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张松的愤怒
腊月的成都,难得放晴一日。
阳光透过薄云,洒在州牧府飞翘的檐角上,却化不开张松心头的冰寒。
正厅内,刘璋召集心腹重臣,正式宣布了归附朝廷的决定。
王累满面红光,激动得胡须微颤;黄权神色复杂,垂首不语;一众官员或喜或忧,窃窃私语。
唯有张松,如一尊泥塑般坐在左首第一位,面上平静无波,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却已攥得骨节发白。
“诸公,”刘璋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孤思虑再三,汉室虽微,终是正统。我刘季玉身为高祖子孙,值此危难之际,理当挺身而出,与朝廷同心,共扶社稷。昨日已与刘皇叔、邓议郎议定,开春便遣使赴曲阿,奉表称臣。天子仁厚,许孤蜀王之爵,假黄钺,永镇西川。自此,我益州便与朝廷一体,共抗国贼!”
话音甫落,王累第一个伏地高呼:“主公深明大义,臣等感佩!汉室复兴有望矣!”
不少官员随之拜倒附和。
黄权迟疑片刻,也缓缓躬身。
厅内响起一片“主公英明”之声。
张松缓缓起身。
他那矮小的身躯在宽大朝服中显得有几分滑稽,但此刻无人敢笑。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别驾大人,才是益州真正的“智囊”。
“主公。”张松开口,声音嘶哑,仿佛多日未饮水的旅人,“此事……当真不再斟酌了?”
刘璋笑容微僵:“子乔有何疑虑?”
张松抬起眼皮,那双小眼睛里寒光闪烁:“臣只问三事。其一,朝廷许诺蜀王之爵、自治之权,可能当真兑现?诸葛亮等人,真容得下益州自成一体?其二,北燕若闻益州归附朝廷,必视我为敌。届时兵临城下,朝廷远在江东,粮草军械如何及时运抵?孙坚、袁绍,真会拼死来救?其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主公可曾想过,此决定一出,益州便再无退路。若朝廷背约,若外援不至,若北燕大军压境……到那时,益州百万生灵,将何以自处?”
厅内骤然安静。
王累怒道:“张别驾!你此言何意?莫非怀疑朝廷诚意,怀疑主公决断?”
“王公!”张松陡然提高声音,那尖锐的嗓音刺破寂静,“松非怀疑,乃事实质问!空口许诺,谁人不会?白纸黑字,尚可撕毁,何况区区口头之约?北燕张世豪,坐拥北疆,兵精粮足,其志在天下,岂会坐视益州倒向朝廷?一旦开战,剑阁或可守一时,然雒城、江州,可能挡住北燕铁骑?届时尸山血海,谁来承担?”
他转向刘璋,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语气却如刀锋:“主公!此非儿戏,乃生死存亡之抉!请主公收回成命,容臣等再议!”
刘璋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刘备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厅外,此刻缓步走入,温声道:“张别驾所虑,备亦思之。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朝廷诚意,天子诏书为证;外援之约,诸葛军师已拟定盟书;至于北燕来攻——备愿以性命担保,必与益州共存亡!”
“皇叔性命,值几何?”张松冷笑,竟毫不留情,“皇叔若能挡住北燕大军,当初何以屡战屡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关羽丹凤眼骤睁,手按剑柄;张飞环眼圆瞪,便要发作。
刘备抬手制止二人,面色依旧温和:“备确无能,屡遭败绩。然正因如此,备更知大势不可逆,人心不可违。北燕虽强,然失道寡助;朝廷虽弱,然得道多助。益州归附朝廷,乃顺天应人,纵有艰难,终有曙光。”
“好一个‘顺天应人’!”张松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悲愤,“刘玄德,你满口仁义,不过是为朝廷、为你自己谋一栖身之地!你可知你这一番游说,将把益州推向何等深渊?”
“张松!”王累厉喝,“你太放肆了!”
刘璋也沉下脸:“子乔,孤意已决,不必多言。归附朝廷之事,便如此定下。你若不愿……”
“臣,遵命。”张松忽然收敛所有情绪,重新变回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深深一揖,“既然主公已决,臣自当奉命。只是……望主公将来莫要后悔。”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拂袖而去。
宽大袖袍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背影决绝。
厅内气氛凝滞。
刘璋张了张嘴,终究没叫住他。
王累愤愤道:“主公,张松恃才傲物,目无尊上,当严惩!”
黄权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刘备目送张松离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
张府,书房。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张松独自坐在黑暗中,面前摊开那卷益州山川舆图,手指划过剑阁、葭萌关、涪城……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水道,都是他熟稔于心的。
烛火未燃,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他矮小身影的轮廓。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刘季玉……刘季玉……”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为你谋划多年,为你平衡东州士人与本土豪强,为你安抚南中蛮族,为你打理钱粮赋税……到头来,你竟听信刘备一番空话,便将益州百年基业,轻易葬送!”
手指猛然收紧,舆图绢帛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啦声。
“王累老朽,只知空谈忠义;黄权观望,不敢直言;满朝文武,多是庸碌之辈!”张松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益州落在你们手中,迟早沦为他人鱼肉!既如此……既如此……”
他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森冷:“你不仁,便休怪我不义了。”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心腹管家的声音:“老爷,门外有一商旅求见,自称从北边来,有珍稀皮货呈览。”
张松浑身一震。
北边……龙城?
“让他到偏厅等候。”他迅速收敛情绪,整理衣冠,又恢复了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偏厅中,法正风尘仆仆,却神色从容。见张松进来,他起身微笑:“子乔兄,别来无恙。”
张松挥退左右,关上厅门,这才急步上前,压低声音:“孝直!你何时回来的?龙城之行如何?”
法正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枚玄铁令牌,正面阴刻“燕”字,背面是繁复的蟠龙纹:“幸不辱命。燕王殿下,已接见正,并赐此令,许我便宜行事。”
张松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冰凉沁骨。他深吸一口气:“燕王………怎么说?”
法正眼中闪过精光,缓缓道出龙城之行。
他详细描述了面见张世豪的情景——燕王的恢宏气度,对益州局势的了如指掌,对人才的求贤若渴。他复述了张世豪的承诺:若益州归附,刘璋可封蜀公,世袭罔替;张松、法正等有功之臣,皆入中枢,位在九卿;益州赋税,五年不增;官吏任免,暂由原班人马署理,徐徐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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