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交臂(五)
第982章 交臂(五)
黄衣转身,似乎要就此离去。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其人出现和消失俱无征兆,无可阻拦。
李神意忽然拔剑。
黄衣微微一笑,停下了脚步。
只在一霎之间,整层楼、整栋楼都陷入静止,李神意前冲三步,从飘扬的青衣间掣出一道剑光,俊眉一竖,刺向了黄衣的后颈。
麒麟的意志同时降临于此。
裴液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感受到麒麟,那种从天上投下的直视,身在大唐之中,就像身处它爪下的盂钵之内。
然后他也感知到了李神意的剑。
他看不清天楼的出手,但他嗅得到剑术的质感。
心剑。
心剑·【割岁】
「天命」于此刻加诸李神意之身。
夫唐境内,在麒麟的充诺之下,这一剑必定建功。
它朝黄衣而去,朝李神意而去,也朝裴液而去。
看到这一剑的时候,裴液就明白了李神意在想什么,也明白了黄衣是如何出现在两人面前。
他没有实体,因而也没有重量,碰不到毕罗,端不起白粥,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之中,就像一个不存在的幻影。
所以,他是心神的投射。
对黄衣的封锁当然是考虑了心神的,当他完全被排除在大唐之外,人们看不到他、听不到他,也就无从受到心神方面的影响。
但有些人已经见过他了。
他自己就见过他,李神意也知道他的存在,于是这种基于心神的联系就建立了起来。
世上能理解这种玄妙联系的人少之又少,裴液算是其中一个。
因为在薪苍山直面仙君的时候,他就见证过了—一只要心中闪念有那个尊名,祂就能即刻凭之进入你的心神。
知晓等于抵达,鹑首能够做到这种事情。黄衣拥有一部分这种能力,裴液并不觉得惊愕。
因而某种程度上可以说,面前的黄衣正来自他们两人心神的投影。
李神意修补漏洞的果断有些超出裴液的预料,在认清这些之后,他即刻向上勾连麒麟,刺出了这样一剑。
尽管知道麟血世家的家主不可能没有应对心神境的手段,但这一剑还是惊到了裴液,因为他是在修剑院里读到过这一剑的,但他没有见过。
【割岁】,这是昆仑的至高心剑。
割心之念,如割肉之瘤。
痛苦的岁月,都可以一剑割去。
李神意将它用得很功利—斩去两人关于「黄衣」的记忆,这道身影自然就会消失。
裴液读懂了他的意图,他自己身负鹑首,又有小猫在侧,自然可以保留记忆的备份。而这是一个暂时斩断他和黄衣联系的手段。
他敞开心神,接纳了这一剑。
李神意果断交出了底牌,锋锐的长针哪怕只露出个头,也是不容忽视的企图。
黄衣理应没有反抗的能力,因为他只是一道幻影,他的任何举动都无以影响现实,而这一式【割岁】是在现实之中。他转回身来,这一剑应当是正面贯穿他的咽喉。麒麟的天命已经生效。
但黄衣转回来的脸上挂著笑。
正是刚刚李神意拔剑时露出的那个微笑。裴液心脏漏跳了一拍,因为他忽然能够辨认这张脸上的笑了—一哪些笑是慵懒的,哪些笑是开怀的,哪些笑是「如我所料」。
黄衣抬指,从侧面轻轻一叩这柄剑,而后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李神意的佩剑离析出一柄一模一样的幻影。
它向下坠去,落入了黄衣手里。
「你知道吗?天下敢在我面前拔剑的人,只有两个。」他道。
黄衣持著这柄剑的倒影在李神意剑上一敲。
这式心剑滞住,李神意身心俱僵。麒麟在一瞬间改命,李神意即刻就要中断此剑,撤去跟黄衣的接触。
但已经晚了。
天马行空的才华,神乎其技的挥洒。
没有声响的一次交剑,黄衣什么剑都没有用出来,他依然影响不了现实。他在心神之中,唯一能接触并影响的,就只有朝他而来的这一式心剑。
但只这轻轻一次接触,奇迹就已发生。他改变了这式剑的一切。
不是它的剑路,不是它的真玄,不是它的剑理————他是整个改变了它。
从一式心剑到另一式心剑。
李神意完全不会这道心剑,也没有亲眼见过。
裴液同样完全不会,但他曾在八水上见过一次。
事枝剑·【观世十二寸】
李神意失去了对这一剑的掌控,他眼见著它变成了一个无法理解的形状,依然朝三人的心神境同时斩去,于是一瞬之间,麒麟的天命被暂时推挤出去了。
他没能遵循麒麟的天命中止此剑,一种必然的发生降临此地,正因此处三人这一刻都坚信这一剑会继续刺向黄衣,所以它也真的刺过去了。这正是「事枝剑」的精妙之处。
而这一剑没能刺穿黄衣的咽喉,反被他轻轻一拨,消去剑势,举重若轻地握在了手里。
黄衣这一刻才真的将这一剑从现实承接了过来,他悠然挽个剑花,将之归入鞘中,别在了腰间。
「多谢借剑,这样,我就有一点点心剑」可以用了。」黄衣的微笑在此时结束。
他的影子确实变得虚淡遥远了,但那柄剑变得凝实了。
即便有这样一合交剑,他依然没能做到什么,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改变,心剑造就的影响就只在那一剑之中,李神意本来也只是要斩去裴液和他自己的记忆。
但又确实有一些不一样了,仿佛在刚刚的一瞬间里,「剑」构成了「记
忆」之外的第二道桥梁,使得黄衣获得了一式来自现实的心剑。尽管那只是一点微末的残留。
「你恐惧了。所以才对我出剑。」黄衣淡淡看了一眼李神意。他转身离去,身形像被从画上擦去。
一枚黄叶飘回了秋天,初夏再无他的痕迹。
细雨飘起来了,冷凉的风从露台灌入,吹起剩余两人的衣发。
裴液缓缓转头,看向李神意,男人静静立著,低头看著手里的剑,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也没有否认。
「你说的是。」李神意深吸口气,缓缓还剑于鞘,「确实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失措了。」
天楼对于危险的感觉大概更加敏锐,抑或黄衣本就在他身上下了工夫。这一剑也许不该出的,它确实削弱了黄衣的投影,但又反过来被他利用,至于会造成什么后果就不得而知。
再往深处想想————也许他此番现身,就是为了借得这样一剑。
「情况严重吗?」
李神意摇摇头,诚实道:「我不知道。」
「麒麟呢?」
「就天命运势来说,其实是更加稳固了。」李神意皱著眉,「他应当更难在你我面前现身了。」
「好。」
李神意静了一会儿,偏头道:「钟曜。」
老人手持风篷立在一旁,显然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家主。」
「去告诉山左桐,今日就把武莲铸成。」李神意冷声道,「我要西庭尽快立成。」
「是。」
李神意披上斗篷,裴液提剑跟上,两人一同下了楼。
车马就停在楼下,细凉的小雨把青色的车厢打成斑驳的湿色,天空是灰冷的,裴液和李神意进入车厢,听得见雨滴细小的敲打声。
刚刚的这次会面提供了太多的信息,也紧紧攥住了裴液的心脏,两人都沉默著。
黄衣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建立的连结呢?他不仅仅是一道心神投出的幻影吗?
即便「剑」也不能被虚无御使,幻影又怎么会有真气呢?
早些回天山又是什么意思?黄衣没有突破封锁,他触摸不到西庭心,也无法把西庭心交给任何人。难道凭刚刚那一剑能做到什么吗?
李神意掀起窗帘瞧了瞧,放下:「无碍裴鹤检,不必担心,咱们且先去仙藏看看吧。」
他神情已然恢复正常,只是比之前严肃了许多。车驾驶上主街,外面的喧扰加重了,似乎有人辨认出李家的车驾,他抬了抬手,一旁的侍者过来燃起了香炉。
轻淡的雾飘在车厢之中,外间的声音被隔膜出去,语声都混成细微的一团。
宝驹开道,车驾平稳而迅疾地行驶著,厢内只剩下安静的清香。
黄衣依然立在露台的栏杆旁。
和刚刚相比,腰间多了一柄形制清贵的佩剑。
裴液和李神意瞧不见他了,但他其实并没有离去。他重新回到了这个露台上,望著下方熙攘的人群,边缘处一个少年正牵著马走过来。
要被人看见并不是一桩容易的事。
尤其当你在这个世界之外时。
黄衣抬起手探出栏外,掌心向上,已经历经这么久的岁月了,他还是很喜欢雨。
李神意和裴液是理解不了这种「封锁」的,麒麟的认识也有偏差。
他从来不是什么心神的投影。
只是「归道」就是这种东西,他们接触的事物,就全都会死去:他们参与的段落,就会落定为现实。而在现实之中,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没有一滴清凉的液体落在掌心,所有雨滴都从他的手掌穿过去了。
它们像倏然而过的一粒粒影子,没有温度,没有重量,也没有实体。
男人放目望去,鳞次栉比的房屋,熙熙攘攘的街道,视线所极,所有的一切都是这样。整个世界都像被一盏巨大的油灯照出来的精细影子。
他轻叹一声,收回了自己温热的手掌。
他不是幻影,这个世界是幻影。
杨颜牵著马来到这里,人有些超出他想像得多,一切都是喧嚷的,他耳朵暂时和大脑断开了,不知道该听哪一道声音。
这里是谒天城的中心,也是布告中讲明要统一融合武经的地方。
杨颜跃上房顶——房顶上已经有了很多人——他朝中心望去,果然有六柱的人立在那里,应当是派中执掌事务之人。杨颜又多找了一会儿,没瞧见天山的人,他跃下房屋,重新牵上马,咬牙往前挤去。
杨颜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场景,他是来寻找六柱的,他以为这里的人还不会太多,能跟六柱中的一家说上话,讲清楚韦蛟观三人的勾当。但是如今看起来实在困难。
尤其他还牵著一匹高头大马,上面还驮著一具尸体。
在怒喝和惊呼声中,杨颜半是烦躁半是尴尬地往前行进。
但他能怎么办呢?这里人生地不熟,他总不能把圣手张丢在一旁。
早知道应该带小英来的,至少能帮忙照看。
「大哥,大哥!怎么这么挤?」杨颜抽空问道。
「你不晓得你来挤什么?让我先。」那人挤到前头,「六柱新令,今日就开始融合武莲。只要交上去,就能立刻分润!」
——」杨颜茫然一会儿,这时他才听明白那些喊声的意思。
「方殿主!方殿主!先取我的————」
「方殿主,敝门这个应当怎么去算——
「师峰主!你且细看————」
仗著六生的修为和咬牙的莽劲,杨颜终于奋力从两名壮汉的肋下挤出一个头来,身上受挤压的伤口痛得他满头大汗。
「我要报一起命案!」他喊道。
但没人理会,这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前面的壮汉恼怒地拨开他——这人明显有七生修为,要是单打独斗杨颜定不怕他,但角力是另一回事。
「挤你娘啊!」壮汉骂道,「报案找官老爷去!不认得路吗?」
杨颜怒视他:「我爱上哪儿报上哪儿报!」
壮汉也懒得理会,早已趁机把他挤出去,探身到桌上录了自家门派的名字。
桌前的「方殿主」面无表情,杨颜又努力了几轮,终于挤到了他面前,已痛得脸色发白,他咬牙喊道:「我要报一起命案!」
方恒没有抬头:「武经。」
「不是武经,我要举一起杀人夺经的命案!」杨颜喊道,「九城帮的韦蛟观听见这个名字,方恒往前翻了一页:「这人已经交了。」
「他的经是杀人夺来的!」杨颜也看见了这个名字,急声道。
「这你去找仙人台。」方恒道,没有抬头,只一抬手。
杨颜还要再说,只觉一道沛莫能御的力道推在身上,没有受伤,但人被推飞了出去。
后面的人即刻补上:「方殿主!我这个————」
「马!圣手张!」他急了,在空中就见那匹马被人群淹没,怒喝道,「别挤我的马!操!」
在地上一滚,他即刻又冲进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杨颜才又挤入前方,连马带人重新救了出来。
这时候他没有力气了,清凉的雨打在滚烫的身上,杨颜坐在街边。
他手里握著缰绳,气喘吁吁,偏著头,披头散发地看著拥挤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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