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3 章 逐客

阿诚抓着那人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汉子手里攥着木牌，指节发白。他也不想拿，可妻子还在棚里等着，早晨咳出来的血已经浸透了半条巾子。

“阿诚……”

“松手吧。”

李乘风走过来，按住阿诚的肩膀。

阿诚转头看他，眼里有些茫然。闻绍却已经笑了，向捧着籍册的随从招手。

“这就对了。先把名字记下，别的事——”

李乘风伸手，从汉子掌中取走了木牌。

“七娘，带他去照看病人。缺什么药，列给我。”

柳七娘应了一声，将人拉走。汉子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乘风朝他点头，他才终于跟了过去。

闻绍的笑僵在脸上。

“李公子这是打算管到底了？”

李乘风将木牌扔回桌上。

“你刚才要封哪条路？”

闻绍看了看旁边的人。

“我已经说过，矿区暂封，也是为免闲杂人等……”

“中州南面的水路，东边的石道，还有暗河上游，你能封哪一处？”

闻绍没有接话。

“青鸾殿的矿契，我看过了。哪里写了这些地方也归你管？”

“沿途各家与我们都有往来。”

李乘风笑了一声。

“你回去问问，他们是不敢忤逆你还是我？”

闻绍脸色沉了下来。他方才那番话，本就是要逼这些人先认下籍牌。等到木已成舟，李乘风再去筹粮、寻路，事情便好办多了。

如今李乘风不肯退，他一时竟找不出可以接下去的话。

青懿晟已走到木栅前。

护卫还拿着那卷封令，见她过来，下意识将纸往身后收了收。

“贴上啊。”

青懿晟看着他。

护卫不敢动。

“刚才不是挺利索？”

她伸手抽走封令，展开看过，抬眼望向闻绍。

“你要不要带着它，跟我去一趟青家？”

闻绍嘴唇动了动。

青懿晟将封令丢到他脚边，转身拔出了横在路中的木闩。

“挪开。”

两名护卫望向闻绍，闻绍却没有看他们。旁边等着倒石头的几个汉子见状，一起上前，把木栅抬到了路边。

那辆被拦了许久的板车重新动起来，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

阿诚站在棚外，狠狠吸了一口气。

闻绍仍不肯走。

“二位身份尊贵，要从这里经过，自然没人敢拦。可几千人的生计，不是拆一道栅栏就能解决的。”

李乘风回到桌边，拿起那份新文书。

“我既然来了，就用不着你操这个心。”

“李公子愿意出钱，自然是好事。只是粮药还得有人买，有人运。这几日伤棚里就要用，临时去张罗，只怕……”

入口处忽然传来车马声。

闻绍的话停了下来。

一辆满载的板车刚转过石壁，后面紧跟着第二辆。车旁有人举着灯，在路上照出一片昏黄。钟灵走在最前面，衣袖挽到肘上，手里还拿着一张被汗浸软的货单。

她看见李乘风，先扬了扬手。

“你倒好，坐着喝茶，把苦差事都丢给我。”

钟灵把货单往他怀里一塞，扭头朝后面喊：“先把东西卸下，别把路堵了。”

阿诚迎上去，一时不知道该先帮哪边。

李乘风叫住他。

“找七娘清点药。粮食你带人收，往后哪处缺了，按人数领，别都挤在一口锅边。”

阿诚连连点头，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公子，这么多东西……”

“还跟我客气，你们掌柜的怎么就没把你教得聪明点呢。”

李乘风用手指轻轻点了下阿诚的额头。

钟灵已经翻开车上的油布，叫人将药箱抬下。阿诚伸手去接，箱子压在掌中，他才像终于有了实感，抱着便往伤棚走。

闻绍望着陆续进来的车，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钟灵这才留意到他。

“这位是？”

“青鸾殿的闻管事。”李乘风道，“怕我们买不着粮，正替我们发愁。”

钟灵看看那些车，又看看闻绍。

“那劳您费心了。”

闻绍勉强拱了拱手，没有应声。

他原以为阿诚不过找来两个替他说话的修行者，哪怕名头大些，也总有顾不过来的地方。可眼前这些车已经进了城，车夫不需问路便知道往哪里停，卸货的人也各有分工。

李乘风早就安排过了。

闻绍转回头。

“看来李公子来之前，就没打算与我们商议。”

“文书是你们拟的，我就凭三寸口舌，怎讲得过你啊，是吧，秃鹫们。”

李乘风将那卷纸放到他面前。

“几百年来一个德行，真当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钟灵在旁边听见这句，目光落到桌上的籍牌。她拿起一块，翻看背后的烙印，眉头也皱了起来。

李乘风没有再与闻绍多说，转而问她：“后面的呢？”

“都交代好了。第一批先送急用的，粮仓那边已经在装车，接下来几日陆续往这里运。”

“药呢？”

“城里几家铺子凑了一批，还有两位医师愿意下来，明日出发。”钟灵说到这里，忍不住看他一眼，“你家那位妹妹听说要开库，问都没多问，只叫我带句话。”

“什么？”

“说你总算想起来，自己在中州还有个家。”

青懿晟恰好走回来，闻言轻轻哼了一声。

李乘风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钟灵将另一张折好的单子递来，上面记着几处库房、车行和可以接货的商号。李乘风粗略看过，指着其中两处，让她改了交货的地点。

这些人里，有几家从当年筹备中州之战时便与他往来。后来他奔走各州，生意仍有人打理，所得也按时归入账中。只是近来死生相逼，他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更无暇过问那些积存。

如今调出来救急，并不困难。

闻绍站在一旁，听着那些商号的名字，几次想插话，都没找到机会。

直到钟灵拿着单子离开，他才道：“既然李公子有如此家底，何不替他们把契赎了？大家也好——”

“赎什么？”

李乘风转过脸。

“你手里的契，卖的是人吗？”

闻绍被堵得一窒。

“矿归青鸾殿，人不肯下矿，你们一样拿不到东西。这个道理，公子不会不懂。”

“出工钱，雇人。”

“殿里有殿里的规矩。”

“那就让那些老不死的滚下来和我面谈。”

李乘风把皮匣推向他。

“你作不了主，我不为难你。回去把话带清楚，矿债拿账来核，人籍到此为止。”

闻绍攥住匣边，没有提起来。

他这趟下来，上面交代得很明白。要趁炼狱城残破、各处还未重新聚起，把矿和做工的人一并收拢。带去的粮药、护卫，乃至准他许出去的那些好处，都为这件事。

如今矿没有接过来，人也留不住，他带着几本旧册回去，如何交差？

“李公子。”他压低了声音，“你若只想照应阿诚他们，我可以给你划出一些名额。你要多少，咱们私下——”

李乘风猛地抬眼。

闻绍余下的话噎在喉中。

“你再当着他们的面，说一遍。”

棚外还站着不少人。有人抱着刚领到的粮，有人扶着伤处，目光全落在闻绍身上。

闻绍嘴角绷紧，终于提起皮匣。

“二位既然执意如此，我自会如实禀报。”

他走到门口，停了停。

“只怕下一次来的，就没有我这样好说话了。”

青懿晟侧身让开路。

“那你回去替我们挑个听得懂话的。”

闻绍脸上红白交替，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带着随从向外走去。

阿诚刚从伤棚回来，看见他们离开，往前追了两步。

“那些木牌——”

“烧了。”李乘风道。

阿诚转身将桌上的籍牌拢进怀里，又从护卫原先坐着的地方捡起几块。木牌碰在一起，响得他心烦，他抱到灶前，蹲下去，一块块丢进火里。

闻绍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阿诚也看着他，手里最后一块木牌被他掰断，塞进了灶膛。

……

粮车卸完时，李乘风在茶棚里坐了下来。

方才一直站着不觉得，这会儿腰间的伤隐隐作痛，他伸手按了一下，青懿晟已经端着水过来。

青懿晟在他身旁坐下，望着外面往来的人。

“这些人的命苦啊，我倒在想你以前干的那些勾当，也不比这轻松多少吧。”

“那得问你那死老爹。”

李乘风笑了。

她伸手轻拍了下李乘风的脑袋。

此时阿诚走进来，衣襟上又蹭了些灰。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只憋出一句：“李公子，以后矿开起来，钱我们慢慢还。”

“好。”

李乘风答得干脆，阿诚反倒愣了一下。

“但是炼狱城终究是你们的，你也得像顾掌柜那样担起责任。”

阿诚立刻站直，用力点头。

外面有人叫他，说有一车粮不知该送哪处。他应了一声，跑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青懿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闻绍不会就这么算了。”

李乘风端起水杯。

“我知道。”

……

青鸾殿。

闻绍跪在阶下，衣服已经换过，手边放着从炼狱城带回来的皮匣。

鸢听他说完，将匣中的旧契抽出来，看了几眼。

“李乘风抢了粮？”

闻绍顿了一下。

“他强行插手，属下的人……”

“我问你，粮是不是他抢的。”

“……不是。他另调了一批。”

鸢把旧契放回去。

“人呢？”

“暂时还在城里。”

“归籍了没有？”

闻绍低下头。

殿中静了下来。

鸢没有发怒，只将那份封令展开，扫过上面的字。闻绍额角渐渐出了汗，不敢抬手擦。

“青文耀的女儿，也在？”

“是。”

鸢轻轻叩了一下纸面。

“难怪。”

她将封令放到一边，重新拿起矿契。

“这些年交上来的矿账，都找出来。谁经手的，叫谁来见我。”

闻绍抬起头，像是终于有了可以接话的地方。

“殿主，那李乘风……”

“你的差事办完了么？”

闻绍立刻伏低身子。

鸢没有再看他。

“出去。”

他抱起皮匣退到殿门，才发觉背上已经湿透。门槛外有人侧身让路，他匆匆行礼，连对方的脸也没敢细看。

那人等他走远，才拾起闻绍慌乱间掉下的一张纸。

薄纸展开，最上面写着两个字。

奴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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