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若此身无归,便共赴此局
风,越来越冷。
断崖上的碎石还在往下滚,砸进海里,激起一圈圈被火光映红的浪。海面上的舰船已经乱成了一片,断桅、残帆、燃烧的船腹、哀嚎的修士、翻卷的黑蓝波涛,一切都在晃,一切都在塌。
可站在那道黑金天光中的白羽,却稳得像另一片天地。
他一人执剑,便把整片海崖都压低了一层。
伪圣临的威压从高处垂下来,一种让人从骨子里想要低头的压力笼罩着这片天地。像天本来就该在上,地本来就该在下,你若逆天,就该被压碎。
林辰站在最前方。
白发被海风吹乱,身上几乎没有一处不在流血。肩头、腰腹、胸前、后背,旧伤新伤全都叠在一起,正在白羽的伪圣临下被一点点压碎。
他还站着。
可那不是占上风地站着。是硬撑地站着。
李乘风也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的血一缕缕往下淌。他几次想提气,却都被经脉里的崩裂感生生压住,只能靠最后一点风意,在林辰快露出死角的时候,替他切开一两道逼命的余波。
可谁都看得出来——再这样下去,不行了。
圣洁和污秽竟被他强行揉成了一体,压得这片海崖都喘不过气来。
温澜站在后面,手指攥得发白。
她不是第一次见绝境。
她见过江寒满身是血,见过命运纺锤里无边无际的灰,见过那些本以为再也握不住的手,见过自己一步一步跌进失去。
可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无力。
因为这一次江寒就在她身边。林辰和李乘风也都还活着。
她明明已经等到了重逢,明明已经把命运线重新织回来了,明明刚才还在心里偷偷想过,等这一切结束,哪怕只是一天,一夜,一个黄昏,她也想和江寒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不用逃,不用躲,不用装作不爱。
只做温澜和江寒。
可现在,白羽站在那里。
而她忽然明白了一件残忍到极点的事——有些人,连“以后再说”的机会都没有。
再不做决定,就真的来不及了。
又是一声轰鸣。
林辰被白羽一剑逼退,脚下岩层当场塌陷半尺,胸前刚刚结住一点的伤口再次崩开,血一下浸透了白袍。可他还来不及喘匀,白羽已经一步追上,长剑斜斜落下,像一线从云端垂落的天光。
林辰横剑去挡。
铛!
饮血剑剧震。
林辰整个人猛地一晃,手臂上的血都被震成了雾。
温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把。
她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却被身旁一只手轻轻拉住。
江寒。
温澜回头看他。
江寒也在看着前方,脸色很白,白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刚从命运纺锤里被拉回来没多久,他的命虽然接上了,可人还像一个被缝合好的裂口,外面看着完整,里面却是一片空。刚才替温澜挡白羽那一缕天光时,他手腕现在还在发抖,指尖都没恢复知觉。
可他拉住温澜的手,却很稳。
至少,装得很稳。
温澜眼睛一下红了。
她忽然很想问他疼不疼,累不累,怕不怕,后悔不后悔。
可她知道,现在问这些,都太迟了。
江寒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很深的安静。
就像一个已经想明白了的人。
温澜心里猛地一沉。
“江寒……”她轻声叫他。
江寒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前方。
林辰又被逼退了一步。
白羽的剑意压下来,李乘风被余波卷得嘴角再度溢血,整片海崖都像在往下沉。
江寒这才收回目光,低低地“嗯”了一声。
温澜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苍白的唇,看着他手背上还没干透的血,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嘴唇颤了一下,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
“你是不是……”她声音发哑,“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江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前方又是一声剑鸣,久到白羽那道黑金天光在岩壁上切出一条深深裂痕,久到温澜几乎觉得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才轻轻点头。
“是。”
只一个字。
温澜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伤或者害怕。
恰恰是因为她自己也想好了。
所以她才会在听见这个“是”字的时候,连挣扎都没有,只剩下疼。
江寒看着她掉下来的眼泪,眼底终于浮出一丝很淡很淡的痛。
他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擦掉,可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像是不敢。
也像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温澜看见他这个动作,眼泪掉得更凶,偏偏又笑了一下。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江寒怔了一下。
温澜一边掉眼泪,一边看着他,声音却出奇地稳了下来。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吗?”
江寒唇角轻轻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温澜盯着他,眼里全是泪,可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你为了让我活下去,把自己从命运里抹掉。”
“你为了让我幸福,宁可让我恨你。”
“你连阿石的死都咬着牙一个人背,连站在我面前,都还在装成最讨厌的样子。”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些发颤。
“江寒,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是一个被你护着就什么都不用知道的小姑娘,还是一个……连和你一起承担都不配的人?”
江寒看着她。
他素来是个嘴硬的人。
狠的时候真狠,冷的时候真冷,连把剑架在自己喉咙上都不见得会眨一下眼。可温澜这一句问出来,他整个人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心口那个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终于被她一句话撕开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
“不是的。”
“我是怕你因为我牵扯得太多,连正常的人生都失去了。”
温澜一怔。
江寒望着她,眼里第一次没有回避,没有装冷,也没有刻意把自己缩成一个她恨得起的模样。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肯走。”他说,“我怕你知道了,会像现在这样,明明可以活,却偏要陪我一起去死。”
温澜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着抖,却还是问:
“那你呢?”
“你凭什么觉得,你替我选的路,就一定是对的?”
江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躲。
“因为我舍不得。”
海风很大,前方剑鸣不断,海面上的火光摇摇晃晃,断崖还在震。
可她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句话。
江寒望着她,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心里一点一点剜出来的。
“舍不得你陪我吃苦。”
“舍不得你因为我活得不像自己。”
“舍不得你跟着我,永远都在逃,永远都在等,永远都要替一个连自己命都抓不住的人担惊受怕。”
“温澜,我做那些,不是因为我高尚。”
“是因为我太自私了。”
“我想你好好活着。哪怕以后的日子里没有我,哪怕你恨我,忘了我,嫁给别人……我都希望你是活着的,平安的,能笑的。”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哑得厉害。
温澜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忽然想起那些自己一个人撑着的日子,想起临崖观前的风,想起龙王庙里的幻境,想起命运纺锤深处那根差一点就彻底断掉的命线。
原来那些她以为自己在苦等、在苦撑、在苦熬的日子里,江寒也从来没比她轻松过。
他只是把所有疼都咽进去了。
温澜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都哭得发颤了,却偏偏笑着看他。
“你真是混蛋。”
江寒也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淡,却终于不像以前那样带着疏离和锋利。
“嗯。”他说,“我知道。”
温澜一步上前,抓住了他的衣襟。
“那你现在听好了。”
江寒怔了一下。
温澜抬着头看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却前所未有地坚定。
“我不要你替我选。”
她抓着江寒衣襟的手越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命运线是我亲手织回来的。你是我亲手从纺锤里拉出来的。既然我把你拉回来了,那接下来怎么走,就该我们一起选。”
江寒看着她,呼吸一点点乱了。
温澜眼里全是泪,嘴角却一点点扬起来。
“你不是怕我陪你去死吗?”
“可江寒,我最怕的,从来都不是死。”
她吸了一口气,眼圈红得厉害。
“我最怕的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好不容易能站在你身边了,到最后却还是只能看着你一个人去扛,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感觉,比死难受多了。”
江寒心口一震。
像有人拿一把铁锹,慢慢地挖开他一直死死压着的地方,然后把温澜所有没说过的话、没哭出来的痛、没来得及给他的爱,一股脑地放进去。
他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说什么都晚了。
她已经懂了。
比他想象得更懂。
温澜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泪又掉下来,可她还是倔强地继续说:
“你总想着让我活着。可如果活下来的人,从头到尾都在后悔——后悔那天没有陪你,后悔没有拉住你,后悔什么都没来得及说——那样的活,有什么好?”
江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底最后那点挣扎,终于慢慢散了。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了。
更何况——
他自己,其实也早就不想再拦了。
只是之前,总还想着,万一呢?
万一这次不用走到那一步呢?万一林辰真能赢呢?万一李乘风还有后手呢?万一……还能多留一会儿呢?
可现在白羽就站在那里。
林辰和李乘风正在被一点点压下去。
而他和温澜都很清楚,再往后,真的就来不及了。
江寒缓缓抬起手,终于轻轻碰了碰温澜脸上的泪。
他的手有点凉,也有点抖。
“温澜。”他低声叫她。
“嗯。”她应得很快,像生怕他下一句又变卦。
江寒看着她,眼神慢慢柔下去。
那是温澜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这样完整的温柔。
不是藏着的,不是借着冷硬掩着的,也不是在幻境和记忆碎片里碰来的。
是真正属于她的。
“对不起。”他说。
温澜眼泪一顿,随即摇头。
“我不是要听这个。”
江寒笑了一下,眼底却微微发红。
“可我最该说的,就是这个。”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对不起,让你哭了这么多次。”
“对不起……到最后,好像还是得让你陪我一起冒险。”
温澜看着他,眼泪又往下掉,可她这次没哭出声,只是很轻很轻地说:
“我也不是要听这个。”
江寒怔了一下。
温澜抬起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江寒看着她,喉结滚了很久。
她忽然踮起脚,轻轻抱住了江寒。
不是扑过去,不是大哭,不是失控。
就是很轻地抱住。
像抱住一段差一点就彻底失而复得不了的人生。
江寒身子僵了一下,随后一点点抬起手,把她抱进怀里。
他的手落在她背上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抖得比刚才握剑时还厉害。
温澜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点笑。
“可以说些我喜欢听的吗?”
江寒低头,轻声问:“什么?”
“好不容易重逢。”温澜说,“还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句喜欢你,也没来得及……像别人那样,牵着手走一段路,或者看一场海,或者……”
她顿了顿,耳朵都红了,声音更低。
“或者做一点更像恋人的事。”
江寒抱着她的手微微一紧。
他沉默了两息,低声道:
“是我迟钝了。”
温澜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泪。
江寒看着她,第一次说得这么直白。
“我原本想,等这一切结束了,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认真告诉你。”
“告诉你我喜欢你。”
“告诉你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亏欠,也不是因为你先说了什么。”
“是因为……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已经把你放不下了。”
温澜怔住了。
她看着江寒,眼泪一下又涌了出来。
江寒笑得很浅,眼底却温柔得几乎要融开。
“还想告诉你,若真有以后,我想把以前没给你的,全都补回来。”
“可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抬手替她擦掉眼泪。
“可能来不及一点一点补了。”
温澜死死咬着唇,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偏偏又在笑。
“那你现在说,也不晚。”
“温澜,我喜欢你。”
温澜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她抓着江寒胸前的衣襟,哭得发颤。
江寒闭了闭眼,把额头轻轻抵在她额头上。
那一瞬间,两个人之间什么都不剩了。
没有误会,没有试探,没有强撑出来的冷,也没有那些怕对方伤心而故意吞下去的话。
只剩下最简单的真心。
也是最后的真心。
前方又是一声巨响。
林辰被白羽一剑震退,半跪在地,饮血剑死死插进岩缝里才没被彻底轰飞。李乘风抬手替他切开一道余波,自己却猛地咳出一大口血,身形都晃了晃。
白羽站在那道黑金天光中,缓缓抬起剑。
这一幕落进温澜和江寒眼里,两人眼底的温柔,终于一点点沉成了同一种决意。
温澜先松开了江寒。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腕。
那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金线,像是埋进皮肉里的光。
江寒也低头,看向自己腕间。
同样有一根。
那是重织之后的命运线。
也是他们好不容易才从纺锤里带出来的东西。
不是普通的缘。
是命。
温澜看着那根线,轻声道:
“用它,真的就没有回头路了。”
江寒嗯了一声。
“我知道。”
温澜抬眼看向他。
“怕吗?”
江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怕。”
“怕你后悔。”
温澜眼里还带着泪,却也笑了。
“我不后悔。”
她说完这句,轻轻抬手,把自己的那只手递到江寒面前。
掌心微微发抖。
可她还是递过去了。
“这一次,”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根绷到极限也不会断的弦,“你不能再松开。”
江寒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眼神一点点深下去。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
十指相扣的瞬间,两人腕间那两道淡金色的命线,忽然同时亮了一下。
像是知道了他们的选择。
像是在无声地问,你们确定吗?
温澜闭了闭眼,眼泪顺着睫毛滑下来。
“确定。”
江寒握紧她的手,低声道:
“确定。”
风,再次吹过断崖。
前方,白羽已经提剑向林辰走去。
而后方,温澜和江寒并肩站着,掌心相扣,腕间命线微光流转。
他们终于不再回避彼此,也终于不再回避自己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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