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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17章 君可往,吾亦可往


远在内比都的闵上将,同样在等待。

这是他执政二十一年来,等待过最安静、也最漫长的一个雨季。往年这个时节,来自各省邦的军情简报会像候鸟一样准时涌入他的办公室:掸邦的罂粟替代种植验收、克钦邦的停火监督例会、若开邦的族群摩擦调解进展……每一份都需要他圈阅、批示、定调。他像一台永不停歇的钟摆,在国防、外交、经济、民族事务之间来回摆动,用密集的日程填满每一个小时,以此说服自己:这个国家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今年,钟摆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无事可做。相反,需要他决策的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棘手:缅元汇率跌破心理防线、通胀侵蚀公务员家庭的实际购买力、国大党那些蛰伏多年的老人开始走动、地方武装以“整编”为名索要更多自治权限……每一件都是足以动摇根基的险情。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在静室中坐得更久了。有时整晚不批一份文件,只是对着那尊铜铸佛像,看香灰一层层堆积,再被自己亲手拨平。

瑞貌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不再像过去那样每天清晨准时呈报舆情摘要,而是将文件的频率从“日报”改为“周报”,厚度削减一半,语气从“建议”退至“呈阅”。二十年合作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早读懂将军的沉默:那不是在犹豫,是在等待对手先露出破绽。

问题是,对手在哪里?

吴登伦在等,等一个不需要他亲自冲锋陷阵的契机。丹佐也在等,等特区那颗“不干涉内政”的定盘星,在某个无法预料的未来,微妙地倾斜几度。特区自己呢?关翡那套“专注于自身经济社会事务”的说辞,闵上将一个字都不信。但他不得不承认,特区确实从未在公开场合对骠国内政发表过任何评论。没有。一次都没有。

就连那份边境银行的合规报告,都用最标准的公文格式、最客气的感谢措辞,把所有可能被解读为“政治姿态”的缝隙,填得严丝合缝。

闵上将甚至让人调阅了过去五年特区上报央行的每一份准备金报告。从第一份的“承蒙指导”,到最新一份的“谨致谢忱”,措辞的演变轨迹是一条平缓的下行线——越来越谦逊,越来越“合规”,越来越像一个认真完成作业、等待老师打分的优等生。

可正是这种“越来越”,让闵上将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真正的对手,不会在你划定的战场上与你交锋。他们会另起炉灶,画自己的棋盘,然后邀请你的子民去参观:你看,这里的规则不一样。

而你甚至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掀翻那张棋盘,因为那上面的一切,寺庙义诊、社区饮水、技能培训、数字货币都写着“民生”二字。谁反对民生?

闵上将闭上眼。

他想起三十三年前,丹佐被押进审讯室时眼角的血。那时他以为自己在捍卫国家。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三十三年后的自己,是否正在被另一种形式的国家意志所抛弃。

门被轻轻叩响。

是瑞貌。这个时间点,没有任何预约,他出现在静室门外,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闵上将没有睁开眼:“进来。”

瑞貌推门,没有带文件,手里只捏着一张折叠一次的A4纸。他走到距离将军三步远的位置停住,没有落座。

“曼德勒僧团理事会的回函,”瑞貌将纸放在木案边缘,声音压得极低,“不是给我们的。是给特区的。”

闵上将睁开眼。

瑞貌没有等他问,继续说:“吴奥加拉法师的座谈会倡议,理事会正式答复是不予背书。但函末附言……”

他复述了那句关于“依法不依人”的经文。

闵上将听完,沉默了很久。

“国师知道吗?”他问。

“应该知道。”瑞貌说,“那位高足住持,在收到倡议书副本的当晚,曾单独去国师寮房请益。具体谈话内容不详,但次日清晨,国师原定出席的一场官方祈福活动,以‘身体微恙’为由临时取消。”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闵上将的目光落在那尊铜佛的面容上。佛眼半阖,唇角似笑非笑,千年如一日的慈悲。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尊像。他以为佛是权威,是庇护,是二十一年来支撑他度过无数危机的心灵支柱。可此刻佛用那半阖的眼告诉他:你什么也没有看懂。

“特区那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另一个人的,“对这件事有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瑞貌的回答精确如手术刀,“关翡只提供场地和茶水,不派官员出席,不致辞,不坐主宾席。”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条指示,以书面形式抄送了杨龙。杨龙批复:‘知道了。’”

闵上将没有再问。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磨损过度的脆响。他没有理会,走向窗前。

内比都的天空是一成不变的、被精心过滤过的蓝。草坪修剪机还在那片绿地上画着完美的平行线,司机的敬业精神令人敬佩。远处,为迎接即将到来的东盟外长会而新翻修的国会大厦,正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浅金色的光泽。

那是他亲手批准的项目。耗资四千七百万美元,工期十八个月,设计团队来自新加坡,室内装潢用了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落成典礼那天,他站在主席台上,对着台下三百余名外国使节和本国官员致辞,说:“骠国已准备好重返国际社会。”

那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后,他站在静室窗前,手里没有话筒,台下没有听众。只有瑞貌沉默的呼吸声,和窗外那台不知疲倦的草坪修剪机。

“大选的事,”他开口,声音已恢复如常,“继续推进。选委会下周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公布《政党登记法》修正案草案全文,公开征求意见。”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你亲自把关草案措辞。尤其是第十五条‘地方政党参选资格’和第三十一条‘边境省邦特殊选区划定’,要让任何人包括特区都找不到指责中央‘不民主’的把柄。”

瑞貌颔首,在手中的A4纸背面快速记下要点。

“另外,”闵上将顿了顿,“通知移民与人口部,着手修订《国民身份证核发及管理细则》。重点调整……长期居住登记制度。”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对于那些在边境地区连续居住满一定年限、对地方经济社会发展有实际贡献、但原籍档案不全的人员……可以研究设立‘特殊情况认定通道’。”

瑞貌的笔尖停住了。

他抬头,望向将军。闵上将没有看他,只是重新转向窗外,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这一条指令,没有任何书面记录,不需要任何人知晓。它只是从将军口中说出,落入瑞貌耳中,然后被他用只有自己能解读的速记符号,压缩成三个字母,夹在毫无关联的会议纪要里。

三十年合作形成的默契,在这一刻完成了它最沉重的一次交接。

闵上将在说:如果特区那套“过渡期认定”的办法,真的能让像岩温那样的人等了七年之后看到希望,那中央也可以有类似的办法。

不是承认特区制度的优越性。是承认人心向背的客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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