掩埋的死物。
背后当然也一样,它被漫天的风雪笼罩,几丈之外视线便即受阻,也无以探索千里的广阔仙国。裴液尝试强行进入过,但全是荒芜的雪地,不辨方向,连楼阁也没有。
但其实这团黄叶并没有走得很远。
大约只二三十里的距离,这里就是黄叶即将抵达的事物一一扇青铜之门。
它还是崭新的,立得端正笔直,门扇严丝合缝。
上面的八个字也清晰威严。
【许入禁出,玄圃无门】
裴液怔愣片刻,他试著绕过这扇门,向前走去,然后就进入那梦中的仙境了。
奇异精美的花木,不似人间所有。清澈的溪流,灵美的鹿和鱼儿,以及伫立枝头的鸟。
裴液毫不费力就辨认出了这里,和西王母之梦中的一切全然一致。
只是一切都被风雪冰封了。
那些活物也都成了死寂的颜色。
裴液沉默地提著剑,沿著路向前走去,在梦中他没有辨认清楚距离,但这时候他能够细数了。二十里,裴液再次抵达了那座山,遍地玉石,颜色丰富而干净。它不矮,但也不很高,只是也被冰雪封住了。上面多半也不再有那位「西王母」等待。
裴液没再攀登,他停留在山下。
这时候他明白,烛世教确实知道找到群玉山的方法。西王母之梦分给他的事情,也确实是最简单的,什么都不必做。
他问如何找到群玉山时,南都用那种难以言说的眼神看著他。
他知道这是哪里。
一路鸟语花香,化作了妖木恶兽,但位置是亘古不变的。
从玄圃之门往西二十里,就是烛世教的祭。血腥味正涌入他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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