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烟火人间(上)
年三十这一天,中州的风倒比前几日轻了许多。
天一亮的时候,院墙外的巷子里就已经有了断断续续的人声。挑担卖糖的,推车卖炮仗的,提着鸡鸭鱼肉赶早市的,鞋底踩过被霜打硬的石板路,发出一阵阵干脆的轻响。
那声音透过院门和灰墙,一点一点渗进青府深处,与灶上刚刚烧开的水声、屋里翻动年货的窸窣声搅在一起,让人哪怕闭着眼,也能清楚地知道:年,是真的到了。
青懿晟醒得最早。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厚披风,站在院中那两棵桂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树枝间挂着的薄霜。昨夜风停后,枝头留住了一点寒意,清晨的日光还没完全照进来,霜色便显得很淡,像有人将碎盐轻轻撒在深褐色的树皮上。她伸手接了几粒从高处簌簌落下来的霜屑,指尖先是微凉,而后便很快被掌心的温度化开了,只剩一点潮湿的水痕。
身后传来开门声。李乘风从正房出来,青灰色的长袍外罩了一件深色大氅,发上没有束冠,随意地披散在脑后。他大病之后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瘦并没有完全褪去,可站在晨光里,整个人的轮廓却显得很稳,像冬天里被霜打过的青竹,叶子少了些,颜色也淡了些,却仍旧直直立着。
他走到青懿晟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两棵桂树。“看什么?”
“看它们居然还这么有精气神。”青懿晟偏过头,笑了一下,“今年事情这么多,我还以为这两棵树早就被风雪折腾坏了。”
李乘风低头看她,唇角轻轻牵了牵,“它们比你想的能熬。”
青懿晟没接这句话,只是把手里的霜水在披风边缘上蹭了蹭,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往厨房望去。厨房窗纸上映着一点浅浅的火光,影子很静,像有人已经在那里坐了许久。她心里一动,提起裙摆就往那边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冲李乘风招了招手,“别傻站着,过年还想偷懒么?”
李乘风站在原地看着她,隔了两息,才慢悠悠跟了上去。
厨房里,寒雪正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添柴。她今日穿得比平时更厚些,青懿晟给她翻出来的那件厚棉袍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半张被火光映红的脸。她的气色已经比刚解封时好了太多,可那种常年浸在冰雪里的白仍在,尤其当她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她整个人像一捧新雪,看着是暖了,伸手一碰,里面却仍藏着一点未散尽的凉。
林辰站在灶台边,手里握着木勺,正低头搅着锅里的粥。他平日里做这种事的样子并不多,可今日动作却很认真,一勺一勺,从锅底慢慢翻上来,像是生怕锅里哪怕粘上一点焦痕。灶上的火一明一暗,把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映得分外清晰。那一头白发垂在肩后,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落在火光里,像霜,又像月光被人揉碎了披在身上。
青懿晟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样安静的画面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安心。她没有立刻进去,只用肩膀轻轻靠着门框,笑吟吟地问:“你们两个谁先起的?”
寒雪抬头,“我。”
林辰几乎是同时开口:“她。”
两句话撞在一起,屋里短暂地静了一下。寒雪偏头看了林辰一眼,眼尾很轻地挑了挑。林辰不接她这个眼神,面无表情地继续搅粥,只是耳边那一小片被火映着的皮肤显得比方才更深了些。
“我就是醒得早。”寒雪把手里的柴往灶膛里又送了一根,语气平平,“躺久了,骨头都要睡散了。”
“你那是馋。”青懿晟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昨晚还说梦见了桂花汤圆,一早起来就往厨房钻,真当我不知道?”
寒雪难得没有立刻反唇相讥,只低头拨了一下火,嘴角却在火光里很快地弯了弯。林辰把木勺从锅里抬起来,看了看粥的浓稠程度,忽然偏过身,舀了一点递到寒雪唇边。寒雪抬眸看他,没问,低头尝了一口。她抿了抿,轻声道:“差一点。”
林辰便伸手去够旁边的盐罐。寒雪看着他,等他将一小撮盐撒进去,重新搅匀了,再递过来。她又尝了一口,这次才点头:“可以了。”
那动作很平常,平常得像他们已经这样在一起过了很多年。可就是这种不需要询问、不需要多说的自然,反倒让站在门口的青懿晟一时有些安静下来。她想起雪山上那场耗尽半生般的重逢,想起林辰一路行来那种把命都压在一个人身上的狠劲,再看如今这副一勺粥、一点盐都要认真对待的样子,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感慨便一点一点浮上来。
李乘风走到她身后,目光顺着她落进厨房里,停了一瞬,低声道:“让他们先待会儿,我们就别进去打扰了。”
青懿晟本想回一句“哪有什么打扰的”,可话到嘴边,自己先笑了,只轻轻嗤了一声,“行,我大人大量,不和他们抢厨房。”说完她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却又想起什么,回头冲寒雪喊了一声,“你少添点柴,火太大又要糊。”
寒雪抬眼,懒洋洋道:“知道。”
青懿晟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走到院子里时,天色已经比先前亮了许多。阳光从屋檐和桂树枝间筛下来,落在院中石桌上,像一层很薄的淡金色纱。石桌边已经摆了些年货:红纸、浆糊、灯笼、瓜子花生、蜜饯糖果,还有前一日从街上买回来的门神画和几卷对联纸。李凤熙昨夜睡得晚,今早却起得也不慢,这会儿正抱着一沓红纸从东厢跑出来,辫梢上的红绳跟着一跳一跳的,像两团小火。
“青姐姐!”她一眼看见青懿晟,立刻跑过来,把怀里的纸往石桌上一放,“你快看看,我挑的这副春联纸是不是最好看的?我哥那眼光不行,拿的全是最素的。”
青懿晟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他哪懂这些。”
李凤熙立刻扭头去瞪李乘风。李乘风站在石桌另一边,手里正拿着一把裁纸的小刀,被这一眼瞪得无辜,眉梢轻轻一挑,“都只是求个寓意,能有多大区别?”
“区别可大了。”李凤熙振振有词地把两叠红纸分别举到他面前,“你看这个,红得喜庆;你看你挑的那个,红得像旧布。”
任逍遥和冷绫纱便是在这时候进门的。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带着街市烟火味的冷风先卷进来,随后才是任逍遥那一贯没个正形的笑声:“哟,这一大早就吵上了?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他今日难得穿得比平常齐整,暗红色外袍里衬着黑色窄袖长衣,腰间还是挂着那只酒葫芦,可葫芦嘴明显擦得干干净净,在天光下泛着一点亮。冷绫纱走在他身侧,依旧一身素白,只是外头披了件墨色斗篷,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净。她抬眼看见院中众人,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青懿晟快步迎上去,“我还以为你们得晚点才来。”
“酒厂里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任逍遥一边说一边把酒葫芦往肩后一甩,动作潇洒得很,“年三十都不来,那我这‘亲友团’做得也太没诚意了。”
“谁和你是亲友团。”李乘风淡淡接了一句。
“你看,这不就是一家人的说话方式么?”任逍遥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大声,惹得李凤熙在旁边也捂着嘴偷笑。
冷绫纱没理会两个男人斗嘴,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落在那两棵桂树和成串的灯笼上,眼里像是被这一院子的红暖轻轻染了一层。她走到石桌边,低头看见那一堆还没裁好的春联纸,问:“开始贴了么?”
“还没。”青懿晟把浆糊碗推过去,“正好你来了,帮我盯着他们,别让他们贴得乱七糟八的。”
李凤熙立刻笑出声来,李乘风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拿起裁好的红纸,在石桌边坐下。任逍遥自告奋勇要写字,被众人一齐否决,只能委委屈屈地蹲到一旁去挑烟花。
院子里的风比方才更柔了些,阳光也更暖。人一多,笑声和说话声便将整个空间都填得满满的,像是有什么原本空着的地方,被这些声响一点一点补齐了。
午前的时辰过得很快。
对联写完,门神贴好,廊下的红灯笼也都一盏一盏挂上去。李凤熙拿着一把小剪子在窗纸上贴窗花,贴歪了又撕下来重新贴,折腾半天,反倒把自己鼻尖上抹了一点浆糊。任逍遥站在梯子上挂灯笼,冷绫纱在下头替他扶着梯脚,他一边伸长手臂去够屋檐,一边还不忘低头冲她笑:“你看我这身手,是不是比当年翻城墙还利索?”
冷绫纱抬眸看他,神色淡淡的,“你若敢摔下来,我是不会接的。”
任逍遥笑得更乐,手上却明显稳了几分。
另一边,玄无月和青懿晟在院门口贴最后一副春联。春联比寻常宅门里的要略短一些,因着青府院门不大,字却写得很开,墨色沉沉压在红纸上,映着门前新挂的两只灯笼,几乎有种把这座院子整个提亮了的感觉。
青懿晟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歪了。”
玄无月抬手沿着门框比了比,“没有。”
“你站得偏。”
“是你眼睛偏。”
两人一左一右对着那副春联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李乘风走过来,把上联从左边轻轻撕起一点,往上提了半指,又重新按好。青懿晟这才满意。玄无月看着那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沉默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垂眸看了眼李乘风按在门框上的手。
那是一只很适合握剑、执笔、也适合翻案定局的手,骨节清晰,手背上隐着青色的脉络,因着病后消瘦而显得更修长了些。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像是怕自己看得太久,会被旁人察觉出什么不该有的停顿。
中午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再做一桌饭。昨夜剩下的菜热了几道,又添了两盘炒菜和一盆热汤,几个人围在桌边吃得很快,也很随意。青懿晟吃饭的时候话不算多,倒是任逍遥边吃边喝,嘴上没停过。李凤熙被他讲到一半的旧事逗得直拍桌子,寒雪也难得比平时多笑了几次,眼尾被笑意勾出一点湿润的光。林辰看着她笑,神情虽没太大变化,目光却分明柔和下来,像一块终年覆雪的石面,被火烘过后缓缓化开了外层的硬。
饭后,众人各自回屋稍作休整。年夜饭要到傍晚,烟花也要等天黑后才好看,于是这一段空下来的时辰,反倒成了整日里最松的一截。院子被打理得干干净净,门帘在风里轻轻晃,窗花贴着光,红灯笼还未点起,纸面却已经被午后的阳光烤出了暖色。青懿晟坐在石桌边剥了一会儿瓜子,剥着剥着便走了神。她抬起头时,看见玄无月站在桂树下,正在替一只挂得略低的灯笼重新打结。她的手指长而白,红绳在她指间绕了几圈,像雪中缠着一道极细的血丝,刺眼,却又偏偏好看。
青懿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会系如意结?”
玄无月手上一顿,回头看她,“会一点。”
“那晚上灯下挂几个小结吧。”青懿晟说得很随意,“我以前总觉得这些东西太繁琐,如今看着,倒是挺像过年。”
玄无月静静看了她片刻,点头,“好。”
就是这么短短一个字,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转眼便没了痕迹。青懿晟却莫名觉得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说不清是不是提防的硬刺,又往下化开了一点。她并不是全然迟钝的人,甚至因为太懂得失去,她对某些事才格外敏感。
她知道玄无月看李乘风的眼神,也知道李乘风在龙城之后对这个女人究竟亏欠了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但她更知道,真正让人心乱的,从来不是明摆在眼前的情意,而是那些隐忍到连自己都不敢碰的克制。玄无月不是来抢什么的,她也从未在自己面前摆出过半分敌意。正因为这样,青懿晟才更清楚,这个女人不是可以用一两句轻慢的话、一两次明显的示威就逼退的。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早就不想再去逼退什么了。
人这一生,从风雨里走出来,能在一张桌边坐下,能在一盏灯下抬眼便看见想看的人,已经够难。至于那些不得不面对的情感和选择,终究不该只由某一个女人来举刀。
黄昏来的时候,天边压了一层极薄的紫。
院中的灯被重新点起,红色一盏一盏浮出来,把青石地面映得像一层温热的水。傍晚的风比白日里更静一些,吹过廊下的时候,会带起灯穗轻轻晃动,影子便也随之摇开,落在人衣摆和鞋尖上,像被揉碎的霞光。
年夜饭摆上桌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院中石桌换成了更大的圆桌,正中摆着一盆热腾腾的汤,四周是青懿晟、冷绫纱和李凤熙一起收拾出来的菜:清蒸鱼、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酱香牛肉、炒青笋、酿豆腐,还有一大碗圆滚滚的汤圆。菜并不奢华,却样样冒着热气。蒸汽在灯光里往上浮,模糊了桌边每个人的轮廓,让这一整桌人看上去像被某种柔软的雾轻轻拢在中间。
任逍遥还是第一个举杯的人。
他端着酒站起来,酒碗在灯下映出半碗琥珀色的光。“今年这杯,我先喝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比平日里收了些,不再全是那种吊儿郎当的张扬,反而多出一点难得的正经,“咱们这群人,能从死人堆和烂摊子里一路走到今天,还能围着一张桌子过年,怎么说都值一杯。”
他说完,也不等众人应声,仰头就先把那碗酒喝了。
酒入喉,喉结明显地滚了滚。冷绫纱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无奈,终究没拦,只是在他放下酒碗的时候,顺手把他身侧的热汤往前推了半寸。
“先吃口菜。”她说。
任逍遥偏头看她,笑了一下,那笑意里竟难得有几分安静,“听你的。”
桌上的气氛便在这一来一回间彻底热起来。
李凤熙提议大家轮流说一件自己今年最开心的事,众人一边笑她孩子气,一边又真的接了这个话茬。任逍遥说自己最开心的是终于不用再天天对着那帮腐朽的老头子争三道四,自从一年前天空城从中州败退,青文耀确实也清理了不少内部事务。
冷绫纱想了想,只说今年因为彻底和天行会结束合作,变得自由了;青懿晟说自己最开心的是一睁眼能看见满院子的人,以前想吵架都没有人;李凤熙立刻接了一句“那我以后还是少来”,惹得满桌人都笑。寒雪慢吞吞地舀着碗里的汤圆,听到问她,想了半天,才很轻地说了一句:“我最开心的,是睁开眼的时候,他真的在。”
这句“他”没有指名道姓,可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灯光一瞬间像又暖了一层。林辰本来低着头给她挑鱼刺,闻言动作停了一下,白发垂在额边,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剔好刺的鱼肉放到寒雪碗里,声音低得近乎只剩气息:“吃你的。”
寒雪侧过脸看他,眼里有一点酒后的笑,也有一点比酒更柔的光。她没有再多说,低头咬了一口鱼肉,唇角却一直是弯着的。
这种平静而自然的亲昵,总比那些轰轰烈烈的表白更动人,因为它不是刻意摆出来让人看的,而是真正落进了日常里,像灯会亮、水会热、人会伸手去接住另一个人的杯子一样,不必思考,也不必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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