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7章 折损
接下来三天,柔然人没有停过。
白天四门同时压上,夜里改成两门轮换,专门挑西门和北门猛攻,天不亮又换回四门齐上。
云梯断了补新的,盾车碎了换木排,前队打残了后队填上去,督战队在后面挥着刀逼着步卒往前冲。
城墙上的楚军守卒轮换了一茬又一茬,关云的陌刀队砍卷了十几把刀。
薛丁山三天没下过城墙,冉冥带着神机营在西门口守了整整三天,投石机的底座被石弹的反震力震裂了两道缝,用铁箍临时箍住继续砸。
但剑门关的城门始终关着。
四面的城墙没有一处被突破,垛口后面每天都换上新补的守卒。
滚石和热油从城头倾泻下去的次数比前三天少了一些,但每一轮都能把冲上来的柔然兵压回去。
第四天清晨,柔然人最后一次攻城被压退之后,四面城墙下的喊杀声终于停了。
联营方向的号角吹了收兵调子,柔然兵从城墙根下退回去,拖走了剩下的盾车和云梯残骸,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碎木。
四将来到帅帐时,帐内的火盆已经烧得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谁也没有心思往里添炭。
斛律勒走在最前面,左臂上缠着一条被刀砍开的布条,血已经凝成了深褐色,甲胄上的箭孔有三处,但都不深,没伤到要害。
独孤浑跟在他后面半步,面上的皱纹比前几天更深了,嘴角起了一层干裂的白皮,走路时右腿稍微有些拖,被城下的碎石崩伤了膝盖。
步六孤真走在第三位,肩甲碎了一块,露出底下被箭矢擦过的皮肉。
贺兰檀走在最后,头盔摘了夹在腋下,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前,右手虎口上裂了一道口子,用麻线粗粗缝了两针。
四人在帐中央站定,朝丘敦岩的方向拱了一下手。
斛律勒先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铁,嗓门比平时低了大半:
“将军,打不动了。
三天,四门加起来冲了不下三十次,弟兄们累得连刀都举不起来。
北门那边今天早上有一队人冲到了城墙根底下,云梯也搭上了,但爬上去的没一个站住,薛丁山的人从垛口后面蹲着等,翻上去一个杀一个。
末将的人打了三天,换了三拨上去,还是打不下来。”
独孤浑接着开了口,语气比斛律勒更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西门那边神机营一直没停过,末将原以为他们投石机少了,撑不了太久。
结果冉冥那光头把剩下的投石机重新摆了位置,石弹砸得又准又密,末将的人冲上去一批就被砸散一批。
三天下来,末将这边光是死在石弹底下的就有两千多,加上刀箭伤,快三千了。”
步六孤真跟着说,嗓音比前两人哑得更厉害:“南门也是一样。”
“薛丁山的人轮着换,咱们的人却只能硬扛,后队补前队,补到最后连运伤兵的人都不够了。
末将手下四个千夫长,一个阵亡两个重伤,能带兵的只剩一个了。”
贺兰檀最后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疲惫已经遮不住了:“东门那边薛怀德亲自督战,城墙上头轮换得比咱们快。
末将的人冲了三天,连一段墙头都没能占住。
今天早上那波退下来之后,有几个什长直接坐在阵地上站不起来,被督战队抽了两鞭子才拖着腿往后走。”
斛律勒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的火气压不住但更多的是被逼到墙角的无力:
“将军,三天的猛攻,四门加起来折了七千多人。
七千多,之前围城到现在,联营里的弟兄死了多少您心里有数。
再这样打下去,不用楚宁来,咱们自己的人就先垮了。
将士们已经不是疲惫了,是撑不住了。
昨夜里西面营地里有人嚎了一整夜,今早一看,是个百夫长,手上的刀口崩了没治,活活疼疯的。”
独孤浑也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直接:“将军,弟兄们需要歇。
哪怕就歇两天,把伤兵收拢一下,把还能用的器械修一修,把马匹喂点精料。
不打仗的时候他们还能站着,再逼着上去,怕是要哗变。”
丘敦岩坐在主位上,脸色在残火的余光中忽明忽暗。
他的手指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听完了四个人的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开口时声音里压着一层不愿意认输的东西:
“歇?楚宁还有不到二十天就到剑门关。
你们一歇,他就多二十天的时间把城墙修得更厚、把器械补得更齐。
等他到了,咱们更打不进去。”
斛律勒的声音又急了几分:“将军,就算不歇,现在也打不进去。
剑门关的城墙摆在那里,薛怀德守了一个冬天,不是三天猛攻能拿下来的。
弟兄们已经尽力了,再逼下去,明天早上能站上城墙底下的人都不够填云梯的。”
独孤浑跟着说:“将军,末将不是怕死,末将手下的兵也不是怕死,但死也得死得值。
现在冲上去就是往城墙上填人头,楚军的石弹和滚油一滴没少,咱们的云梯和盾车却越打越少。
再打三天,末将手上连搭梯子的木料都没有了。”
步六孤真和贺兰檀虽然没有再开口,但站在原处没有退,目光落在丘敦岩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决定。
帐内的空气沉得像被压了一层铅,火盆里的炭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一层灰白色的余烬。
丘敦岩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目光从四个人的脸上逐一扫过。
那些面孔他看了很多年,每一张他都认得。
斛律勒的急躁、独孤浑的疲惫、步六孤真的沉默、贺兰檀的坚持,他都看在眼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面上摊开的斥候图,剑门关的城墙轮廓被炭笔画了无数道记号,每一道都代表一次进攻的方向和一次失败的位置。
他伸手把图卷起来推到一边,开口时声音不高,但那种妥协的姿态比方才任何一次咆哮都更沉:
“歇两日,两日之后,继续进攻。”
斛律勒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两日不够,但看到丘敦岩的面色之后把话咽了回去。
独孤浑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帐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
“将军,末将回去先收拢伤兵,两日之后,末将还能打。”
步六孤真和贺兰檀也各自拱了一下手,跟着独孤浑出了帅帐。
四人的脚步声在帐外的营道上渐渐散了。
丘敦岩独自坐在帐中,伸手把案角的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时茶碗磕在案面上的声音在空荡的帐内格外清晰。
帐外传来各部收拢兵马的号令声和伤兵被抬回营的呻吟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又被帐帘隔在外面。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拢,攥成了一个拳头,但始终没有砸下去。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3259/1110812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