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7章 筹码和东暖阁奏对
送走侯赛因,李自成从侧厢走了出来。
“经略,末将都听见了。”
他在陈之遴对面坐下:“头一件是好事,第二件是大好事,第三件……他是真想买,还是拿第三件来试咱们的深浅?”
“都是。”
陈之遴道:“他是真想买,也是真来试。”
“买成了,他南边无忧。”
“买不成,他看看咱们为了前两件,肯在第三件上说多少软话。”
“那咱们疼哪一条?”
“第二条。”
陈之遴站起来,走到舆图跟前,手指点在西北海岸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苏拉特。”
“红毛番在那里立了六十年商馆,咱们大明的船,从没在那个码头靠过。”
“要是苏拉特的口子一开,大明的货就能进莫卧儿的腹地,瓷器、绸缎、茶叶、白糖,顺着回回商人的老商路往西走,走到大食,走到罗刹的边上。”
“这一条,值一个船队。”
李自成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那第三件呢?朝廷的章程,军火不鬻。”
“没得谈。”
陈之遴说得干脆,“这条章程,陛下拿它挡过佛郎机人,挡过红夷,不能到了莫卧儿人这里开缝。”
“要琢磨的,是怎么让他觉得,这条没得谈,他也不亏。”
当天夜里,经略司的灯亮到三更。
陈之遴把这三件事写成题本,六百里加急,送京城。
写完想了想,又另起一封,给满剌加的涂蜚,一封给纳加帕特南的周世昌。
给周世昌的信上就一句话:“苏拉特的生意,你先在肚子里打个草稿。”
……
题本走海路进天津港,换驿马进京,前后用了二十天。
五月头上,乾清宫东暖阁的窗都支起来了,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树火红。
朱由检看完题本,没有说话,递给站在一旁的朱慈煌。
朱慈煌捧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放下:“父皇,儿臣以为,这三件事,得拆开看。”
“说。”
“头一件,承认海岸的现状,这是拿空话换实底。”
“古德洛尔、贡土尔、卡里卡特,本就在咱们手里,他用一句文书把这些坐实,看着是咱们赚了,其实是他想把咱钉在海边,他好在陆上放心动手。”
朱由检点了点头:“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掏真金白银的。”
朱慈煌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西北,转身对朱由检继续道:“苏拉特是莫卧儿唯一的大港,他把这个口子开给咱们,关税还肯从优,说明他是真缺钱。”
“儿臣查过户部的旧档,莫卧儿这些年内战打了三回,回回都是举国之力,他那个国库,如今就是个空壳子。”
“第三件,是钩子。”
朱慈煌收回手,重新坐下:“他明知道大明军火不鬻,还要把这条写在手令里,是要看咱们为了前两条,肯在这一条上说多软的话。”
“咱们说得越软,他在别处的价就开得越高。”
朱由检听完,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头:“你觉得,这位莫卧儿的亲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慈煌想了想:“心狠,手稳,能忍,杀自己哥哥的人,眉头都不皱一下,可他缺一样东西。”
“钱。”
“对。”
朱慈煌点头道:“他的刀快,可刀快人要吃饭。”
“底下的兵跟着他是为了粮饷,不是跟着他这个人。”
“粮饷一断,刀再快也是白搭。”
“他现在最不怕的是咱们,最怕的是粮价。”
朱由检放下茶碗,笑了一声。
“你这两年,看人是越来越毒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当年皇太极给朕递话,比这个横多了,又要关内之地,又要岁币。”
“朕一句都没答应他,因为朕知道,他那时候要的是命。”
“这个奥朗则布不一样。”
“他要的是钱,是脸,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南边,好让他腾出手去啃德干那两块硬骨头。”
“要钱的人,能谈。”
朱慈煌躬身道:“那父皇的意思,三条都接?”
“都接,一条都不白接。”
朱由检转过身来,神色郑重:“苏拉特要,关税往十抽一里谈,谈不下来,宁可不做,也不能贱卖。”
“军火不鬻,这是死的,可话要说活。”
“另备一批农具、药材、织机,作价从优,送他。”
“他的百姓要吃饭,他的织户要织布,这些东西他缺。”
“卡里卡特滩头那座没修完的堡垒呢?”
“让他自己拔。”
朱由检说得没有一点犹豫。
“他自己拔的钉子,比咱们替他拔的好看。”
“回话里写明白,海岸的现状,就包括那座滩头无兵。”
“这一条他应了,苏拉特的章程才作数。”
“再让涂蜚的铁甲舰到卡里卡特外海去一趟,不动炮,就是走一趟。”
“他一边拔钉子,咱们一边看着,两边都体面。”
朱慈煌一一记下,又道:“父皇,戈尔康达那边,要不要先知会一声?”
“苏丹刚替咱们收了维沙卡帕特南,转头听说咱们跟德里议和,心里难免打鼓。”
“先知会他,那就成了咱们求他。”
朱由检摆了摆手,“让陈之遴去办,他做买卖出身,知道怎么跟这种半道上的人说话。”
朱由检说完,从案上抽出一本空白的帖,提笔写了两行字,递给朱慈煌。
“这句私话,夹在国书后头,让那个波斯商人原样带到。”
朱慈煌接过来一看,帖上只有一行小字:“大明不问德干家务,海上章程,两不相犯。”
……
散了对,朱慈煌回了东宫。
承晖殿外的廊下,卢望宁正带着朱和墨看蚂蚁搬家,孩子两岁多,蹲在地上看得一动不动,手指头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朱慈煌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看着孩子。
卢望宁回头看见他,站起身走过来:“殿下今日的眉头,比往日松快。”
“西海岸的章程立住了,德里又来递话。”
朱慈煌道:“谈得拢,天竺那边能消停几年。”
“消停了,你就能多陪陪和墨了。”
卢望宁理了理孩子的衣领,“他昨日会喊皇爷爷了,喊得可清楚了。”
朱慈煌看着儿子,忽然道:“望宁,你说等和墨长大,这海上的日月旗,能挂到多远?”
“我不知道能挂多远。”
卢望宁把孩子抱起来,“我只知道,他得先吃饭。”
“让厨房下碗面吧,多加些葱花。”
两口子都笑了。
……
入夜,乾清宫的灯还亮着。
王承恩进来换茶,轻声道:“皇爷,三更了,该歇着了。”
朱由检“嗯”了一声,忽然问:“王大伴,你说,朕这个皇帝,在那位莫卧儿亲王耳朵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承恩垂着手:“皇爷是中兴之主,万国来朝……”
“行了,官话就别说了。”
朱由检摆摆手,望着窗外那树石榴,幽幽道:“他杀了他哥哥,坐上的位子,朕没杀兄弟,朕那个位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可他得来不易,朕得来也不易。”
“这世上的位子,就没有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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