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5章 太子回京
崇祯二十年六月十八,天津海事大学堂的学期末尾比往年早了些。
先生们破例把考试提前了十天,为的是让几个京城来的学生赶在入夏前回京,好赶上秋日里太子正式上朝听政的礼制。
朱慈煌把最后一门海图测绘的卷子交上去的时候,张教习在讲台上捋着胡子,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答得还行”就挥挥手让他走了。
这老头的脾气就是这样,越满意的话越短。
郑森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一根油条咬了一半,含含糊糊地说:“殿下,臣刚去码头那边打听了,学堂那条训练船今儿下午正好要空船回天津船厂检修,臣跟火长说好了,搭一段顺路。”
李定国蹲在石榴树底下,把几本书往箱子里塞,头也不抬地道:“那船走内河,到了通州还得换车,不比直接坐铁车快。”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了,殿下两年没回京了,该让京城那边的人知道是正经回来的,不是偷偷摸摸溜回去的。”
朱人龙的脑袋从院门外探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船的事我打听了,煤不够,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坐铁车吧。”
他说着晃晃手里那张纸。
“我刚去车站问了,今儿午后有一趟从天津直达固安的,不用在通州换,三个时辰就到。”
朱慈煌把最后一本书合上放进木箱,站起来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刚到天津的时候,连海图上的水深标记都画反了方向,如今那些线条和数字,在他脑子里已经变成了实打实的水流和礁石。
他站在这棵石榴树底下,心里头清楚,这地方他不会再回来了。
午后他们上了铁车,哐当哐当地跑了不到三个时辰,窗外那片灰白色水泥建筑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固安新城比他走的时候又往外扩了一圈,远处能看见几根新架起来的铁塔,电线扯得横平竖直。
朱慈煌隔着车窗看着那些烟囱和厂房,忽然觉得京城跟他离开时不太一样了。
东华门外,荀保已经带着人等着了。
远远瞧见太子的马车过来,他急步迎上前,隔着车窗躬着身子:“小爷,您可算回来了。”
“皇爷让奴婢先来跟您说一声,今儿个不用急着去请安,您先回东宫歇着,明儿一早再去乾清宫不迟。”
朱慈煌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父皇身子可好?”
荀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着呢,精神头比前两年还足。”
“皇爷前几日还念叨,说太子在天津学的那些东西,比在军事学院学的管用。”
他压低了几分声音,躬身禀奏:“就是朝里头最近事儿多,您回来得正是时候。”
朱慈煌放下车帘,马车拐进了东宫的门。
承晖殿前的台阶还是老样子,几个在廊下洒扫的小内侍见了马车赶紧跪了一地。
卢望宁从殿里迎出来,远远瞧见车帘掀开,便放缓了步子,在阶下站定了。
“殿下回来了,一路辛苦。”
她行了个礼,语气比两年前稳重了不少。
朱慈煌下了车,看了她一眼:“孤在天津又不是没吃过苦,用不着这么正式。”
他顿了顿:“这两年你在宫里可还好?”
卢望宁侧身让路:“妾身好着呢。”
“皇后娘娘让妾身盯着京城几家女学堂的账目,隔三差五还得去工坊走一趟,忙起来连觉都不够睡。”
她跟着朱慈煌进了殿,侍女端了茶上来,她亲自接过去放在朱慈煌手边,“倒是殿下,在天津那两年,学的东西能用得上么?”
朱慈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新龙井,入口清冽:“海图测绘和蒸汽机,这两样最管用。”
“往后朝中议海运、造船的事,孤至少听得懂人家在说什么。”
卢望宁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碗没喝,看了他一眼:“殿下,陛下的意思是让您秋天开始正式上朝听政,不光坐在旁边听,是要真拿题奏批的,这事您心里有数了吧?”
朱慈煌放下茶碗:“父皇跟孤说过。”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回京之前孤也想过这事。”
“朝中如今那几位,周延儒是新首辅,李邦华管着兵部兼内阁,洪承畴去了都察院,方以智在礼部,冒襄还是商部。”
“这些人都是父皇这些年一手提拔起来的,论本事个个不差。”
卢望宁把茶碗搁下:“殿下想得远,妾身就说一句实在话。”
“那些人服不服殿下,不看殿下的本事,看殿下能不能接得住他们递过来的奏本。”
“殿下在天津学了两年海图,如今回了朝堂,头一件事就得让人看见殿下的手是伸得开的。”
朱慈煌没有接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
太子回京的第三天,内阁和六部的几项人事调整正式落了地。
温体仁致仕的奏本在内阁传了大半个月,这回终于批了。
出京那天温体仁走的是东华门,坐着轿子回浙江老家,王承恩替朱由检送到门口,传了句话:“皇爷说,阁老这些年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
同一天,周延儒正式接了内阁首辅的印,李邦华从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挪了一步,进了内阁做了次辅,兵部尚书由原兵部左侍郎魏照乘接任。
都察院那边变动更大,洪承畴卸了警部尚书,转任左都御史,警部尚书由原警部左侍郎王永光接任。
方以智从京城大学堂祭酒调任礼部右侍郎,冒襄仍是商部尚书,但加了太子少保衔。
这批任命一出来,京城茶肆里便有人议论。
有个在六部衙门当差多年的老书吏,在琉璃厂一家茶馆里跟人掰扯:“温阁老这一走,朝里就不剩几个老面孔了。”
“周阁老虽是老臣,可他这些年办事的路数跟温阁老不是一路的。”
“李邦华那是铁算盘,每笔银子都要过三遍账。”
“洪承畴更厉害,他在警部的时候,就把各地巡检司的架子搭起来了,如今去了都察院,怕是要盯着六部查账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茶客问:“那太子呢?太子刚回来,这些人能听太子的?”
老书吏端着茶碗喝了一口:“你懂什么,这些人全是陛下给太子备的刀。”
“温阁老在的时候,内阁是内阁,六部是六部,各管一摊。”
“如今周阁老也好,李次辅也好,洪左都也好,都是这些年跟着陛下推新政推过来的。”
“他们不是来给太子当先生的,是来给太子当帮手的。”
洪承畴上任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在都察院内部重新划了分工。
他把六科给事中的巡查范围重新定了,户部、工部、兵部三科各增了一个给事中的编制,交趾、天竺、南洋三处巡按御史的任期从三年缩短到了两年。
他在都察院正堂里对几个御史说了一句:“地方官任期长了就容易跟当地士绅勾连,两年一换,还没来得及把手伸太长就得走。”
方以智在礼部的动作也不小。
他把鸿胪寺和太常寺的几项冗礼合并简化了,对外藩使臣的接待规制重新整理了一遍。
原来欧洲使臣到京,光是递国书就要走三道手续,折腾七八天才能见上面。
方以智把这规矩改成了两道,又让鸿胪寺专门设了一个通译司,从天津海事大学堂和京城大学堂,各调了几个懂洋话的年轻人进来,专管外文文书的翻译和核验。
他在部务会上跟几个司官说:“各国使臣越来越多,礼制太繁琐反倒让人家觉得咱们不实在。”
冒襄在商部新设了一个海商科,专管海外藩王和西洋商贾的贸易往来登记。
科里一共六个人,都是从商部各司抽调的精干书吏。
冒襄在签押房里亲自交代,凡涉及藩王商队的货物进出、关税核定、航线报备,一律先由海商科过目,然后上报商部堂官核准。
他又特地找来了两个在天津和松江,做过多年海关簿记的老吏,让他们专门盯着船队的吨位和炮位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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