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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1章 大选


漫长的沉默。

台灯的光圈边缘,有一只不知名的小飞虫绕着灯罩盘旋,触须在热空气中轻轻颤动。闵上将看着那只虫,想起很多年前,在掸邦北部一个被战火洗劫过的村子里,他见过一个类似的场景。那时他还是年轻的上尉,奉命护送一批国际救援物资。村口唯一完好的屋檐下,一盏煤油灯照着几张孩子的脸,他们在看一本残破的课本。带队的老村长对他说:“将军,枪炮能赶走他们,可孩子们需要灯。”

他当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选的事,”闵上将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筹备到什么程度了?”

瑞貌微微一怔。大选的话题在中央内部已讨论数月,但闵上将一直态度审慎,从未在正式场合明确表态。此刻突然提起,时间节点微妙。

“宪法框架下,相关法律程序已准备就绪。”瑞貌谨慎地回答,“关键在时机选择。部分派系倾向于明年旱季,认为那时经济数据更有利;军方传统派则主张推迟,担忧权力交接可能引发局部动荡。主流民调显示,民众对长期军管已有疲态,但对彻底文官化亦存疑虑。”

“特区那边的民意,”闵上将打断他,“你有关注吗?”

瑞貌沉默了两秒。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

“特区没有参加上一次全国大选。”他缓缓说,“当时是以‘边境地区局势特殊、不具备普选条件’为由,由杨龙向中央提交了书面豁免申请,中央批准。自那以后,特区内部从未进行过任何形式的选举实践。他们的基层治理,仍以头人推荐、管委会任命为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最近三个月,特区民政部门在试点‘社区评议’制度。虽未冠以选举之名,却引入了民选的部分要素,评议员由寨老、头人代表、特区工作人员三方组成,其中寨老人选由村民自主推举。试点范围很小,只在两个片区试行,效果……他们自己报告说‘民众参与积极性超出预期’。”

闵上将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他的体检指标一直优于同龄人,每周坚持三次晨跑,饮食严格控制。是另一种更深的、来自判断力与认知边界的疲惫。他发现自己正在面对一个难以用过去经验框定的对手。不,不是对手,特区从未公开宣称与中央对抗。它甚至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守法”、更“规范”。

但恰恰是这种“规范”,让闵上将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苏明死了。这不是特区第一次击杀敌对头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以往杨龙做这种事,用的是江湖规矩:寻仇、震慑、清理门户。内比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乐见其成,特区内部的互相消耗,本就是制衡的一部分。

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特区在杀人的同时,把刀擦得锃亮,把血地冲洗干净,然后在原地竖起一块牌子:“危险区域,无关人员请勿靠近。”他们甚至为这块牌子配了中缅双语的说明手册。

他们不再需要任何人为他们的行为背书。他们在用特区自己的规矩,审判、处决、然后……遗忘。

而最令闵上将忌惮的,不是特区手里的刀,而是特区刀锋过处,那些围观者的眼神。

特斯拉股价暴跌期间,他让人秘密收集过骠国社交媒体对“孟东惨案”及后续事态的反应。数据不会说谎:在18-35岁的城市年轻网民中,对特区“果断处置恐怖分子”的支持率,比对中央“敦促各方保持克制”的表态高出三十七个百分点。更有大量评论,用掸语、缅语甚至夹杂英文,不约而同地表达着同一种情绪。

“原来政府真的可以保护普通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闵上将意识深处。他知道,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特区拥有多少枪、多少钱,而是它在特区内外、尤其是年轻一代心中,正在悄悄完成一种身份的迁移:从“需要被管束的边地军阀”,到“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地方治理者”。

他想起瑞貌刚才没说完的那个词。

竞争者。

不是军事竞争者。特区独立军的规模、装备、训练水平,与国防军不在同一量级。杨龙再狂妄,也绝无可能率部南下攻占仰光。那是找死。

是治理效能的竞争者,是民心归附的竞争者,是关于“什么是好政府、什么是公正规则”的解释权的竞争者。

而这,恰恰是军政府统治最无法承受的挑战。

“将军,”瑞貌见闵上将长久沉默,轻声唤道。

闵上将从思绪中抽离,目光重新聚焦在台灯下那片暖黄的光晕里。那只飞虫已经不知去向,或许找到了出口,或许死在了某次徒劳的撞击中。

“大选的事,”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先按明年旱季的时间表准备。具体方案,你牵头,和政策研究室的几个核心成员先拟定框架。注意保密。”

瑞貌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将军此刻需要的不只是建议,更是时间——去观察、去权衡、去等待特区那个逐渐清晰的轮廓,暴露出它真正的弱点。

任何系统都有弱点。越是急于证明自己“规范”、“成熟”的系统,越是如此。

瑞貌告辞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闵上将一人。他关掉台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窗外,内比都的夜是沉静的,没有瓦城那种混杂着市井烟火与工业光污染的、永不熄灭的喧闹。这里是权力刻意营造的真空地带,连空气都经过滤,干净得近乎失真。

他想起很多年前,还在军校时读过的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此刻忽然浮上心头:“治理的本质,不是消灭异己,是让异己在承认你的规则的前提下,与你共存。”

他曾以为,对第五特区,他已经做到了这一点——特区承认中央的宗主权,缴纳象征性的税收,在重大外交议题上与中央保持一致;中央则默许特区的自治权、武装和灰色经济。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持续了将近二十年。

可现在,特区正在悄悄改写游戏规则。它不再满足于“与中央共存”,而是在尝试证明:我不仅比你更会管这片土地,我还比你更得人心。

这不是杨龙的手笔。杨龙没这个耐心,也没这个眼界。

是关翡,或者说是关翡身后的那个意志体。

闵上将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面孔。瓦城那次短暂的会面,关翡全程言语不多,姿态谦逊,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此刻回想,那种“谦逊”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不急于证明自己、因而更显从容的姿态。

他开始有些后悔。不是后悔当年默许特区引入关翡的资本,那是招商引资的正常操作,无可厚非。他后悔的是,自己用了太长时间,把第五特区仅仅看作“杨龙的势力范围”,而忽略了关翡那条看似平缓、实则持续向上的权力曲线。

苏明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也许没有“下一个”了。特区用七分钟向所有人展示了它对“不合作者”的终极处置方式。那些曾经犹豫观望、首鼠两端的头人们,在苏明尸骨未寒的此刻,想必正在疯狂地计算新的站队风险与收益。

而中央,在特区这套“既血腥又规范”的组合拳面前,能够拿出的对应手段,似乎只有……大选。

闵上将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让民选政府去制衡边境军阀。这主意,说出去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他别无选择。军政府的合法性已经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旧制服,虽还体面,线脚却早已磨薄。他需要一件新的外衣,哪怕只是临时披在肩上。

大选,就是那件外衣。

不是为了真正把权力交给民选政府,而是为了在国际社会和国内民众面前,重新塑造军政府“推动民主过渡”的形象。更重要的是,选举将迫使所有政治力量——包括特区——在中央主导的规则框架内活动。投票、组党、竞选、议席分配……这套流程本身就是最好的政治驯化工具。特区可以拒绝参加,那将坐实它“拒绝民主、坚持割据”的罪名;特区如果参加,就必须承认中央宪法的最高效力,就必须接受在仰光议会中永远处于少数派的地位。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闵上将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把特区从“治理竞争者”位置拉回“地方割据势力”位置的棋。

当然,这步棋也有风险。选举可能失控,民粹可能崛起,军政府可能在这个过程中失去对局面的主导。但那是更遥远的、概率更低的威胁。而特区日益清晰的崛起,是此刻、眼前、必须应对的。

闵上将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内比都依然空旷寂静,像一座为某个从未到来的未来而提前建好的舞台。他想起苏明被击毙的那片山林,想起那根烧了一下午的烟柱。那烟是示威,也是警告。

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轻声说:“那就看看,谁的规矩,更长久。”

两天后,内比都传出风声:中央选举委员会正在秘密修订《政党登记法》草案,拟降低地方政治力量参与全国大选的门槛,并在议会席位分配机制上给予少数民族地区“更灵活的代表空间”。消息源含糊,措辞谨慎,但敏感的观察者立刻嗅到了风向的转变。

当天夜里,瑞貌的加密专线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来电。

对方自称是第五特区“政策研究室”的顾问,缅语流利,用词考究,礼貌地询问:关于新修订的《政党登记法》草案,特区是否可以提前获取一份非正式版本,以便“研究学习”?

瑞貌握着话筒,沉默了三秒。

“我需要向上请示。”他说。

“当然。”对方温和地回应,“不急。特区做事,向来有耐心。”

通话结束。瑞貌看着窗外内比都一成不变的夜景,忽然想起特区那份《社区老年人日间照料中心建设指引》。他从未见过如此琐碎、如此“婆婆妈妈”的官方文件,详细规定了助浴椅的扶手高度、餐食保温桶的清洗频率、甚至定期探访时应该如何称呼老人才能让其感到“受尊重”。

此刻他忽然意识到,那或许不是什么“婆婆妈妈”。

那是另一套世界观的展开。

它的力量,不在于枪炮,不在于金钱,甚至不在于任何宏大的意识形态宣言。

而在于,它正在让越来越多的人相信。

天亮之前,世界可以换一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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