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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6章 牌价


十月,满剌加。

商栈公所的钱市,是十月初一开张的。

地点在公所门前的大街,三间门脸,柜上摆着三块牌。

早牌,午牌,晚牌。

牌上写着,龙钞一吊,兑银几钱,兑糖几斤,兑船位几个,一日三换。

开张第一天,来瞧热闹的多,来做买卖的少。

第二天,荷兰人的钱局,在街对面开张了。

门脸比公所的大,伙计比公所的多,门口挂的牌子也大。

牌子上写着,收龙钞,一吊兑一两一。

比公所的牌价,高出一成。

消息传开,满剌加的市面轰动了。

手里有龙钞的人,涌到钱局去换。

钱局照单全收,龙钞收进来,银子付出去。

三天,收进来十几万吊龙钞。

公所这边,纹丝不动。

牌价还是一日三挂,早中晚,一吊兑几钱,写得清清楚楚。

有华商沉不住气,跑去问公所的掌柜。

“对面一吊兑一两一,你们一吊兑几钱。”

“人家的价比你们高出一成,你们的龙钞,都流对面去了。”

公所的掌柜正在打算盘,头也没抬。

“他收他的。”

“你急什么。”

“他收龙钞,用什么付?”

“用银子付。”

“他的银子,从哪儿来?”

华商愣了一下。

“阿姆斯特丹。”

“阿姆斯特丹到满剌加,几个月?”

“四个月。”

“四个月的路,他收三天,就把银子收空了。”

“收空了怎么办?”

掌柜抬起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果然,第七天,钱局的牌价改了。

一吊兑一两一,改成了限量。

每日限兑三千吊。

第八天,又改了。

限两千吊。

第十天,钱局的门口,牌子翻了个面。

背面写的是,发荷票,一两银兑荷票一吊一。

荷兰人的票子,正式进入满剌加的市面。

发出去的荷票,头几天花得动。

码头上的苦力收荷票,酒馆收荷票,连妓馆都收。

第十三天,出了岔子。

一个福建船主,姓陈的,收了三千吊荷票的货款,拿着票子到钱局,要兑银子。

钱局的柜上不认。

“荷票是流通的,不兑银。”

“票子上写着,一两银兑一吊一。”

“那是买价。”

“你拿荷票来买银,一两银,一吊三。”

陈船主气得发抖。

“我买的时候一吊一,卖的时候一吊三。”

“一进一出,我赔两成。”

“你们这是什么票?”

钱局的伙计面无表情。

“公司的票,公司的规矩。”

陈船主把三千吊荷票揣回怀里,出门就奔了公所。

公所的柜上,龙钞照兑不误。

他把身上剩的龙钞兑了糖,满载而归。

荷票的事,当天就传遍了码头。

从那天起,满剌加市面上,荷票的价,一天跌一成。

半个月,荷票从票变成了纸。

揣着荷票的人,都涌到钱局的柜上,管它什么规矩,兑银要紧。

钱局的银柜,三天就空了。

……

十一月中,巴达维亚。

钱局的掌柜回了巴达维亚,低着头站在大班面前。

“大班,满剌加的钱局,关了。”

“收进来十七万吊龙钞,发出去二十二万吊荷票。”

“龙钞堆在库里,花不出去。”

“荷票都流回来了,要兑银,库里没银了。”

大班听着,没什么表情。

“咱们的龙钞,为什么花不出去?”

“回大班,满剌加市面上,糖是公所的,船位是公所的,药材是公所的。”

“龙钞到了公所,什么都能兑。”

“咱们库里的龙钞,拿到公所去,人家也兑。”

“兑出来还是糖和船位。”

“咱们要糖和船位做什么。”

“咱们要的是把龙钞挤垮。”

“挤不垮。”

掌柜道,“公所的牌价,一日三挂,挂了三个月,一次没落空。”

“市面上信的就是这个。”

“人家的钱底下,压着糖,压着船。”

“咱们的票底下,压着规矩。”

“糖和船,看得见摸得着。”

“规矩,说改就改了。”

“一吊一买,一吊三卖。”

“这规矩一立,票就成了纸。”

大班听完,摆了摆手。

“下去吧。”

“钱局的事,我再想想。”

掌柜退出去以后,大班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蔗苗的事。

公苗也是苗。

种下去,活一年是一年。

荷票也是钱。

发出去,花一天是一天。

可苗的根在土里,早晚要还的。

钱的根在市上,也是早晚要还的。

他走到桌前,给阿姆斯特丹写信。

信上只有几句话。

“钱之一局,满剌加已败。”

“非票之不美,乃根之不固。”

“公司在东方,处处争,处处在人家的秤上争。”

“臣愚以为,当另寻一处。”

“寻一处无大明之秤,无商栈公所,无龙钞之地。”

“从根上起局。”

“请诸公示下。”

信发了出去。

大班站在窗前,看着港里大明的船。

“没有秤的地方。”

“这世道上,还有几处?”

……

腊月,苏拉特。

商站的账房里,孙掌柜把一年的文书,归拢成四摞。

第一摞是蔗苗的。

爪哇的苗价,从五吊跌回一吊,荷兰人不收了,村里的人又把稻种下了。

毁了的青苗,明年开春补。

一茬蔗,半年事,像做了个梦。

第二摞是锡兰的。

医棚的名气,盖过了糖坊。

果阿的老修士,如今会说一口闽地的官话,是后生教的。

后生教他的第一句是,药要趁热喝。

老修士教后生的是,看病之前,先听病人把话说完。

糖坊的公苗,蘖少,可荷兰人没弃。

他们在锡兰又开了五亩田,从天竺买了红糖的蔗苗,掺着种。

诸师傅说,红糖的苗也是蔗苗,掺三年,锡兰的田就杂了。

杂了的田,出不了雪白的糖。

可这话他没对荷兰人说。

契上没写这条。

第三摞是戈尔康达的。

沙姆斯继位四个月,王城的金路,走得比老苏丹在时还稳。

月月的金子过官秤,月月的票汇进汇出。

德里的苏巴,给沙姆斯送了一回礼。

礼单上没金银,只有一句话。

“识秤者,国之宝。”

沙姆斯把这句话,刻在了库里那杆旧秤的秤杆上。

第四摞,是钱。

满剌加钱市的三块牌。

荷兰人钱局的空银柜。

还有军情司截抄的那封信。

无秤之地。

孙掌柜把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给京里去了一封信。

信上写,“荷兰人输了秤,要去寻没有秤的地方。”

“臣以为,这世上没有没秤的地方。”

“有人的地方,就有买卖。”

“有买卖的地方,就有斤两。”

“有斤两的地方,就有秤。”

“荷兰人找不着没秤的地方。”

“他们只能找着,还没挂出来秤的地方。”

“那样的地方,咱们得比他们先到。”

“秤先挂出来,地方就是咱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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