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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1章 数据的温度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戴维就到了试验大厅。不是他勤快,是睡不着。

    军垦城的清晨亮得早,五点钟天就大白了,窗帘挡不住光,他翻来覆去磨到六点半,索性爬起来洗漱,灌了一杯凉白开,出了门。

    艾米丽比他到得还早。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试验台旁边了,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看叶海昨天留在控制台上的那张图纸。

    “你几点来的?”戴维走过去。

    “七点。”

    “吃早饭了?”

    “吃了个馕。马师傅刚烤出来的,烫手。”

    戴维低头看了一眼试验台。第五台原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银灰色的外壳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线缆和传感器从它的身体里伸出来,像一根根血管,联接到控制台后面的数据采集系统。

    机舱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那是戴维熟悉的味道——FAA的实验室里也有,但不一样。

    那里的味道是空调吹出来的,这里的味道是从机器里渗出来的。

    机器的味道骗不了人,新机器有新的味道,老机器有老的味道,好机器有好的味道,坏机器有坏的味道。这台机器的味道,像刚打磨过的刀锋。

    叶海七点半准时走进来。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刚从宿舍洗过澡,换了一件干净的工装。

    身后跟着几个工程师,有人端着咖啡杯,有人拎着笔记本电脑,有人手里还拿着一角没吃完的馕。

    “开始。”

    叶海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对讲机按钮。发动机点火,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那声音不大,像一头还没睡醒的野兽在喉咙里滚动。

    戴维站在控制台后面,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温度,压力,转速,油量。每一个数字都在上升。

    “百分之三十推力。”一个工程师报数。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百。”

    发动机的轰鸣声达到了顶点。试验台开始颤抖,控制室的窗户嗡嗡作响。

    戴维的脚底板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水泥地面传上来,透过鞋底,透过脚掌,透过骨骼,一直传到他的牙齿。

    牙齿在打颤,不是冷,是震。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但目光没有离开屏幕。那些数字在跳动——温度,一千七百六十度;

    压力,正常;转速,一万两千四百转。一切都在设计范围内。没有异常。没有警报。没有红灯。

    叶海站在控制台前,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着什么。戴维不知道他在念什么,但他猜,他在读数据。

    不是在用眼睛看,是在用嘴唇读,读出声来,让耳朵也听到。眼睛会骗人,耳朵也会,但眼睛和耳朵一起,骗人的概率就小了。

    这个习惯叶海从波士顿带到了军垦城,从实验室带到了试验台。他不会改,也不需要改。

    测试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发动机点火,运转,停机。再点火,再运转,再停机。反复好几次。

    每一次的数据都被记录下来。戴维注意到,数据很稳定。不是一般的稳定,是非常稳定。波动范围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这种稳定性,不是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发动机在出厂时是一个样,在试验台上跑了一百个小时是一个样,跑了一千个小时又是一个样。一千个小时后的那个样子,才是它真正的样子。

    测试结束后,叶海关掉发动机,摘下耳机,转过身看着戴维。

    “数据看了?”

    “看了。”

    “怎么样?”

    “稳定。”戴维说出了那个词,迟疑了片刻,又重复了一遍,“很稳定。”

    叶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拿起桌上的数据记录表,看了一遍,在上面签了名,把表递给身后的工程师。

    “存档。”

    工程师接过去,转身走了。叶海站在控制台前,看着那台渐渐冷却下来的发动机。外壳上的温度在下降,但他的眼睛还是热的。

    中午,食堂。戴维端着餐盘在阿依古丽对面坐下来。

    “阿依古丽,你来研发所多久了?”

    “快两年了。”

    “两年。习惯吗?”

    阿依古丽想了想。“习惯。这里挺好的。”

    “好在哪里?”

    阿依古丽用筷子夹起一块羊肉。“你看这块羊肉。在别的地方,它只是一块肉。在这里,它是天山脚下的羊,吃的是中草药,喝的是矿泉水。你吃它的时候,能尝到天山雪水的味道。”

    戴维看着那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他尝到了雪水的味道吗?不知道。但他尝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肉的味道,是这片土地的味道。

    是戈壁滩上的风沙,是天山上的积雪,是那些牧民在山坡上放羊时唱的歌。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阿依古丽说的“天山雪水的味道”。

    艾米丽端着餐盘走过来,在阿依古丽旁边坐下。她拿了一个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戴维,一半自己吃。

    她掰馕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一掰两半,掰口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

    “你今天早上去试验大厅了?”艾米丽问戴维。

    “去了。”

    “数据怎么样?”

    “稳定。”

    艾米丽咬了一口馕,嚼了嚼,咽下去。

    “叶海说,第五台原型机的燃烧室温度场,比第四台均匀。温差小了十几度。十几度,不多,但对涡轮叶片来说,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戴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开始懂这些了?”

    艾米丽把馕掰成更小的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思考,又像在拖延时间。

    戴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看得出来,她在军垦城的这些天变了,不是变黑了——她的脸上确实多了几个雀斑——

    是变了,变得不像一个从华盛顿来的FAA官员了。

    她蹲在试验台旁边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把叶海说的每一个数字都记下来。记完了,还要问一句“为什么”。

    叶海有时回答,有时不回答。不回答的时候,她就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第二天又问。她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厚厚一沓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军垦城,叶家老宅。叶雨泽坐在杏树下,面前摆着一盘棋。杨革勇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奶茶,喝得呼噜呼噜响。

    “老叶,听说FAA的人在研发所蹲着呢?”

    “蹲着呢。两个,一男一女。”

    “蹲得住吗?”

    “蹲得住。蹲不住也得蹲。不蹲,数据看不懂。数据看不懂,标准建不起来。标准建不起来,发动机拿不到证。发动机拿不到证,飞机飞不出去。”

    杨革勇放下碗,擦擦嘴。“你这套话,说了好多遍了。”

    “说好多遍了,你记住了吗?”

    杨革勇想了想。“没记住。”

    叶雨泽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涩,但回甘。

    下午,研发所。戴维跟着叶海走进材料实验室。阿依古丽站在电子显微镜前,正在观察一块合金的微观结构。听到门响,她没有回头。

    “叶海,你过来看。”

    叶海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显微镜。阿依古丽指着屏幕上的图像说了一句什么。

    叶海的眉头皱起来。“这个位置,再放大。”

    阿依古丽调了一下焦距,图像放大了。叶海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这是什么东西?”

    阿依古丽没有说话。她把图像保存下来,打印出来,用红笔在图像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很小,但很醒目。

    戴维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东西。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一个问题。一个需要解决、必须解决、在发动机上天之前必须解决掉的问题。

    叶海拿起那张打印出来的图像,看了很久。

    “通知燃烧室组,明天开会。”

    阿依古丽点了点头。叶海转身走出了材料实验室。戴维跟在他后面。走廊里,叶海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戴维,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叶海转过身看着他。“那是一道裂纹。微裂纹。在涡轮叶片的涂层上。肉眼看不到,电子显微镜下能看到。很小,但它在。在就是有问题。有问题就要解决。解决不了,发动机不能飞。”

    他顿了一下,“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不是在发动机飞起来的时候鼓掌,是在发动机还没飞起来的时候,把那些鼓掌的人看不到的问题找出来,解决掉。鼓掌的人看不到,但我们看得到。看不到,是我们的失职。看得到不解决,是渎职。”

    戴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不是被灯光照亮的,是自己发出来的。是对完美的追求与现实之间的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光。

    他想起詹姆斯说过的一句话——“搞发动机的人,心里都有一道裂缝。这道裂缝永远不会愈合,但也不会扩大。它就在那里,提醒你,还不够好,还可以更好,不要停。”

    戴维伸出手。“叶海,我跟你一起。”

    叶海看着他,握住了他的手。

    研发所的夜,很深。戴维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研发所的楼。

    灯火通明。那些窗户里透出的光,一格一格的,亮着,像蜂巢。

    他想起远在弗吉尼亚的妻子和女儿。妻子该起床了,女儿该上学了。她们在做梦吗?梦到他了吗?

    他不知道。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妻子那边是下午一点。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打电话。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说“我想你们”?说了,她们会哭。哭了,他也会哭。哭了,明天眼睛肿着,怎么去试验大厅?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戴维来军垦城的第三个周末,终于被艾米丽拽出了宿舍。他在房间里闷了两天,看完了从华盛顿带来的所有技术资料,把FAA的适航标准从头到尾翻了三遍,实在找不到第四遍的理由了。

    窗外阳光好得像假的,天蓝得不像话,连戈壁滩上的风都变得温柔了,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而是像一把软毛刷子在脸上轻轻扫。

    “去镇上走走。”艾米丽站在他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短裤,运动鞋,头上戴了一顶草帽。

    戴维不认识那顶草帽——是马师傅借给她的,他老伴的。马师傅的原话是:

    “拿去戴,镇上日头毒,不戴帽子回来脱层皮。”

    艾米丽接过来,戴上了,大小正合适。

    戴维犹豫了一下,换了件干净T恤,跟着她出了门。

    研发所到镇上不远,走路一刻钟。路两边是高大的白杨树,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地上有影子,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艾米丽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像一只刚出笼的鸟。戴维走在后面,慢悠悠的,像一只不太情愿出门的猫。

    “你走快点。”艾米丽回过头喊。

    “走那么快干什么?又不赶时间。”

    “不赶时间也不能走这么慢。你看你,像老头。”

    戴维加快了脚步,但还是比艾米丽慢。他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

    在华盛顿,他走得太快了。从办公室到会议室,从会议室到听证厅,从听证厅到国会山,从国会山到酒店,从酒店到机场。

    他的生活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行程表,每一个时段都排满了,排到他没有时间停下来想——我为什么要走这么快?

    在军垦城,没有人催他,没有行程表,没有会议,没有电话。他的手机偶尔响一声,是妻子发来的消息,问吃了没,睡了没,冷不冷,热不热。

    他回一个字——吃了,睡了,不冷不热。消息发出去,那边不再回复。

    他知道妻子在忙,女儿在上学,没有人等他。不等人,就不用急。不用急,就走不快了。

    镇子不大,主街也就几百米长。路两边是各种店铺——五金店、药铺、馕铺子、理发店、杂货铺,还有一家卖家电的,门口摆着几个大音箱,放着刀郎的歌。

    刀郎的声音沙哑,像戈壁滩上的风,听着听着,心就静了。

    街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人骑着电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回头看一眼,又骑走了。有人蹲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打盹,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笑。

    有个维吾尔族老大爷坐在馕铺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看到艾米丽走过来,冲她笑了笑,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了一句:

    “馕,新出炉的,买不买?”

    艾米丽蹲下来,看着那些馕。圆的,大的,小的,厚的,薄的,有的上面撒了芝麻,有的上面撒了洋葱碎,有的上面压了花纹,像一朵一朵盛开的花。

    她挑了一个最大的,递给老大爷。老大爷用报纸包了,塞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她。“五块。”

    艾米丽掏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老大爷接过钱,在口袋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地数,数了好几遍,确认对了,递给她。

    艾米丽接过零钱,没有数,塞进口袋里。老大爷笑了,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齿,有黄的,有黑的,有缺的,但笑起来很好看。

    戴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看到老大爷数钱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病,是老了。

    老了的手都会抖,不抖的不是人手。他看到艾米丽接过零钱的时候,没有数,她知道老大爷不会少给她。

    这种信任不是建立在合同上的,是建立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相处上的。

    馕铺子在这里开了很多年了。老大爷在这里烤了很多年的馕了。他不需要骗人,骗人赚不到钱。不骗人,钱赚得慢,但稳。稳,就能做很久。

    做很久,就成了这条街上的一部分。成了这条街的一部分,就没人想离开了。离开干什么?离开就没有馕了。没有馕的日子,不是日子。

    他们沿着主街继续走。走到一家五金店门口,戴维停下来。橱窗里摆着一把镰刀,刀把是木头的,刀身是铁的,弯弯的,像一弯月亮。

    戴维盯着那把镰刀看了好久,不知道在想什么。艾米丽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把镰刀。

    “你想要?”

    “不是。想起了我爷爷。”

    “你爷爷是农民?”

    “不是。他是木匠。他有一把这样的镰刀,割草用的。我小时候,暑假去他那里住。”

    “他带我去割草。草很高,比我还高。他走在前面,镰刀一挥,草一片一片地倒下去。我跟在后面,把割下来的草抱到地头。抱了一下午,胳膊上全是口子,草叶子割的。”

    “他看了看我的胳膊,说了一句‘娇气’。第二天,给我买了一副手套。帆布的,厚厚的那种。戴上,再抱草,不割手了。那副手套,我留了很久。后来搬家,丢了。”

    艾米丽没有说话。她看着戴维的侧脸。他的鼻子很挺,眉毛很浓,睫毛很长。他不是那种好看的男人,但耐看。

    越看越觉得舒服,像一把用久了的木椅子,坐上去,不硌屁股。

    五金店老板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维族男人,留着大胡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脚上拖着一双塑料拖鞋。

    “镰刀,要不要?便宜。十块。”

    戴维愣了一下。“十块?”

    “十块。铁的,木头把的。割草,砍柴,都行。好用。”

    戴维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老板接过钱,从橱窗里拿出那把镰刀,递给他。戴维接过来,握着刀把,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结实。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亮得晃眼。他没割过草,不会割。但他爷爷会。他爷爷不在了,镰刀还在。镰刀在,他就在。

    他们把镰刀带回研发所。艾米丽把它挂在宿舍的墙上,用一颗钉子,钉在书桌旁边。戴维每天看它好几遍,看着看着,就不想家了。

    不是不想,是不那么想了。想的时候,看一眼镰刀。镰刀在,爷爷在。爷爷在,家就在。

    那天晚上,马师傅做了一大锅手抓饭。不是给戴维和艾米丽做的,是给研发所所有人做的。

    周五了,一周忙完了,该歇歇了。不歇,身体受不了。身体受不了,发动机就搞不出来了。发动机搞不出来,说什么都没用。

    食堂里坐满了人。有人端着碗站着吃,有人蹲在门口吃,有人把饭端回宿舍吃。戴维和艾米丽坐在角落里,面前各摆着一碗手抓饭。

    手抓饭金黄油亮,羊肉大块大块的,胡萝卜和葡萄干点缀其间,像一幅画。戴维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米饭粒粒分明,羊肉软烂入味,葡萄干酸酸甜甜的。他嚼着嚼着,想起了那个卖馕的维族老大爷。

    老大爷数钱的时候手在抖,但馕烤得不抖。馕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咬一口,麦香味在嘴里炸开,像戈壁滩上的风。

    他又吃了一口,羊肉的香味和米饭的甜味在舌尖上跳舞,像戈壁滩上的风沙。风沙是硬的,但香味是软的。软的比硬的更能打动人。

    硬的打在皮肤上,疼一会儿就忘了。软的打进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艾米丽吃得很慢。她在数葡萄干。一颗,两颗,三颗。数到十几颗,不数了。不是数不清,是觉得没必要数。

    马师傅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姑娘,想家了?”马师傅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浓重的甘肃口音,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坠。

    “没有。”

    “骗人。你眼睛里有水。”

    艾米丽低下头,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风沙迷眼了。”

    “今天没风。”

    “心里有风。”

    马师傅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外。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把研发所的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那盏路灯下,有人在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像天上的星。那个人抽完一根,把烟蒂在鞋底上碾灭,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楼。

    马师傅认出那个人,是老李,搞结构的。他在研发所干了好多年了,从他来的时候就在。老李不爱说话,但图纸画得好。他画的图纸,从来不需要返工。

    一遍过。一遍过,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在画之前,把每一个尺寸都算清楚了。算清楚了才画,画了就不改。不改,就快了。

    戴维放下碗,看着马师傅。“马师傅,你来研发所多久了?”

    马师傅想了想。“好多年了。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记那么清干什么?过一天算一天。过得去就行。”

    戴维看着这个老人。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上的老年斑密密麻麻,指节粗大变形。

    他像一棵老树,长在这里,扎了根,不走了。不走了,不是因为这里好,是因为这里需要他。他走了,谁给大家做饭?

    戴维不知道马师傅的饭好吃在哪里,但研发所的人知道。他们的胃知道。胃不说谎,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他们吃了这么多年,没吃腻。没吃腻,就是好吃。

    (未完待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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