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9章 三十三年
关翡转身,走回会议室。
财政司司长和骠方董事还在原位,正在低声讨论三季度跨境支付系统应急演练的日程安排。见关翡进来,两人同时停住话头。
“演练日期,”关翡说,“就定在选委会公布修正案草案那天。”
财政司司长微微一怔。骠方董事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抬眼。
“同时向央行和缅方参与机构发函,确认所有技术负责人在演练期间必须全程在岗,通信保持畅通。”关翡继续说,语气像在安排一次寻常的运维排班,“演练结束后四小时内,向央行提交首份动态监测报告。报告标题——”
他停顿了一下:“《极端市场环境下跨境结算系统稳定性压力测试初步观察》。”
财政司司长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骠方董事终于抬起眼帘,目光与关翡在空中相遇。
“关总,”骠方董事的声音有些干涩,“选委会那天的新闻发布会……仰光那边估计会有不小的动静。我们这个时候搞系统演练,央行那边会不会觉得……”
“会觉得特区尽职尽责。”关翡打断他,语气平静,“跨境支付系统安全是央行的核心关切。在大选相关消息可能引发市场情绪波动的时点,主动开展压力测试并向央行实时报送数据,这是负责任清算网络运营方的应有之义。”
他顿了顿:“备忘录第五条第四款:合作方有义务配合开展风险防控演练。”
骠方董事不再说话。
会议桌上,那份关于“极端市场环境”的演练方案草稿还摊开着,空白处留着财政司司长的铅笔批注,字迹潦草但工整。关翡的目光扫过那些批注,停在其中一行:“建议同步测试缅元—翡翠币—人民币三币种兑换模块极端压力场景”。
他拿起铅笔,在“建议”二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同意。”
同日傍晚,曼德勒。
吴奥加拉法师站在平和寺新落成的义诊室门口,看着夕阳将最后一缕金晖镀在门楣的缅文匾额上。
匾额是三个月前挂上去的,用的是寺庙积攒了五年的檀木,由寺里最擅长雕刻的年轻沙弥一凿一凿刻成。四个字:“慈济方便”。
法师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慈”字最后一笔的凹痕。木头已经吸收了三个月的雨季潮气,触感温润如旧物。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寺里负责外务的比丘。
“法师,”比丘在距离三步处停住,双手合十,“曼德勒的回函到了。”
吴奥加拉没有回头。他的手还停在匾额上。
“念。”
比丘展开信笺,声音平稳如诵经:
“‘来函收悉。关于贵寺拟举办“佛法与现代社会”座谈会的倡议,理事会经慎重商议,形成以下共识:
佛法弘传,首重戒律清净;僧团行事,贵在正念分明。座谈会以探讨教义、服务信众为本,此心可嘉。然国事纷纭之际,僧众当以安住道场、勤修止观为要,不宜广邀诸方、形迹外显。
理事会不作统一组织,不占用正式会期,不列入年度弘法计划。各寺院比丘若有发心,可自行前往,随缘听闻。
附言:世尊涅槃前曾言,依法不依人,依义不依语。若有人能如实解说正法,无论其出身何处,皆应恭敬听闻。
曼德勒省上座部僧团理事会 敬复’”
吴奥加拉听完了。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评价。他只是将掌心从匾额上收回,拢入僧袍宽大的袖中。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金红渐变为青紫,再到边缘那一线若有若无的、即将被夜色吞没的灰蓝。寺庙的晚钟尚未敲响,信众们正在陆续离开大殿,缁衣的背影三三两两,消失在山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今年卫塞节,”法师忽然开口,“寺里做了多少盏平安灯?”
比丘微微一愣,随即答道:“信众供养了四百七十三盏。我们按惯例,只点亮四十九盏供在大殿,其余转赠社区孤寡老人。”
“明年,”法师说,“多做一百盏。”
他顿了顿:“就放在义诊室门口。让来看病的人,走的时候也能带一盏回去。”
比丘合十:“是。”
他没有问为什么。二十年随侍左右,他早已学会不在法师说“多做一百盏”时追问缘由。
暮色更深了。山门外最后一辆人力三轮车缓缓驶过,车夫佝偻的背影渐渐融入街巷的暗影。远处传来晚市的嘈杂——炭火燃起的声音、铁锅碰撞的声音、小贩拖长调子的叫卖声。这是曼德勒每一天的结束,也是每一天的开始。
吴奥加拉法师转身,走回大殿。
他的脚步很慢,僧鞋触地的声音轻如落叶。经过大殿侧廊时,他忽然停下,目光落在廊柱上那道陈旧的刀痕。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迈彭禅师的追随者曾在此处张贴檄文,用匕首将“渎佛者必堕无间”刻入木纹三寸。寺里的小沙弥吓得不敢走这条廊,他亲手用砂纸将刻痕打磨平滑,然后请工匠在廊柱外侧包了一层新木。
新木用了五年,颜色已与旧柱浑然一体。除非蹲下身子、侧着光线、非常仔细地寻找,否则没人能看出这里曾有过一道疤。
法师在廊柱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再抚摸那道隐藏的疤痕。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棵老树,将根须扎进看不见的深处。
大殿内,佛前的长明灯已经点燃。火光透过镂空的铜罩,在佛陀慈悲的面容上投下细密的光斑,如雨,如网,如无数众生尚未出口的祈愿。
吴奥加拉法师在佛前跪下,合十,低眉。
他没有祈求任何事。他只是长久地、安静地跪着,任由灯火将自己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柱上。
那影子与廊柱外侧的新木重叠,与内侧的旧痕平行,与佛陀永恒的微笑融为一体。
同一时刻,仰光达拉镇。
丹佐站在旧仓库二层的窗边,隔着蒙尘的玻璃,望着对岸灯火辉煌的市中心。他的剪影被身后唯一亮着的台灯投射在剥落的墙皮上,拉得很长。
屋内只有他一个人。那台改装过的军用平板静置在桌上,屏幕已熄,指示灯也灭了。年轻人今晚没有来。倚门框的女人也没有来。整个空间里只有他,和窗外那片永不沉睡的城市。
他手里捏着那份打印了三遍的《电亮人生》缅文摘录。纸张边缘已经被他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折痕处出现了细小的裂口。他用透明胶带细心粘补过,胶带边缘泛黄,像愈合后的疤痕。
他重新展开,从头读起。
“以前天黑就害怕,现在亮堂堂的,心里踏实。”
他在这一行下面,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三十三年。他从二十七岁等到六十岁,从仰光第一监狱的三人囚室等到达拉镇这间旧仓库。他等过军政府更迭四任领导人,等过国际制裁解除又恢复,等过停火协议签署十七份、撕毁九份、搁置八份。他等过边境那盏灯,从一个模糊的、近乎传说的概念,变成特区普通人晚饭后随口说出的日常。
现在灯亮了。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在黑板上写下未完成单词的年轻人。他的眼角有三十三年前拒绝缝合的疤痕,他的膝盖在雨季隐隐作痛,他的视力已无法支撑彻夜阅读。
可他手里的纸张,依然平整。
丹佐将那份磨损的摘录轻轻叠好,放进贴身衬衣的内袋。那里还装着另一件东西——1990年他在狱中用膝盖垫着写完的那本笔记。
两件物品隔着薄薄的棉布贴在他胸口,重量轻到几乎可以忽略,却又沉到他每次呼吸都能清晰感知。
窗外,仰光河的方向再次传来汽笛声。
是夜航货船在鸣笛。声音悠长,穿过沉沉夜色,越过宽阔的河面,抵达这间旧仓库时,已经减弱成一阵若有若无的震颤。
丹佐闭上眼。
他听见的不是汽笛。是三十三年前那个夜晚,军警的皮靴踏碎黑板时,粉笔字在水泥地上滚落的声音。
C-R-A-。
他没有写完那个词。
但有人替他写完了。
不是用粉笔,不是用血,不是用任何需要牺牲才能兑现的誓言。是用电灯,用血压计,用滤芯耗材配送车的轮胎,用一份份“过渡期认定”的身份证回执,用翡翠币结算网络那根永远稳定、永远锚定、永远不越界的直线。
丹佐睁开眼。
他不再需要等任何人了。
他只需要把胸口的这两件东西,完好无损地,交给下一个愿意在黑板上写字的人。
窗外,仰光河的水流依旧东向。
三十三年前如此,三十三年后亦然。
只是今夜,河对岸的灯火里,有一盏是从六百公里外的瓦城借来的光。
那光很淡,照不亮整条河。
但已经足够让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在黑暗中辨认出自己手背的纹路。
他慢慢举起右手,借着那遥远的光,看着皮肤上凸起的青筋、褐色的斑点、关节处因常年握笔而磨出的硬茧。
三十三年。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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