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孤城（四）

第974章  孤城（四）

    杨颜离开牛羊巷子时，天已经大黑了。

    他来到街上，望向街外百里听风说的那栋高楼，灯烛辉映，隐约能见到一些江湖人的影子。

    他们聚在一起干什么呢？

    大概城里正有什么新变动，因为这锅牛骨汤，百里听风失去了拿到第一手消息的机会，杨颜也就没了拿到第二手消息的途径。

    他往下扯了扯胸前刀剑的背带，朝著那酒楼走去。

    杨颜来到酒楼侧面，立在光亮的范围之外。离得近了见到似乎已是散场的阶段，这些人应当是在黄昏聚宴，天黑离去，这时只剩下零散的逗留者。

    杨颜想了想，往前走去，到门口时被侍者拦住。

    「少侠是哪派人士？大庄主吩咐，楼里从刚刚起许出不许进了。」侍者歉意道，眼睛却看著他，「少侠若有要事，我也可前去通报。」

    杨颜低头看了看自己脏旧的衣衫，知道自己是一张生面孔，他点点头：「没事，那我不进了。」

    他仰起头看看这栋九层的灯烛之楼，倒想起博望城的捉月楼来，实际上两者形制确实有些相似。

    大庄主？应当是龙鹤剑庄的山左桐吧，西境顶尖的几尊大人物之一，他在这栋楼里吗？

    杨颜转身离开门口，刚刚往里瞥了几眼，已从剩下的狼藉中看出规模，总得是场百多人的聚会。从这两个信息来看，他们商议的应当是件很重要的事。

    此时夜色已深，杨颜也无处打问，他重新走回街巷的黑暗里，没有急著往回走，这里接近主街，等黎明应该会有些人出来。

    深夜还是很有些寒凉的意思，街道是干冷的味道，杨颜从来没有离开过两陇，这在他记忆里就是初夏之夜的味道。

    脚上很暖和，他择了处干净的墙倚住，把背上的剑解了下来，再次轻轻叩了叩它。

    「到哪儿了？」他问道。

    长剑转了半个圈，往西一指。

    「要是又没动弹，你就还挂回去吧。」杨颜低声道。

    长剑没动。

    杨颜眼睛一亮：「动了？五百里？四百里？三百里？二百里————二百里！」  

    长剑一震，杨颜喜笑颜开：「嘿嘿，跑得还挺快嘛。」

    他乐呵呵地仰起头，望著天上几颗惨澹的疏星。

    「裴液、裴液————」他哼著念叨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抚著这柄剑，四周无人，他将布条剥开来。

    不太合适的鞘，一柄美丽的剑插在里面。

    从柄就能看出它夺人眼目的气质，深色而亮的金属条，像先把自己拧了千万圈而成一种繁密和谐的纹路，非得在光下细看才能捕捉到。

    杨颜用刀把它从鞘中拨出来，这柄剑是整体铸造而成的，没有任何拼接和断裂，连同剑柄一起成为四尺修长的模样，透出一种不似凡间的和谐。

    剑身的颜色更为美丽，杨颜也无法描述，只觉像秋夜的天穹，像暗色的雨天，深邃得好像永远望不到头，望得久了，一不小心就跌进梦里。

    但这柄剑上另有一些诡秘的东西，足以令人从噩梦中悚然惊醒。

    杨颜仔细瞧著，几枚细嫩纤弱的小芽，从剑柄和剑身的连接处伸出来，像是新破壳的小蛇，在风中朝著四方缓缓嗅探。如果这柄剑像一条铁，它们就像系在上面的轻纱。

    杨颜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它有多危险，第一次发现它们时他拿草茎试著拨了

    拨，眼见著那小指粗的草茎被一种人无法理解的精密方式解剖开来，一时冷汗流下来，久久不能言语。

    所幸他唯一一次握它的柄，没有接触到它们。

    于是杨颜就知道为什么它是被布牢牢缠起来了，他也有样学样，在来谒天城之前，先去布店裁了条长而耐磨的布给它。

    而在这些纤弱的小芽根部，还垂著一些灰白枯萎的纱帐，杨颜辨认了很久，才认出那是白色的莲瓣。只是干枯垂落，像提前进入了晚秋时节。

    这种莲瓣杨颜是可以辨认的，它和武经上生长的那些一模一样，只不过武经上的那些是生机勃勃、跃跃欲试，仿佛正是壮年时候。这些不像暮年，像是干尸。

    这柄剑本身是没有剑格的，这些莲瓣和嫩芽贴在剑柄与剑身之间，倒仿佛令它有了层次，看起来像穿莲花裙的哪吒。

    杨颜不知道这两样东西的意义，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这柄剑的意义，将剑身在光下斜照，也可隐隐瞧见许多繁细的纹路，他一窍不通。

    这柄剑上只有一个字样杨颜能够识别，排在剑身根部八个不能识别的古字旁边，是笔写的一个「枫」字，像是随手做下的某种记号。

    「枫」是什么意思呢？杨颜读书不算精通，只知道是种两陇不太常见的树，他也尝试拆成「木」「风」两个字，这听起来倒像某种阵道术语了，但是一来可惜阵道上同样没有这个组合，二来这人字写得很好，也没什么误读的空间。

    这字也是那老贼的手笔，他知道，但到底是什么意思，杨颜也不懂。

    他又取出那枚黯淡的心珀珠子，定定望著，这东西他同样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只要把目光投进去，就能进入一方奇异的空间，这是心珀的效用，杨颜是知晓的。

    但为什么会有老贼立在里面跟自己说话，他就不知晓了。

    只是这种谈话也只进行了三次，之后这珠子就黯淡下去，再也不能使用了。

    杨颜清楚记得最后一次谈话的情景。

    「我到谒天城了，但是裴液已经去天山了。」他道。

    他面前只有一朵微弱的白色火花，老贼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来：「没关系，他还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也许一两天，也许三五天。」老贼道，「我交代你两件事情，务必做到。你去南六街，第三条巷子，走进去最深处一家，里面没有住人，卧房里床边有个暗匣，你打开，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个心珀做的小东西，你尽快把它投进东三街上那座三柳池里。离远些，脸遮好：另一样是一张薄绢，你取了之后用水打湿，然后包在我给你的那柄剑上，等两息就

    好。」

    「要是我打开之后，里面没有怎么办？」

    「不会没有。」

    「没人住的宅子会遭贼的。」杨颜提醒道，「那东西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昨日。」

    「你在谒天城里？！」

    「没有。」

    「那」杨颜瞪眼。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老贼似乎笑笑，但也许因失真有些干哑，「你伤怎么样？」

    「就那样吧。」

    「那宅子里应该还有不少银子，你拿了用吧，找个好些的大夫—哦，银子确实可能已经遭贼了。」

    「我很久没有回谒天城了，这里好像发生了不少事情。」杨颜道，「我还没太弄清状况。」

    「嗯————你可以找个人打听，我同你说一个吧。西街上厮混的，平时卖酒。你到鸿运酒楼里，说找人买两车酒，就会给你介绍他。」老贼道，「这人叫百里听风，消息很灵通，你见面后就说三年前的刀客介绍的。」

    杨颜记下来：「好。那他知道盛雪枫的事情吗？」

    「嗯？」

    「知道一些吧。」老贼轻叹一声，「杨颜，别把自己活得那么累。」

    杨颜挑起眉，莫名其妙：「教谁呢？我认识你吗？」

    老贼哈哈笑了，然后咳嗽起来。

    杨颜这时候想起来了，初见时他袍子下也有浓重的血腥，有些愧疚：「哦对了，你的伤怎么样？」

    「就那样吧。」

    ——」杨颜又烦了，「你别学人说话行么？」

    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老贼又笑了起来。

    「你既然活著，为啥自己不来谒天城？」杨颜道。

    「你被人追杀，我也被人追杀啊。咱们都是一窝出来的老鼠。」

    「谁跟你一窝。」杨颜想起来当时客栈的事情火气还是很大，「我是进了你的贼窝一一那人追了你一个月啊。」

    「你说客栈那个吗，那是南宗的坐山脉主薛沉舟。」老贼笑笑，「那人我已经杀了。

    我是被别的猫追杀。」

    「别的猫是什么？」杨颜警惕。

    「这你就不必管了，做好你的事就可以。」老贼道，「我头上的这只猫可比你的凶多了，只消漏一点气味，就会被一口吞下。不幸，我好像已经漏了一些。」

    他不说，杨颜也就不问了，这次对话就这么结束。

    这次老贼没有说告别的话语，也没提到这会是最后一次交谈，末了还说若出了什么意外，可以再问他。

    杨颜依言找到那宅子，银子没遭贼，两样物什也俱都完好。

    他取出那张薄绢，长三尺，宽一尺，不知是如何制成，真正的薄如蝉翼，上面银色的花纹繁密玄奥，夹缝里写著一个「枫」字。杨颜依言浇上清水，刚好能把这柄剑妥当地裹起来，果然只等待两息，这薄绢就融化消失了，然后纹路和字样就都留在了这柄剑上。

    杨颜当时怔了一会儿，其实没出意外，但他还是莫名想跟老贼说一句，就告诉他一切

    妥当。但掏出珠子来，就见已经黯淡下去了。

    再怎么招呼也没有声音。

    从此很多问题就没有答案。

    但其实也不需要那么多答案了，因为杨颜现在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虽然他什么也不懂。当时老贼刚把这剑扔给他，让他带著跑的时候他是真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带它去它想去的地方」云云，把对抗南宗的关键之物随便扔给一个路人，就能挽救西境江湖吗？

    我能带它去什么地方呢？我要是死了呢？

    但从大夫的床上醒来，拖著伤躯驰骋一千里来到谒天城之后，听说了那些新发生的事，他心里就豁然开朗了。

    确实应该带它去它想去的地方，原来是裴液在这里。

    那么就好说，他只要把这柄剑完完整整地交给裴液就好了，反正他会有办法的。这样盛雪枫的阴谋就不会得逞————死去的人也不会白白死去。

    至于裴液到底能有什么办法，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念及此处，杨颜笑了两声。臆想著当裴液面扮甩手掌柜的爽感，他把珠子收回去，然后低头用腿别住这柄剑，重新将它一层层缠了起来。

    天终于亮起来了，杨颜收起兜帽，走上了宽敞的大街。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看到的不是三两个早起的江湖人，而是满街的江湖人。

    熙熙攘攘，吵吵闹闹，成群的，单个的，立上树梢的，站在地上的，中央昂首抱拳的大派掌门，边缘惶惑不解的小派师徒————忽然有四匹骏马接连从街上飞驰而过，将手里的布告抛得满天都是。

    人们纷纷躲避著让开道路。

    「西境六柱并一百二十派宣告西境！」

    「瑶池将复，各居其位！」

    「————请诸派清点本派武经，勿要遗漏！」

    「大帮主、大帮主，敢问这品级要怎么评？」

    「今日交上去，什么时候还回来？到时候的武莲还能学会原本的武学吗，这是家师呕心沥血————」

    「能比原本强多少？两倍？三倍、三倍有吗？」

    「六柱会当先投下去？！和我等是一起吗？和我等是一起吗？」

    人们的脸上有迷惑，有不安，但隐隐的，另一种兴奋和热烈的神情也在一张张面孔下慢慢酝酿著。

    「这是怎么————敢问————」杨颜试图开口，但没有人停下来。

    杨颜完全愣怔，而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立在街上，太阳升起来，牛皮靴子这时候又有些热了，佩刀带剑的身影脚步匆匆地身边跑过，他忽然感觉自己像个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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