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交臂(一)
第978章 交臂(一)
天亮的时候,裴液从《周书》中醒过来了,他盯著空旷的楼层发呆。
昨夜的聚宴散去了,消息应当正在下面的城巷里传播,此时整栋楼都很安静。
李神意清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如何?」
「看完了。」裴液抬手揉了揉额心,又顿了一会儿,把那些深沉的情感推到脑后,「穆天子三年后又回到天山,确实在那之后他才埋下了仙藏,《周书》里对这之后的内容没什么记述,但我在梦中捕捉到了一部分这段时间的回忆。」
「有收获吗?关于仙藏的位置。」李神意挪挪屁股,递了一杯清茶过来。
「我在回想。」裴液靠在栏杆上,仰头静静看著房梁,「我觉得,应该是有什么地方有所昭示的。」
他头脑还不太清醒,仿佛一部分自我还留在那个史诗般的周代。
四千里,姬满回到了他的镐京。
六年,镐京迎回了它的王。
但是王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的样貌还是那样英俊;举止还是那样尊贵;但他的眼神变了;身上的味道也变了。
离开时他顾盼生雄,去探寻先王们从未涉足过的西境,如今他回来了,变得沉默寡言,眼睛也不再望向远方。
「王,你的仆从们呢?」谋父问道。
姬满没有回答,他没有接受群臣为他准备的迎归之礼,也没有回自己的寝宫。
他迳自去了城中的那栋石楼。
他来到门前,里面还是「铛铛」的敲击之声,金铁的声音十分清亮,仿佛六年的时光从未流过。推开门,偃师就立在院中,敲打著台上的剑器。
「王,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姬满道,「我带回来一枚神仙的权柄,你能帮我看看吗?」
偃师停下了铁锤,看向他:「哦?王杀了一位神灵。」
「是的。」姬满道,「它很虚弱,也没有强者之心。」
「神灵,只是仙权的躯壳。并不意味著本身强大。」偃师道,「我瞧瞧,我猜是【降娄】,对吗?」
「是。你怎么知晓。」
「它的星守应当最为虚弱。」偃师摊开手,这枚仙权寄托于姬满的身体中以获得存在,偃师用小刀割下了他一块血肉。
「王想知道什么?」偃师道。
「我想知道,怎么才能对抗西庭。」
偃师沉默,手按在自己铸剑的台上。
「怎么了?」
「这是个我无法解答的问题。」偃师轻叹一声,「我也没有计谋献给王。」
「有这枚仙权也不行吗?」姬满道,「你可以研究它三年。」
「不行。」偃师摇头笑笑,「这本就是从仙树上窃下的果子,它要么回到原本的树上,要么生根发芽,成为一株新的仙树。怎么能帮你对抗它自己呢?」
」
偃师仰头看著天空:「如果别的树上的果子,也许还能想想办法吧。」
「什么办法?」
偃师笑了,又摇头:「我也不知道。」
——」姬满记在心里,他开始思索。
「你想把它变成一样人间之物吗?」偃师低头。
「什么?」
「这枚【降娄】。」偃师抚著这一小块皮肉,「我有这种本领。」
「能变成什么?有什么用处?」
「看你的意愿。可以铸成剑,就像它们一样。」偃师示意墙上悬挂的几柄,「或者也可以变成文字,不过样子可能有些怪。至于用处————我也不清楚,也许就是可以被凡人得到吧。」
姬满看了一会儿:「那就将它变成文字吧。」
偃师点点头,微笑:「我也是这样想。它太会捉迷藏了,若变成剑的话,可能四千年都不一定有人找得到它。」
他捡起这块皮肉,往屋中走去:「就三年吧,三年之后,你可以来取。」
三年,是一段漫长的时光。
但对镐京发生的剧变来说,这个时间又太短了。
镐京的中心就是周天子,这位天子身上的变化,就是镐京必须面对的变化,也是周必须面对的变化。
从回到镐京之后,这位天子很少再上朝,他不再关心天下四方的事情,变得心事重重,孤僻易怒。即便在自己的寝宫,他也总是忽然被噩梦惊醒,而后像孤魂一样在宫中游荡。关于天子被妖魔蛊惑的谣言开始在镐京传播。
有朝臣尝试进谏,认为也许什么事情触怒了上天,提议行一次大祭。这是群臣的心声,国祭这六年来一直是王子代行,回来之后,王也没有要举行的意思。
但这谏言反而先触怒了王本人,他在朝堂上勃然大怒,勒令再不许提祭天之事。
一年之后,王下发了他的第一个政令。
他说要在国之西境修筑一道一万里的长垣,要在两年之内修筑完毕,并且要驻上二十万训练有素的甲士。
对于这件事,王前所未有的上心,他调动劳役,手段和果决几乎令人又想起那个平定三方、战无不胜的英主。但这件事遭到了朝野上下的反对。
没有人敢进谏,只有谋父清晨立在了寝宫门口,一如几十年来,他一次次反对这位天子的决定。
姬满晨起出门,就见到这个苍髯冷目的老人。
和从前一样,他还是一丝不苟地穿著黑色的朝服,脸也一样黑,只是六年过去,身躯更加瘦小了,像一只佝偻的乌龟笼罩在朝服之下。
姬满则没有梳洗。
「王为天子,衣容宜整。」谋父严肃道。
姬满没有理会,散发赤足地走下长阶。
谋父提著衣摆跟在后面:「王,西垣不可为之。」
这些天姬满收到过许多谏书,敢把话说得最明白的臣子也只劝他「三思」「宜缓」,这是唯一一个敢当面对他说「不可为之」的人。
「再言不可,斩。」姬满漠声。
「王昏庸!」谋父怒道。
「谋父,」姬满停下脚步看著他,「你的谏言从来没有正确过。」
「王一命而百万生民伤身殒命,此乱命也!」谋父阴沉著脸。
姬满继续往前,谋父追在身后:「自先王征南国,国衰民穷,至于王三征之后,始得休息,至今不过二十年。先人云,养民三代,而称安定。今二十年,幼童方生子嗣,幼木刚成栋梁,周只表上繁荣,皮下实虚。岂可大动筋骨!」
姬满沉默,停下步子,有些疲累:「我说过了,西境有吃人的妖兽,如果我们不筑成长垣,等它们冲下来,周民会死伤无数。届时西庭倾覆,玄圃崩解————」
他停下言语,沉重地望向西方。
「可是王,这样下去,在你口中的妖兽到来之前,周民就已经死伤无数了。」谋父低声道。」
谋父仰头看著他,姬满怔怔回过头。
清晨的寝宫里寂寂无人,良久,姬满深吸口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姬满采纳了谋父的谏言。
西垣停下了,征兵也停下了,周民欢庆著回到了家乡,田地又有了人耕种。
建立起西垣就能对抗玄圃吗?
还是征召一百万甲士就能登上西庭?
姬满不知道,也许对西庭来说都无所谓。
但是谋父的那句话确实插进了他的心里。
他无法对西庭的威权低头,不能接受它把它的规则加诸周的子民头上,让他们亡命于西庭的崩解之中。他才是周的天子。
周天子的威权不容侵犯,所以他怒而兴师,让子民拿起兵器,和西庭玉石俱焚吗?
西庭建立它系统的代价是万万人死去。
周天子要建立他的《霁命》,代价同样是万万人死去。
对死去的生民来说,区别在哪里呢?
和从前不同,这次姬满确实没有胜利的把握,即便把整个大周都放上天平。
他承认了,他放弃了。
他放弃了西垣,放弃了自己的铁军,也放弃了自己握住的权力。
他迁移西方的子民,让各地大量地贮藏粮食、整备兵武,杀死那些贪墨之人,许多是曾经跟随他征战的亲信将帅,因此失去了对许多地方的控制。
他几乎不再上朝,每日在寝宫和石楼之间来回,思索著没有人知道的事情,三年就这样过去,朝堂上慢慢聚集起了另一种声音。
它们来自被天子忽视的人,被天子惩治的人,心怀野心的人,以及再也看不懂这位天子的人。
偃师承诺给他的东西也完成了。
【降娄】被做成了一团轻薄的皮物,它不断翻动著,仿佛变幻莫测的云气。偃师把它交给了他。
「变为可被人操使的形态后,总是会弱上很多。」偃师交给他之后,没有说太多话,姬满离开之前,遇到了立在门边的工正,他依然覆著假面,「它可以使人明悟天下一切虚实之道,名字是《道虚明实总经》。」
「怎样才能发挥它全部的威能呢?」
「王的国土有多大,王的权能就能延伸多广。仙权也是一样,要想真正支配天下,就得回到树上。」工正道,顿了顿,「王还记得离开镐京前,我说过的事情吗?」
「什么?」
「因为我的头疾,我在编撰一门神奇的术。」
「我想起来了,你写好了?」
「写好了,我将它进献于王。」工正将手中的羊皮卷递给他,「王学会之后,就烧掉吧。不要流传给别人。」
「好。这是一门什么术?」
「也许是门死而复生之术。」工正道,「它叫《蚕蜕龙变经》。
姬满低头看去,抚了抚:「我收下了。」
「明日我和老师就要离开了。」
姬满抬起头来:「为什么?」
「老师来这里是为了铸剑,如今剑铸成了,和王的承诺也完成了。王为我们带回了西庭的信息,老师要去做他的下一件事情了。」
姬满沉默一下,慢慢点点头。
偃师和工正离开了,这座城市总是有天下四方的旅者,他也接待过许多奇人。但是对姬满来说,这两个人的离开大概是某种命运的预兆。
代表他在镐京的事情,也已经做完了。
偃师和工正离开的同一夜,西庭遣来了一位使者。
他或她披著梦般的轻纱,生著鳞片与白角,美丽,高大,不辨雌雄。
群臣为之惊叹,都想与这位神山来使修好关系,但王令所有人失望了。
三年过去了,许下承诺的天子没有回到西庭,即便被找上门来,他依然拒绝了归还
【降娄】的要求。
使者被他安置在昭宫,当夜,西庭的神灵在镐京城上显出了真身。
写在史书和歌谣上的刺杀发生了。
天子的力量实在令所有人惊心,所有心怀不轨的人都在此夜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
但也正是这场刺杀最终击碎了这份敬畏。
神山的使者掌握著仙神的力量,它强大无比,整座镐京都被灵境侵蚀了,几百里的水波像绸带一样飘荡在镐京城的上方。
战斗的末尾,所有人都看到姬满受了难以想像的重伤。他奄奄一息地将蜃龙杀死在了镐京城外的河水里。
在美丽安静的灵境中,他们才开始说话。
「好久不见。」蜃龙道。
「好久不见,她还好吗?」
「在我离开的时候,羽已经随西庭消殒了。」
姬满沉默下去。
「我是唯一一个还能再见你最后一面的朋友。」蜃龙笑笑,「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可惜。如果她活著,就会来亲自杀我了。」姬满轻声道,他挺起的脊背第一次弯下去,把头垂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是的,可惜。」
「死在这里,比死在神山要好吧。」姬满道。
「好。」
「我就知道。」姬满低声道,「这里人很多,记得你说过你喜欢睡在人们的美梦上。」
蜃龙没有再回答,它死去了。
姬满在这具尸体的角上坐了一整夜,仿佛还在神山上的风雪里,身旁还有那位风儿一样的少女,他们聊著各种有趣的事。
但这是一场臆想,他提起剑来,拖著重伤的身躯回到了寝宫。
蜃境和水患令镐京不得安宁,这场天子带来的厄难彻底激起了臣下的不满。三年来天子的所作所为都太过怪异,人们确信他在西方被迷惑了心智,也招来了灾难。
如今他虚弱不堪,叛乱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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