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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斗酒!破烂侯的三瓶酒!


对于即将到来的这场较量,苏远本人心态颇为平和,甚至带着几分闲适,并未真的将其视作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见惯了风浪,一个痴迷古玩的破烂侯,一场关于品酒的赌约,在他漫长人生中,不过是一段有趣的小插曲。

反倒是苏真,将这件事暗暗放在了心上。

昨夜热闹散去后,他一直显得比平日安静些,待到苏远转身准备回房休息时,他悄悄跟在了父亲身后,脚步轻得像只小猫。

苏远察觉到了,在房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苏真,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怎么了?过几天就要正式去红星轧钢厂上班了,是兴奋得睡不着,还是有什么心事?”

苏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先是飞快地瞟了一眼客厅八仙桌上那静静伫立、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幽光的九龙琉璃盏,然后才重新看向父亲,嘴唇微微动了动。

苏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

“是对那个杯子感兴趣?觉得它好看?”

“想看就拿去书房仔细看看、玩玩也行。”

“不过要小心些,别失手摔了,听关老爷子说,这东西似乎挺有些年头和价值。”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那不过是一件稍微精致些的日常器皿。

苏真却连忙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不是的,爸爸。我对这些瓶瓶罐罐、老物件,其实没多大兴趣。”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倒是韩春明,他对这些东西痴迷得紧,有空就捧着些旧书或者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小物件,在那儿琢磨研究,两眼放光。”

这话让苏远起了些好奇。

既然对九龙琉璃盏本身没兴趣,那苏真这一晚上心事重重、此刻又欲言又止是为了什么?

他原本已经握住门把的手松开了,转身走到厅堂里的太师椅旁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另一把椅子:“来,坐下说。跟老爸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苏真顺从地走过去,挨着父亲坐下。

昏黄的灯光下,苏真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地看着苏远:“爸爸,我是在想.......明天你就要因为这个杯子,去和那个.......那个收破烂的大叔比试。我.......我不希望你会输。”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关切。

那眼神里,有依赖,有信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苏远闻言,心中微微一暖,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

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语气悠闲:“哦?你为什么觉得爸爸有可能会输呢?”

苏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没有立刻回答。

苏远看着他这副模样,略一思索,便豁然开朗。

苏真的玩伴是谁?

是关小关,是韩春明。

关小关自小跟在关老爷子身边,耳濡目染,对这些老物件背后的门道和讲究,即便不甚精通,也绝对听过不少;

韩春明更是关老爷子的入室弟子,天天钻研此道,可谓半个行内人。

平日里,这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少不了谈论些相关的话题,苏真在旁听着,自然也知道这“品酒”、“鉴古”并非简单的喝喝酒、看看东西,里头藏着许多学问、规矩甚至陷阱。

苏真此刻的沉默和担忧,正是源于此。

他相信父亲的能力,但也从朋友那里隐约感知到对手的“专业”与“痴迷”。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父亲的关心与支持。

想到这里,苏远看向苏真的目光更加欣慰。

时光荏苒,当年那个蹒跚学步的小子,如今个头都快赶上自己了,不仅长大了,更懂事了,知道体贴关心父母了。

这种悄然的变化,比任何事业上的成就都更让他感到满足和温暖。

他的视线无意间掠过旁边柜子上镶嵌的镜面,镜中的自己,面容依旧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仿佛三十出头。

然而,看着身边已然高大的苏真,一种岁月流逝的感慨还是悄然漫上心头。

不知不觉,他已年过四十,步入中年。

虽然精力依旧旺盛,心态也还年轻,但“父亲”这个角色所承载的重量和时光的痕迹,终究是不同了。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苏真的头发,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父亲的豪气:

“放心吧,儿子。”

“你爸爸我啊,还没老呢!”

“这点小阵仗,还不放在眼里。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苏真抬起头,看到父亲眼中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自信光芒,心中的那点忐忑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嗯!爸爸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这才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房间。

.......

第二天,天刚亮不久,破烂侯便背着他那标志性的大麻袋,以及几个格外小心包裹着的包袱,早早地来到了四合院。

他像是生怕苏远反悔似的,在院子里寻了处干净地方,将那些瓶瓶罐罐一一取出,仔细摆放,自己则背着手,在晨光中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焦躁,又充满期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四合院里准备上班、上学的人陆续离开,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直到上午十点钟左右,院里已没什么闲杂人等,只剩下一片适合“对决”的清静。

破烂侯这才将他带来的大部分瓶罐,分门别类地摆在了院子中央一张早已擦拭干净的方桌上。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那些形制各异、釉色沉静的瓶身上跳跃。

“苏先生。”

破烂侯见苏远从屋里走出,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紧绷,“时辰差不多了。咱们上一次定下的赌约,今日该见个分晓了。”

苏真没有离开,他安静地站在廊下,目光紧紧追随着父亲。

尽管昨夜得到了父亲的安慰,但此刻看着桌上那些显然颇有来历、被破烂侯视若珍宝的瓶罐,以及破烂侯那副志在必得、全神贯注的模样,他心底那丝担忧又隐隐浮现。

他问过关关小关于破烂侯的事,关小关当时的形容是“那是个把一辈子都搭在那些旧东西上的疯子,痴得很”。

父亲固然厉害,可面对这样一个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此道的“疯子”,真的能稳操胜券吗?

陈诚和彤彤也在,两个孩子不像苏真想得那么多,只是单纯觉得有趣,站在苏真旁边,小声地给父亲加油打气。

比试尚未正式开始,院门外先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院子里略显凝重的气氛。

“哈哈哈!破烂侯!”

“你要和苏先生比试这等风雅之事,怎么也不提前知会我老头子一声?”

“这等热闹,我‘九门提督’怎么能错过,好歹也得让我过来做个见证,开开眼界啊!”

话音未落,关老爷子便带着关小关,步履从容地迈进了院子。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深色褂子,显得精神矍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先是在桌上的瓶罐上一扫,然后落在了破烂侯脸上。

破烂侯一见是他,原本就绷着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冷哼一声,语气冰冷,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让你看?关老爷子,自从你把那九龙琉璃盏轻易送到苏先生手里那一刻起,在我破烂侯这儿,你就已经失去了和我平等论道、品评高下的资格!”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此刻却昂着头,腰板挺得笔直,一股源自家族过往、沉浸行当多年积累的傲气油然而生,竟显得气势不凡。

“我,破烂侯!”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郑重:

“祖上也是真正辉煌过的!”

“我们这一支,或许如今落魄,但骨子里流的血,记着的事,认的理,从未变过!”

“你不在意祖辈留下的辉煌,不在意宝贝应有的归宿,我破烂侯还在乎!”

“今天,你就好好在一边看着,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怎么把你关家曾经的传家宝、那尊贵的九龙琉璃盏,堂堂正正赢过来,请到我手里的!”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将他内心的执念、对关老爷子“轻易赠宝”行为的不满、以及对自己眼力和手段的绝对自信,表露无遗。

说完,他不再看面色复杂的关老爷子,而是转向已然走到桌旁的苏远,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请”的手势,眼神灼灼:“苏先生,请!”

院子中央,那张方桌已被清理出来。

破烂侯将他精心挑选、用于比试的瓶瓶罐罐,小心翼翼地摆在了桌子一侧。

他没有搞得太复杂,只是随意地从那些瓶罐中点出了三只,将它们一字排开,推到苏远面前。

这三只瓶子,形制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显然里面的酒才是关键。

“苏先生。”破烂侯紧盯着苏远的脸,缓缓说道,声音压低了,却更显紧张。

“咱们的赌约,可以简单些。”

“你若能准确品出这三瓶里分别是什么酒,说出其名目或主要特征,便算我输!”

“先前因赌约输给你的那些老物件,我认。除此之外,我会再按同等价值,奉上一批我的珍藏!”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自己话的分量,又像是说给一旁的关老爷子听:“我破烂侯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绝无虚言!至于其他.......”

他瞥了关老爷子一眼,“日后我自然还会去找你‘九门提督’,好好‘较量较量’,讨教一番你关家的收藏之道!”

他的姿态和语气,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意味,也显露着强烈的自信。

显然,为了九龙琉璃盏,他已押上了自己能押的所有赌注和尊严。

关老爷子在一旁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什么或评论几句,但破烂侯立刻一个凌厉的眼神瞪过去,堵住了他的话头。

“你放心。”破烂侯对着关老爷子,也像是向所有人宣告,“规矩我懂,不会耍那些下三滥。我说到做到!”

然而,苏远只是面带微笑,从容不迫。

他甚至没有立刻去碰那三只瓶子,而是先微微俯身,靠近它们,用鼻子轻轻嗅了嗅空气中那极其淡薄、几乎难以捕捉的酒液气息。

然后,他才伸出手,动作平稳地依次拿起三个瓶子,拔开上面密封的软木塞,凑近瓶口,细细闻嗅。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悠闲,但眼神专注,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仿佛在透过那缕缕逸散的酒香,与瓶中之物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交流。

片刻之后,他已将三瓶酒都闻了一遍,重新塞好瓶塞。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他首先指向左手边第一个青瓷小瓶,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语气平和却清晰地说道:

“破烂侯,倒是有心了。”

“这第一瓶,初闻是淡淡的花香,清雅宜人;细品之下,花香之下是更为基础的、清爽的粮食酒香气,两者融合得颇为巧妙,不夺其味,反增其韵。”

“这应该是.......陈年花雕吧?”

他看向破烂侯,继续道:“花雕酒性温和,味道虽不似烧刀子那般暴烈,但其香气馥郁而持久,饮后余韵绵长,最能萦绕于口鼻之间,潜移默化地影响后续的味觉判断。用它来打头阵,是个不错的‘铺垫’。”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不仅点出了酒名,更道出了其特性以及作为“第一瓶”可能起到的作用。

破烂侯原本故作轻松、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神色,在听到“花雕”二字时,微微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随即那放松的姿态收敛了起来,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紧张。

苏远没有停顿,手指移向中间那个白瓷略扁的酒瓶:“这第二瓶酒.......”

他微微摇头,似在品味,“它的味道,比第一瓶花雕还要清淡、含蓄得多。若非对各类酒的特性有较深的了解和体会,恐怕一口饮下,也只觉寡淡如水,难以分辨其独特之处。”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破烂侯:

“若我判断无误,这并非我们华夏常见的酒种。”

“这清冽几近于无、却又带着一丝独特米麴发酵幽香的味道,应是东瀛的清酒吧?清酒讲究‘淡丽辛口’,酒精度通常不高,口感清爽。”

“对于习惯饮用高粱、大麦所酿烈酒的中原人士而言,初尝确实可能感觉如同白水,但其后味中的微甘与米香,却是鉴别关键。”

“在花雕之后,紧接着上清酒?”

一旁的关老爷子忍不住开口了,他捻着胡须,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带着几分行家的挑剔:

“破烂侯,这安排.......可就有些不太讲究,甚至可以说是耍滑头了。”

“品酒的次序,素有‘先淡后浓,先清后酱’之规,你这般用两种清淡酒接连上场,极易混淆味觉,让品鉴者难以清晰区分。”

“这手段,可不怎么光明正大啊。”

被关老爷子当场点破用意,破烂侯的老脸不由得微微一红,额角似乎有细汗渗出。

他确实存了这点小心思,为了增加胜算,故意打乱了常规的品酒顺序。

他也是有头有脸、自诩讲究的人,如今被人当面揭穿这算不上高明的“盘外招”,面皮上着实有些挂不住,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然而,苏远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淡然笑容:“无妨,关老爷子。这两瓶酒虽然清淡相近,但本质迥异,花香与米麴香差别显著,只要细心分辨,倒不至于真的混淆,影响判断。”

他的大度让破烂侯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

只见苏远的手,终于伸向了最后那个看起来最普通、甚至有些土气的褐色陶瓶。

他的动作比前两次更慢了些,拿起瓶子,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先在手中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瓶身的质地,然后才拔开瓶塞。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凑近去闻,而是先让瓶中的气息自然逸散片刻,自己则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捕捉空气中那最初的一缕讯号。

片刻后,他才将瓶口靠近鼻端,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随即,他的眉头轻轻挑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

“倒是这第三瓶酒.......”苏远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味,“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

他将瓶子稍拿远些,看着那不起眼的陶瓶,仿佛要透过瓶壁看到里面的奥秘。

“乍一闻,那扑面而来的、极其典型而浓郁的酱香气息,几乎会让人立刻断定,这是一瓶品质上佳的酱香老窖。”

“如此鲜明的主调,其他种类的酒很难模仿,也极少拥有。”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可是,这瓶酒.......又绝没有这么简单。”

苏远再次将瓶子凑近,这一次,他嗅闻得更加细致、更加耐心,仿佛要将那酒香层层剥离、细细剖析。

“在这霸道而纯正的酱香主旋律之下、”

他一边品味,一边缓缓道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首先,是一丝极其幽微、却坚韧存在的花香,这花香不同于花雕的明媚,更清冷些,像是.......冬梅?”

“抑或是某种高山冷蕊?”

“它被酱香牢牢包裹着,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

“其次。”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

“在酱香的厚重之余,舌根与喉咙处,会隐现一丝极为干净、利落的回甘。”

“这种甘甜,并非添加所致,更像是某种特定粮食或特殊水源在漫长发酵陈化后,自然转化出的本味。”

苏远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脸色已然变得无比凝重、甚至隐隐有些发白的破烂侯,说出了最关键、也最惊人的发现:

“而最重要的,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是.......”

苏远的声音平稳而笃定,一字一句,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在这瓶看似纯粹的酱香老窖深处,我品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对无法忽视的.......酸味。”

“这不是变质的酸败,也不是工艺失误的酸涩。”

“而是一种极其内敛、几乎与酒体完全融合的、类似于陈年果醋或特殊发酵产生的复合酸香。”

“这丝酸味,极为巧妙地点缀在厚重的酱香与隐约的回甘之间,非但没有破坏整体风味,反而像画龙点睛的一笔。”

“让这酒的层次感骤然提升,变得复杂而神秘,超脱了普通酱香酒的范畴。”

苏远放下陶瓶,看向破烂侯,眼中带着询问和最终确认的意味:

“所以,破烂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第三瓶,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酱香老窖。”

“这应该是.......某种极为罕见、或许已濒临失传的,融合了酱香工艺与其他古老秘法,甚至可能加入了特殊花果或药材参与发酵陈酿的.......”

“‘复合香型’古法秘酒吧?”

“而且,年份恐怕远超寻常。我说得可对?”

苏远的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寂静。

晨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破烂侯那张变幻不定、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最终颓然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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