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6章 心事

说完这句话之后，郭老爷先给祖师爷上了三炷香。香炉不在了，香没法在空碗中立住，所以他便小心横放在供桌上面，青烟细细袅袅，慢悠悠缠上房梁。

紧接着，他双手合十，把那张写着生辰八字、别着一小块衣角的纸条紧紧攥在掌心。眼皮沉沉合上，嘴唇无声翕动，低声念起咒语。

一串晦涩的咒音落尽，他手腕一翻，将那张纸条“嗒”地抛进面前的空碗。又取过毛笔，蘸了朱砂飞快画一道符，拿火引燃，等符纸卷着黑灰燃透，也一并丢入碗底。

而最叫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郭老爷回身，居然翻出了那个尘封多年的针包。

他从里面抽出那根粗钢针。

这东西我太熟了。从小到大，我不知被这根针扎过多少回。

小时候我若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缠得紧了、晚一步就入了身的时候，郭老爷就会拿这根粗针，扎我的手指甲缝，再用力往外挤。我曾经眼睁睁看着自己挤出来的血是墨一样浓稠的黑，黏糊糊挂在指尖。直到现在，只要看见针，我的指甲缝就条件反射似的，泛起一阵尖锐的虚疼。

郭老爷这是要干什么？也要扎人？

四下再没有旁人。。。不会是要扎我吧？

念头刚冒出来，我下意识就把两只手背到了身后，脚趾都悄悄抠紧了鞋底，后背悄悄绷住。

当然不是我，针尖没有朝我伸过来。

郭老爷则是捏住钢针，对准自己右手中指的顶端，轻轻一扎。

他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没有出声，指尖一用力，挤出一滴滚圆的鲜血，“咚”，滴进碗里，正好落在那张写着八字儿的字条上。

那滴明明鲜红的血，一沾到纸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洇开、转暗，转瞬就变成了乌沉沉的墨黑。

还没完。

他拧开一瓶崭新的二锅头，仰头微微倾瓶，清冽的高度白酒哗哗倒进白瓷碗，漫过纸条与纸灰。紧跟着，他打燃了打火机。

“呼～～～！”

一团幽蓝的火苗猛地腾起来，在碗口跳跃、窜动，像有活物在里面来回奔跑，蓝焰映得郭老爷半张脸忽明忽暗。空气里一下子混着酒气、纸灰味，还有一丝极淡、说不出的腥甜。

他垂着眼盯着那团蓝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对着碗里，又像是对着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缓缓开口：

“血脉连，魂速归！”

火苗猛地往上一蹿，又“啵”地轻响一声。

我站在原地，手还背在身后，浑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幽蓝的火舌一卷一卷舔着碗沿，时不时发出“啵、啵”的轻爆，酒气混着纸灰呛得人鼻腔发紧。

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字条本来软塌塌沉在碗底，这时竟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扯住，边角慢慢翘了起来，在火焰里轻轻抖，仿佛有人在底下攥着它来回拉扯。

郭老爷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在碗里，嘴里又开始低声念诵。这一回的咒和刚才不一样，调子沉、哑，一字一顿，不像是祈求，倒更像在谈判，在划道。

我大气不敢喘，手还僵在背后，指甲缝那股熟悉的、条件反射的刺痛又隐隐泛上来。

忽然，碗里“轰”地一亮！

不是火苗变大，是那张浸了他精血的八字字条，没有立刻烧成灰烬——纸上面的白酒竟然浮出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我吓得往后缩了半步，脚后跟撞在长条凳上，“咚”的一声。

郭老爷眼皮都没抬，他伸手抬起那根还沾着一点血珠的钢针，针尖悬在火焰上方，并不扎进去，只是缓缓绕着碗口画了一个圈。

随后，郭老爷慢慢的将针收了起来，眼睁睁的看着那碗白酒里的蓝色火焰一点一点的熄灭。。。

这个让人匪夷所思的仪式完成之后，郭老爷缓缓的转过身，坐在了家里的太师椅上，然后又闷着声儿抽起了大烟袋。眼瞧着外面天都黑了，我赶紧去厨房，把中午吃剩下的饭菜热了一下，然后给他端到了桌子上。

郭老爷笑了一下，让我赶紧吃，吃完了给我爸爸打电话，让他来接我。

我能看出郭老爷有心事，很沉重。我也大概能猜测出可能和小姑姑有关系。我怀疑小姑姑一家人回来后和郭老爷闹了不愉快。当然，肯定和那顶宣德炉有关系。但是郭老爷刚才做的法事，为的什么我不知道，却依然隐隐觉得不安。我把筷子放到碗上，还把菜夹到他的碗里，撒娇耍赖的让他吃。郭老爷笑着应了，但是从始至终，却未动一筷子。

我看他实在吃不下，也没有强求。吃完饭之后，我又喂饱了顺意。把桌子和厨房给他收拾好之后，我背上书包准备回家了。

“不行。”郭老爷拦住了我。“打电话叫你爸爸来接你。”

我看了外面，天确实黑了。但是我自小就不怕天黑，没有灯光走夜路也是经常的。我对郭老爷说：“没事儿的，爷爷。我骑车来的，我爸爸来接我不方便。我自己骑回去。我不怕天黑。”

郭老爷板着脸：“你不怕天黑，也不怕脏东西吗？”

话都说到这里了，我也怕继续执拗下去郭老爷不开心。想了想算了，还是给我爸爸打了电话。

我说让我爸来接我，我爸自己都诧异了，还问我是不是自行车坏了。我说不是，是郭老爷让我给他电话，让他来接的，说外面天黑不干净，怕我冲撞了什么。我爸这才赶紧说马上过来，然后挂了电话。

这里我想插一句嘴，就是人啊！不能太独立。有时候，你自己独立惯了，什么都能干，什么都会，什么都能自己来乎。那别人会自动觉得你行，不需要别人。那样，你的日子就会越来越累。大女主的剧本是很爽，但是被人照顾和惦记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就像这件事儿，十几岁的小姑娘，半夜不敢骑车回家叫爸爸来接一下，放在别人身上，不是很正常的吗？放在我身上，我爸竟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觉得我胆子大，我行，我不需要他。事实上，未来的很多事儿都是这样。即便事到如今也是如此。

大女主的路，其实也是自己一点一点走出来的。再看看我妈，懂得示弱，懂得表现需要被人关心照顾。即便是一把年纪了，一个人出门我爸也惦记着。怕她胆小，怕她摔倒，怕她一个人没人照应。所以，有时候，怎么说呢。适当的时候示弱，其实是女人的一种智慧。。。

扯回来。

我爸那边磨磨蹭蹭老半天，才蹬着家里的破自行车过来接我。郭老爷把我送出门外的时候，还数落他太慢了。夜这么黑了，外面不干净。我爸点着头，说今天自行车哪儿哪儿都响，在家修了修。

就这样，我和郭老爷告了别，跟着我爸爸骑着自行车就往镇子里走。我们爷俩一前一后的往家里骑。那个年代的夜生活没有现在这么丰富。况且我们这种偏远的郊区小镇。这个点儿了，我们镇子大街上几乎一个人都没有了。

就当我们俩骑车骑到大街的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突然发现那间酱肉铺竟然还亮着灯。这很反常，这都半夜了。别说酱肉铺了，什么铺子都没人了。大半夜的，开着能卖谁呢？出于好奇，我探着脑袋看了看里面。隐约的看见铺子里坐着一个人，正是以前的那个胖老板。那个胖大大显然看见了我，还笑着朝我挥了挥手。我也对着他点了点头，回应了一下。

我爸一直骑车跟在我身后。他看着我说：“骑车看路。这大半夜的不往前看，满处瞎瞅什么。”

我有些没好气儿的说：“酱肉铺的那个胖大大在跟我打招呼呢！不回一下，没有礼貌。”

我爸也歪头看了看酱肉铺，“行了，赶紧骑吧。”

到家之后，我把今天下午的事儿跟我妈说了一下，我感觉郭老爷感情上应该是受了重创，今天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我妈跟我的感觉一样，她认为是小姑姑的事儿。还猜测着小姑姑他们回来的时候，把郭老爷那顶炉子偷走了。换了一顶假的放在那里，最后被郭老爷发现了。但是郭老爷为什么跟家里的两个儿子发火，就有些不得而知了。

我妈说，明天是周日，她让我早点儿起床，把作业收拾一下。吃完饭，还是去陪郭老爷一天。总感觉他老人家哪里有什么难处。不管能不能帮上忙，能陪在身边说几句宽慰的话也好。还说郭老爷是对我家有大恩的人，没有他，我都长不了这么大。我点了点头，我说我知道。

第二天，我一早就起了床，收拾好作业，把课本又温了一下。我妈蒸了一锅糖包，捡出来两个，让我给神婆婆送去。神婆婆用了那治腰的偏方，现在腰基本上已经好了。我嘱咐她继续贴下去，把腰伤彻底治疗利落了，不要掉以轻心。神婆婆答应了。还跟我说，大先生现在每天都亲自给神婆婆送饭，让我回去告诉我妈，不用惦记她。

我回到家，我妈递给我一个竹篮子，里面除了刚出锅的糖包，还有一罐子自己腌的小咸菜。郭老爷最喜欢吃我妈腌的小咸菜，说脆脆爽爽的，有香味儿。

拎着篮子到郭老爷家的时候，他家的大门是打开的。我进去之后，把篮子直接放到了堂屋的桌子上。喊了几声郭老爷，郭老爷哼了一声，回应了我一下。我一看，他正躺在里屋的床上。我赶紧走进去，关心的  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郭老爷闭着眼睛，回应着我：“不是，昨晚上没睡觉。这会儿补补觉。”

“您起来吃个糖包吗？刚出锅的，还热乎？”我小心的问道。

“不了，醒了再吃。”说完郭老爷就翻了个身，脸对着里面继续睡了。

我蹑手蹑脚的退出了他的卧室，把屋门带上了。然后把书拿出来，坐在躺椅上开始看书。

说来奇怪，我总感觉脸上的汗毛在动，一阵一阵的凉风吹着。可是四下望了望，根本没风。那感觉很特别，像是一个人对着我说话，可是呼出来的气却不是热的，而是冷的。

这书看着看着，对着院子的屋门突然咣当了起来，一下，两下。我开始以为是风吹的，生怕这声响惊扰了休息的郭老爷。于是赶紧站起来把门关上。我这边刚关好门，一回身，那屋门又开了，然后又开始咣当上了。我也纳闷儿，因为今天是一点儿风都没有，微风都没有。这门这么晃动，根本就不是风吹的。

难道。。。。。。

门坏了？！

我想着等郭老爷醒了，我就给我爸打电话，让他过来修一下门。

说实话，我在这里看书的这会儿功夫，总感觉家里有一股莫名其妙的风。一会儿把我在桌子上的草稿纸吹落在地上，一会儿又吹的窗子沙沙响。问题是根本没风啊！这幸亏是在郭老爷家，这要是在别的地方，我还以为有鬼呢。

临近中午的时候，郭老爷家门外突然来了一辆汽车。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屋子里走来。我起身查看，是郭大大。只见他满脸焦急的跑进了院子。

人还没进屋，就先大声喊了一句：“爸！爸！”

我赶紧走出去迎着他：“大大，爷爷在睡觉。”

郭大大没想到我在他家里，先是愣了一下。“哦哦。大宝儿。”说完之后还是急匆匆的进了屋：“爸，爸！”他并没有顾及郭老爷在休息，还是跑进了屋叫醒他。让人感觉，出事儿了。而且这事儿，还挺急。

郭老爷一动不动，还是那个姿势躺着，没有言语。

“爸，小妹。。。小妹是不是。。。是不是您弄的。。。”郭大大站在郭老爷的床前，忐忑的问道。

看着郭大大不好看的脸色，我有些担心的问：“小姑姑怎么了？”

郭大大看郭老爷没理他，就对我说：“她昏迷了。昨天傍晚突然晕倒，连夜送到了医院抢救，一整夜了还没醒，人都进了ICU。”

郭老爷听到郭大大这么说，慢慢的挪动了一下身子，说出了一句令我很诧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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