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8章 你们不能离开

大泥城，馆驿。

阿卜杜勒三世坐在地上，神色很是倾颓。

自从逃到大泥之后，他便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夜都能梦见大明水师的炮火将大泥城化为灰烬。

林凤祥站在门口，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柔佛苏丹，心中说不出是怜悯还是厌弃。

“苏丹殿下。”

林凤祥走上前，微微躬身，语气尽量平和。

“我国苏丹命下臣前来，向殿下转达几句话。”

阿卜杜勒三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可是大明答应通融了？可是你们苏丹说服了那些明人？”

林凤祥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阿卜杜勒三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林凤祥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殿下，我国苏丹已经尽力了。”

“下臣亲往大明水师大营，面见其主将张世泽，晓以利害，动以情理，但大明态度强硬，不肯通融。”

“张世泽言道，柔佛侵害大明海商，兵进满剌加城，便是灭国之罪，若不将殿下交出，大明水师便要逆流而上，亲往北大年城要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三日期限，明日便是最后一日。”

阿卜杜勒三世听完，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突然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抓住林凤祥的衣襟，嘶声吼道：“你们要出卖我？你们北大年与我柔佛世代交好，我父王当年还曾助你们击退暹罗人！”

“如今你们却要把我交给大明？你们还有没有信义？还有没有廉耻？”

林凤祥纹丝不动，任由对方抓着衣襟，面色平静如水：“殿下息怒，我国苏丹并未要将殿下交给大明。”

阿卜杜勒三世一愣，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

林凤祥轻轻推开对方的手，退后一步，沉声道：“我国苏丹的意思是，请殿下离开北大年，前往暹罗避难。”

“暹罗国力强盛，疆域辽阔，殿下若能在暹罗求得庇护，或可保住性命。”

“暹罗？”

阿卜杜勒三世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变得铁青，怒极反笑：“你们让我去暹罗？哈哈哈……你们让我去暹罗？”

他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语气中满是凄凉和愤怒。

“你难道不知道，我柔佛与北大年当年联手，抵抗暹罗南侵，两国歃血为盟，共进退，同生死！”

阿卜杜勒三世指着林凤祥的鼻子，唾沫横飞。

“如今你们把我往暹罗赶，是要借暹罗人的刀杀我！暹罗人恨我柔佛入骨，我若去了暹罗，他们不把我千刀万剐才怪！”

林凤祥面色不变，淡淡道：“殿下，我国苏丹已经为殿下准备了盘缠和船只，殿下可以沿西岸北上，绕过暹罗的关卡，潜入北大年与暹罗交界的地区。”

“至于暹罗是否愿意收留殿下，那便要看殿下的造化了。”

阿卜杜勒三世冷笑一声：“造化？”

“你们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赶！北大年背信弃义，毫无廉耻，你们就不怕南洋诸国耻笑吗？”

林凤祥终于有些按捺不住，面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殿下此言差矣。”

“我国苏丹未曾将殿下交给大明，已是仁至义尽。”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阿卜杜勒三世，接着说道：“殿下可知，为了殿下的安危，我国苏丹要承担多大的风险？”

“大明水师就在北大年河口，只要那张世泽一声令下，两日之内便能抵达北大年城下！”

“我国上下，满朝文武，谁不知庇护殿下便是与大明为敌？但苏丹念及两国世代交好，不忍将殿下交出，这才冒着亡国之险，让殿下自行离去。”

“殿下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反倒指责我国背信弃义，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阿卜杜勒三世被这一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林凤祥又道：“殿下，下臣斗胆说一句，柔佛今日之祸，归根结底，是殿下自己招来的。”

“你说什么？”

阿卜杜勒三世怒目圆睁。

林凤祥毫不退让，一字一句道：“殿下可曾想过，大明乃天朝上国，柔佛区区小邦，你又怎敢去招惹他们？”

“殿下鼠目寸光，狂妄自大，只看到满剌加城里的财富，却看不到大明兵锋之利。”

“如今国破家亡，流落异乡，反倒怪我国背信弃义？”

“依下臣看来，这南洋诸国，谁都可以指责我国，唯独殿下没有这个资格。”

阿卜杜勒三世被骂得面红耳赤，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凤祥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殿下，下臣言尽于此。”

“苏丹说了，殿下若愿意离开，盘缠和船只已经备好，今晚便可动身。”

“若殿下不愿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冷峻起来：“那我国为了自保，也只能将殿下交给大明。”

“三日期限马上就到了，后日一早，大明水师便要沿河而上，到那时，殿下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阿卜杜勒三世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林凤祥，看了许久，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然坐倒在地。

“好……好……我走。”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走便是。”

林凤祥微微躬身：“殿下深明大义，下臣佩服。”

“船只就在城外码头，殿下请收拾行装，一个时辰后下臣亲自送殿下登船。”

说完，他转身走出偏殿，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

一个时辰后，大泥城东门。

夜色已深，城门处只有几支火把在风中摇曳。

一辆破旧的牛车停在城门口，车上堆着几只木箱和几捆干粮，几名柔佛随从垂头丧气地站在车旁。

阿卜杜勒三世、宰相斯古代、天猛公敦店阿末等人，尽皆换上粗布衣裳，混在人群中，看起来与寻常百姓无异。

林凤祥站在城门口，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位末路君王。

林凤祥拱了拱手：“殿下，此去暹罗，一路小心。”

“下臣只能送到这里了。”

阿卜杜勒三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便要上车。

就在此时，城门两侧突然涌出上百名手持火把的兵卒，将众人团团围住。

阿卜杜勒三世脸色大变：“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大泥宰相旺·阿末从人群后走了出来，看着面前的众人道：“柔佛苏丹殿下，你们不能离开。”

阿卜杜勒三世猛地转头看向林凤祥，嘶声吼道：“林凤祥！你们出尔反尔！你们背信弃义！你们……”

林凤祥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旺·阿末，希望对方可以给自己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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