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周书(四)
第922章 周书(四)
姬满第一次使用这柄剑的时候,心里十分惊异。
他已经走遍四方,南至深山,东临苍海,天下的奇珍异宝,已经很少有他未曾见过。
但使用这柄剑时,令他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头一次见到无垠的苍海,头一次见到朔北那些高大狰狞的戎族————都是忽然觉察到这个世界的广阔。
但那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后来总是回想偃师把这柄剑交给他时的情景。
偃师提起一副弓箭交给他,三个人来到院中,然后令他的学生、姬满的新工正,立在三丈之外。
「王请将他当做敌酋,射他的额头。」偃师道。
姬满满弓。
「我听说王的射技冠绝万军。」
「是。」
「那么此箭射出,我的学生就要死了。」
「我不会杀死我的臣子。」
「请王以必杀之心射出此箭。」
「好。」
「请射。」
姬满望准其人的额头,箭尖与额头一线时,那是一种感觉。
就仿佛太阳东升西落,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他的弓与箭,就如同自然中的必然,井利和梁固都说他技近乎道。
这种必中的感觉他有过数万次,无论箭尖那头是人头还是靶子,每一次都不曾落空。
于是他放弦,「夺」的一声,这一箭擦过青年的脸颊,钉在了他身后的石墙上。
姬满沉默地放下手。
「王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丝毫没有。」
「直到现在,王也认为这一箭是应当中的。」
「理应必中。」
「那么若要这一箭不中,自然就得有它不中的理由。」
「偃师之意,这柄剑可以引动这种理由?」姬满道,「譬如刚好这副弓箭有些极细微的偏差,我感觉不出,却可以影响结果;或者箭出之时,正好刮过一阵妖风;抑或我一生引弓数万次,总有一次失误————刚好就是这次。」
「在王眼中,刚刚这些发生了吗?」
「没有。但也许有些我观测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并没有。」偃师道,「因为王所列举之事的发生,同样需要理由。」
「唔。」
「王试看,这是一条铁索。」
「不错。」
「它由数个铁环连缀而成,一件事从起始到结果,正如这条铁链从头到尾,一环环相联系。」偃师道,「我想请王理解这个链」与环」的概念。」
偃师又取了几条铁链,扣在彼此铁环上,这就不是一条铁索了,而是相互连缀。
「每一条事链」都不是孤立的,每一环也都不是只在一条事链」之中。」偃师将这只铁章鱼铺在地上,「王试看,这就是一个粗陋简单的模型。」
」
「因此,弓箭有差,可以追溯到工匠、材木;风向有变,可以追溯气的流动;王若忽然失误,也许是肌骨的失控,也许是心神的失控,都会各有缘由。每一个刚好」都不是孤立的,人们眼中的随机之事,只是因为酝酿它们的过程发生在视野之外。」偃师道,「实际上我们的世界环环相扣,若要影响、更改其中一环,就要施加对应的力量。这柄剑不能令一天前的我对这副弓箭做手脚,也没有调动气流的权柄,更没有影响王之心神肌骨的能力。」
姬满似懂非懂:「那么,这柄剑————」
偃师双手奉起,将其献在他面前:「它是一枚万能环」。
」
偃师没有给它取名字,姬满在用它保障了今年的春耕之后,将其命名为命偃师叮嘱说,这种替代不可多为。事链完成后,它的重量由整条环承受,其中一部分自然会落在这柄剑和它的主人身上。事链越大、越长,就越沉重,而人的承受是有上限的,即便王是天下最强的人也一样。
但对姬满来说,如果使用这种神力的后果只是自己背负,那其实再合适不过。天子本就背负著天下生民的生死悲喜,《恶命》的愿景如果可以用一柄剑去推进,实在是梦寐以求之事。
「偃师,这柄剑是用什么铸成的?」在那之后,姬满问道。
「析木。」
「这种神异,能够从剑中抽离出来,铸造进我的身体吗?」
「哈哈,此不能也。」
「那偃师还铸造了其他的剑吗?」
偃师笑而不语。
日子一幕幕似乎闪得很快,断续、残碎,时间不是慢慢走过,有时是奔跑,有时是飞跃,有时候是忽然消失又出现。
立在朱色的寝殿前,望著镐京之外的田野变成一大片黄澄的时候,穆王决定启程巡游了。
曾经征讨过的犬戎已经彻底安服,他在镐京已经待了太久,他担心自己不记得土地上的生民,也担心自己的耳目被蒙蔽,受当年在犬戎之西的所见,他将方向定为了西方。
在驳斥了谋父的反对,反击了他的冷嘲热讽之后,天子的车驾仪仗在镐京之外备好了。
五色之旗,十二驾车马,八位御者,七位侍者,一百位各业工匠,八队舞乐之官,八百偃偶,八百七萃之士,二百箱礼物,白圭、玄璧、铜铁、瓷绸等等。
整个镐京的人都在门前送别王的车驾,他的臣子,他的民众,他的妃后与儿女。
谋父黑著脸,伯冏含著笑。井利和梁固带著未能同往的遗憾他们如今已经是王朝的重臣,不能再随意纵马驰骋了。美丽的妃子们依依不舍地望著他的身影,几个儿女依偎在母亲的腿旁。
工正已经不算新臣,他的疾症又犯了,抱著头倒在地上。祭司们很慌乱,说是不祥之兆,姬满不喜欢他们,装作没有听见,示意高奔戎扶起这位年轻的臣子,把他交给旁边的偃师。
「要不还是早些回去吧。」偃师却没有扶这位学生,甚至也没有看他,姬满坐在车内注意到这一幕。
工正痛苦地倒在地上,不知有没有听见。
每次工正发疾,偃师都是不太关心的样子,似乎已经习惯。偃师是姬满见过最神通广大的人,所以他曾经也疑惑他为什么不治好工正的头疾。
偃师说他的脑袋里就像两个人在打架,他治不了这个。
姬满也将工正招来问过这个问题,这位永远不摘下覆面的工正说这是没办法避免的痛苦,但这种痛苦也令他产生了灵感,他正在编写一门神奇的术。
「写成之后你会进献给我吗?」姬满威声问。
「自将献于王。」他道。
偃师和工正都不会随他前去,偃师说要继续铸剑,他希望等姬满从西境回来后,能用他绘好的图前去西境。姬满大度地应允了他。
如今姬满也没有太多地在意这个插曲,朝他望来的人太多了,百姓们涌出城郭向他送别,他坐在车驾之中,没有太多言语,保持了一位天子应有的威仪。
舞乐既作,队伍向西方而去了。
道路已经开辟出来,上次西征之后,回程的路上,姬满带著军队修筑了一条宽容八乘的大道。如今道旁种植的柳树已经高垂青发。
行三千里,队伍越过了犬戎之西境。
在古书中,这篇区域被称为「西漠」或「西海」,意即和东海一样的无垠之地,如今他们头一次涉足这里。
在踏足的第一时间,姬满令随行画师在周王朝边境上向西绘制,将所见之山、所遇之湖全部记下。
然而他们走了很久,还是只有荒凉的原野和远远的山,当年见到的奇异景象仿佛一场梦境。
但姬满一定没有记错,他记得长著翅膀的噬人之蛇,他在和犬戎的最后一场战役里遭遇了它,他将它杀死,然后获得了西方部落的答谢和玉器,上面绘著漂亮的青鸟。
周没有那样漂亮的玉石,也没有那样精巧的雕琢技艺。那玉器现在就带在身后的车中。
因此姬满花了很多天去寻找当时的那个部落,最后在旷野上发现了它的一点痕迹,是被掩埋的残垣和生满断草的浅坟。
在镐京的日子,他向西方发去了好几次信使,大多查无音信,唯一回来之人也说什么人都没有找到。如今似乎得到验证。
「看来是向更西迁徙了。」高奔戎沉声说。
这名高大威猛的禁卫立在那里像一堵墙,而且颇爱严肃地下一些没有根据的判断,姬满从车窗探出头来,示意他往旁边挪挪。
「那是不是人骨,拾起来我看。」姬满道。
高奔戎扯断了那人一条腿骨,两手奉上来。
姬满「啧」了一声,没有伸手,就眼去看,见这黄骨上一道巨大锋利的沟壑。
姬满沉凝了一会儿:「这是何物?」
「大腿骨。」
女侍们在旁边忍笑。
赤骥的御者起身过来,瞧了瞧:「似乎非狮非虎。」
姬满看向高奔戎:「你喜在山林猎兽,可见过这样深锐的爪痕?」
高奔戎摇摇头:「不曾。」
「西境多奇兽。看来不只那一条飞蛇。」姬满示意他将这腿骨放回去,「传令七萃之士,将这里清理一遍。」
高奔戎将这条腿骨又拼回去,王宫的精锐们纷纷下马而来。
覆土枯草很快被清理干净,一具具残破的尸骨露了出来,大大小小,成百上千具,很多具旁边还散落著兵刃。
「起坟,俱都掩埋吧。以周礼葬之。」姬满道。
死亡是一件庄重的事情,没有人言谈嬉笑了,依照王朝的礼制,从者们将这片尸骨掩埋,放了一箱玉陶为随葬,并为他们修筑了坟莹,刻下了碑文,最后以牲畜飨之。
小部落难以在残酷的天地间生存,这也是周的先贤们经历过的往事,都刻在歌诗之中。
姬满注视了他们一会儿,令离开这个部落,继续向西行进。
他们走得很慢,探索得也很细,队伍应当是越走越高的,但时间也在流逝,所以实际上当他们遇上第一处人烟的时候,嫩草正从大地上长了出来,接连雪山,包拢湖泊,仿佛一片青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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