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裂痕
“仪容不整,请殿下谅解。”
希莱的起居室里,米兰达坐在椅子上,一脸疲惫地把染血的毛巾丢进地上的铜盆,任由热水泛起一圈暗红的涟漪。
北境女剑士只穿着行军内衬,松松垮垮披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王室卫队夏装外套。她的腹部、肩膀、手臂,乃至剪开裤腿露出的膝盖与小腿,几乎全都缠满了绷带,药味浓重。
茶几上堆着凌乱的药瓶与绷带,脚边是卸下的甲胄与兵器。
两名女仆收拾餐具离开时,无声交换了一个隐晦又讥讽的口型:“北方佬。”
泰尔斯看在眼里,只是皱了皱眉,并未多说什么。
“你就在这儿裹伤、换药、吃喝拉撒,而他们没意见?”
他捡起地上的一只皮护臂,看着上面的裂痕,顺势朝卧室里间望去:
垂着纱帘的大床边,属于凯文迪尔的家庭重聚正在进行:詹恩和费德里科一坐一站,沉默无言,一脸沉稳的阿什福德管家守在一旁,小声汇报着小姐的病况。
透过纱帘,泰尔斯隐约看见希莱躺在床上,目缠绷带,昏迷不醒。
“当然有意见。”米兰达打了个呵欠,向希莱卧室的方向努努嘴,“阿什福德管家已经第三次提醒我,他们其实有多余的客房、换衣间、休息室和盥洗室了”
“那你还……”
“我告诉他,王子殿下告诉我的原话是‘寸步不离’。”
泰尔斯一愣:
“我说过这话吗?”
“说过什么?”
“额,‘寸步不离’?”
“刚刚不就说过了?”
泰尔斯一时语塞。
“而且他们谁都没见过那个刺客,”米兰达表情一沉,目光落在椅旁的佩剑“鹰翔”上,“没面对过那把反弯刀。”
“所以,我必须在这儿——寸步不离。”
泰尔斯看着她的表情,皱起眉头。
“卡西恩骑士就守在门外,包括塞舌尔和翡翠军团也能……”
“敌人能摸进坑道,就说明翡翠城的人已不可靠,”米兰达冷冷道,“这里,必须有你的人。”
翡翠城……不可靠……
泰尔斯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对了,D.D醒了,没死,也没变成吸血鬼。”
米兰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样,哥洛佛就不用愤懑捶墙了——捶得关节都出血了。
“那就好,须知,王室卫队减员可是大事。”
减员……
泰尔斯不去想这个词,只是晃晃捡起来的护臂:
“那你呢?这边怎么样了?”
“如你所见,她还没醒。”
米兰达压低声音,瞥了卧室一眼,:
“医生们来了几次,对她的病情或伤情很疑惑,但阿什福德管家却毫不意外——镇定得过头了……至于南岸公爵,他……我从没看过他这个样子……”
泰尔斯转头看向卧室。
只见詹恩面色灰败,憔悴枯槁,只是麻木地守在床边,像一具靠意志支撑的空壳。
费德则站在一边,死死盯着他的堂兄,胸有似有万千计较。
“说实话,如果他现在因健康问题倒下,那不是什么好事。”米兰达补充道。
但是……
“但我问的是你,米拉,”王子举起皮护臂,指了指上面的创痕,认真道,“你还好吗?”
米兰达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下意识按住腹部的绷带,勉强笑笑:
“当然。”
没死。
还能喘气。
至于伤痛么……努力挣起来挥几下剑,也不是不行。
泰尔斯看着满身伤痕又一脸疲乏的米拉,抿了抿嘴。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极境刺客手底死里逃生之后,还能不受一点影响的。
“我知道你因希莱的事有些自责,但你也是人,需要休息——”
“她不适合你。”
这话来得太快,泰尔斯不由一怔。
“希莱不是王子妃乃至王后的好人选,无论是性格、经历、喜好、身份,还是她所卷进的风波,抑或藏在她身上的秘密,”米兰达神色复杂地盯着卧室里的垂帘,捂着腹部,摇头转移话题,“那姑娘都不适合。”
不是好人选?
“从什么时候起……”
反应过来的泰尔斯轻挑眉头,无奈嗤声:
“你变成王室的婚姻顾问了?”
“大概是从我收到那封‘配种不’的时候起,”米兰达目光犀利,说出口的话却让泰尔斯尴尬不已,“一门糟糕的婚姻毁掉两个人,至于一门糟糕的王室婚姻……毁掉无数人。”
毁掉两个人……毁掉无数人……
话是这么没错……
但真要用到自己身上嘛……
泰尔斯面色微变:
“额,谢谢,米拉,我会记住你专业有效、经验丰富、内容充实更毫不多余的婚姻咨询建议……”
“如果你真心疼那姑娘的境遇,想对得起她对你的信任,”米兰达看着自己手上的黑手套,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的尖酸话语,“那你就会同意:希莱不应该沦为筹码和工具,不该像我们一样,在泥潭里蹉跎。”
这话说得,好像那姑娘有多清白无辜……
泰尔斯正要反驳,却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等等,你叫她什么?”
“希莱——怎么了?”
希莱……
希莱哦……
王子眯起眼睛:
“你们俩……现在成好闺蜜了?”
“没到那份上。”
女剑士耐人寻味地打量了他一眼,从头到脚,毫不在意地搓了搓手套:“只是有过同一个相亲对象,一起在背地里嫌弃过他罢了。”
泰尔斯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那么,咳咳,总之,米拉,你做得很好……”
背地里的部份除外。
王子挠挠头,赧然道:
“我,我会跟托尔交待的,让他安排人来替你的岗……”
“还不行,不是时候。”
米兰达面色一肃,低声道:
“她在坑道给我的那双‘眼睛’,几个小时前失效了,我没法再看见‘看不见’的东西了。”
泰尔斯神色一变:“那你岂不是……”
“但是反弯刀还不知道这点——我守在这里,至少还有震慑的作用。”
但也就只剩震慑了。
泰尔斯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女剑士,面上不显,却在心底叹息。
不对,很多时候,也许震慑就够了。
他心底的声音寻思道:
毕竟,这世上的大多数冲突矛盾,真正能让人撕破脸皮,真刀真枪硬碰硬的,还是少数。
更多的时候,解决问题,是利用震慑带来的恐惧、懦弱、退缩和妥协而达成的。
“关于你在坑道的经历,还有希莱的‘眼睛’……你没告诉过别人吧?”泰尔斯谨慎地道。
“没有。无论阿什福德还是医生仆役,无论谁想要套话,我就装痛,然后拆绷带换药,逼他们不得不离开。”
泰尔斯无奈地瞥她一眼。
米兰达浑然不觉,只是谨慎地望了一眼卧室:
“只有怀亚……我是说从龙霄城时就跟着你的那个怀亚·卡索,他不依不饶,很关心反弯刀的身手,还关心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更关心凯文迪尔小姐遭遇了什么。”
怀亚……
泰尔斯不由皱眉:
“我来操心怀亚。你现在的工作还是……”
“寸步不离,保护好凯文迪尔小姐。”
泰尔斯看着她满身的绷带,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叹息:
“对。”
“但是谁又来保护你呢?”米兰达突然道。
泰尔斯先是一怔,旋即闻言一笑。
“放心,我不会有事,反弯刀不会动我。”
而且马略斯一定会做好安排……
“就凭恐怖利刃的安排?”
米兰达轻嗤一声,打断他的自信:“还是凭你的身份?凭你以前认识那刺客……算了,别告诉我,我还不想被传说中的王家刺客灭口。”
王家刺客……
泰尔斯心中一紧。
“凭权力和局势,”第二王子沉声道,“凭我在这盘棋局里的位置。”
此时此刻的翡翠城,希莱,詹恩,费德里科,三位凯文迪尔无论谁出了事,这坨烂摊子都会变得更不好收拾。
但要是泰尔斯出了事……
他心底的声音叹息道:
那这摊子就压根没法收拾了。
“那就更糟了。”
米兰达继续道。
“说明你面对的威胁不只是反弯刀,”她面色阴沉,“而是比反弯刀更可怕、更难对付的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比反弯刀更可怕的东西……
泰尔斯想起一会儿还要面对一位副主祭的率众逼宫,不禁心情沉重,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甩了甩手上这只伤痕累累的旧护臂。
“好好休息吧。”
他转身走向卧室。
“当我父亲叛国谋反……”
心事重重的泰尔斯步伐一顿。
“我是说,当北境守护公爵出事的消息传来,我非常……我消沉了好些天,”亚伦德的女继承人叹了口气,“你说,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就不事先知会我呢?”
泰尔斯看着在对面卧室里静静对峙、到现在都没有开口说话的两位凯文迪尔,却不自觉地掂了掂衣兜里的骨戒“廓尔塔克萨”。
“也许,也许瓦尔公爵是想保护你……”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保护,还是忽视?”米兰达嗤声道,“你知道,要是他没成功,我起码还能在北境帮他拉支起义军啥的,乃至割据寒堡,或者干脆去投奔埃克斯特……”
也许……这就是你父亲不告诉你的原因?
泰尔斯心中嘀咕。
“对,然后你父亲就会在王都被砍头,”王子戏谑道,“接着整个北方奉你为‘北境之王’,人称‘少鹰主’,你再领兵出击讨公道,百战百胜,直到你被阻在一条大河边上,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最终被自己人背叛,死在一场热闹的婚礼里……”
“他不信任我。”
米兰达打断他的史诗故事,语气冰冷。
“我父亲既不相信我能理解他,也不相信我会支持他,”米兰达的话让泰尔斯心情一紧,“不相信他唯一的孩子。”
或者,很早之前,他就认定了,他已经不再有继承人。
“归根结底,是他作为父亲,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已经足够强大,足以保护自己,足以独当一面。”
米兰达缓缓抬头,看向墙上的三色鸢尾花挂旗,再看向泰尔斯的背影:
“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要离开寒堡,乃至离开断龙要塞,甚至离开北境。”
泰尔斯背对着她,面无表情。
“不是为了让他相信,”米兰达目光灼灼,“而是为了足够强大。”
泰尔斯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把属于米兰达的皮护臂扔回给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卧室。
只留下女剑士坐在椅子上,看着王子的背影远去,捏着护臂,若有所思:
少鹰主……是么?
————
詹恩·凯文迪尔坐在希莱的床前。
他已经守了很久,华丽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发丝凌乱,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你们居然没再打起来,”泰尔斯看了一眼詹恩,又看了一眼费德,淡淡道,“说实话,我还挺失望的。”
阿什福德鞠躬退后,悄然离开卧室。
詹恩和费德里科都没有说话,詹恩一动不动地看着床铺上的妹妹,费德则抱紧手臂,死死盯着詹恩。
泰尔斯走到床边,看了希莱一眼,紧蹙眉头。
“她怎么样了?”
詹恩依旧沉默,仿佛听而不闻,费德里科望着昏迷的希莱,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闭口不言。
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
泰尔斯叹了口气:“希莱的事,我已经封锁了消息。”
真讽刺啊。
他不由得想。
明明不久前,还是詹恩坐在他的位置上,下达一模一样的命令:
封锁消息。
明明那时候,他对此还十分不屑。
詹恩依然没有反应。
“但是乍得维遇刺的事情越闹越大了。”
泰尔斯低声继续:
“我猜你们已经知道了,有位费布尔副主祭将带着全城的‘良善百姓’进宫,他肯定要问乍得维的案子。”
詹恩仍旧沉默,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床榻。
“费布尔当过我们的老师,我们都了解他那义愤填膺的性格,”就在泰尔斯皱眉的时候,费德里科接过话头,语气冷静而克制,恰到好处地消解了沉重感,“我猜他不是来查案的,而是来向空明宫要一个公道:王室和凯文迪尔家,九芒星和鸢尾花,是否注定要把翡翠城当战场?”
直至分出胜负。
乃至家毁人亡?
泰尔斯为之一顿。
詹恩依然没有回答,仿佛除了床上的妹妹,早已不在乎身周一切。
这让泰尔斯蹙眉更深。
“当然,也可能是我判断失误,”费德里科适时反省自己的判断,“可能这事根本就不是费布尔能决定的,可能落日神殿就是打定主意,要浑水摸鱼获得点什么,可能——”
“也可能他们得到了授意,”詹恩突然开口,嗓音嘶哑,让泰尔斯和费德里科都吓了一跳,“专挑祭司遇刺的关口,顺理成章地汇聚民愤,倒逼宫廷,逼我们做出选择。”
“逼我们自相猜忌,逼我们同盟破裂,”泰尔斯适时开口,把握谈话的方向,“逼我们放弃好不容易达成的妥协。”
以及和平。
“能让地位超然的落日神殿动起来,冒着‘祭司干政’的忌讳,诘问领主,”费德里科看看憔悴疲惫的堂兄,又看看面色凝重的王子,有意无意道,“费布尔得到的可能不是一般的‘授意’,或者,不是‘一般人’的授意。”
詹恩头也不抬,却莫名其妙地嗤笑了一声。
泰尔斯深深看了费德里科一眼,后者只是倚墙而立,抱臂沉思。
“事已至此,我们要稳住翡翠城,就要面对他们,给出一个答复,”泰尔斯看了一眼费德里科,又看了一眼詹恩,试图为谈话定调,“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三人团结一致,达成共识,应对他们的诘问乃至逼迫——”
“这不该发生在她身上。”
詹恩忽然开口,打断了泰尔斯。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床榻。
“她不该被卷进来的。”
如果局势没恶化到这地步的话。
“不该。”
詹恩幽幽道,似乎游离在对话之外。
泰尔斯跟费德里科对视一眼,皱起眉头。
“詹恩,我们……”王子试探着道。
“我很抱歉,堂兄。”
费德里科突然开口。
他声音有些紧,却极力稳住:
“但至少希莱这一次……非我所愿。”
泰尔斯颇有些意外地看向费德里科。
费德主动向詹恩道歉?
这倒是……不常见。
只是这声道歉——他心底里的声音适时发出疑问——里头有几分真情实感,几分是为当前权宜?
詹恩慢慢抬起头,双目死寂。
“理智告诉我,你说的也许是实话,费德,”公爵的话让费德里科松了一口气,但后半句话又让他皱起眉头,“但感情又告诉我:我现在就该把你从阳台上推下去。”
费德里科不动声色地看了对面的阳台一眼。
幸好詹恩说完话,又疲惫地低下头:
“不过无所谓了,我不在乎了。”
泰尔斯看着这个样子的詹恩,莫名心中一紧。
“我承认,我想过要利用她来牵制你,威胁你,”费德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希莱,咬牙道,“但那顶多是计谋手段,不是以……这种方式。”
“是么?”詹恩冷笑一声。
费德深吸一口气:
“听着,如果换我来做决定,那我至少不会……”
“你什么都决定不了。”
詹恩冷冷打断他:
“你在他们眼里,不过就是具傀儡,一枚适逢其会的棋子,最大的用处,最好的归宿就是去当一块——”
他刻意放慢语速:
“南岸公爵的可替换备件。”
那一秒,费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的脸色瞬间发白,又很快被压下去。
“詹恩。”
苗头不对,泰尔斯不得不出声干预这场家庭谈话:
“我的人调查过了。希莱的受伤昏迷未必是我父亲的原意,更有可能只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引发意外——”
“那你去找他啊,”詹恩不客气地还击,让泰尔斯话语一窒,“写信去王都,去质问他啊?‘你的狗崽子敢在我的地盘上乱搞’?”
写信去质问……
泰尔斯想起凯瑟尔王那封“你看着办”的回信,不由一阵胸闷。
“但他若不承认,你能怎样呢?”
詹恩话锋一转:
“若他承认了,你又能怎样呢?”
詹恩语气嘲讽,一句句反问像一把把尖刀,砍尽泰尔斯的心坎:
“他会因为你一封问罪信,就放弃染指翡翠城吗?就放过希莱吗?‘抱歉啊乖宝,都怪爸爸太粗鲁,这次弄疼了你,下回一定轻点儿’?”
泰尔斯蹙起眉头。
“堂兄!”费德里科提高音量,语含警告。
詹恩扭过头,狠狠剜了费德里科一眼。
“抱歉,忘了你也在这儿了,国王的好先锋,好探子,南岸公爵的可替换备件。”南岸公爵冷笑道。
费德里科面不改色,只是眼神更冷。
“詹恩,”泰尔斯叹息开口,“请相信我,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妹妹的……”
“保护她?就这样保护她?靠你们王室保护她?”
詹恩猛地转过头来,满眼血红:
“上一位嫁进王室的凯文迪尔女儿,被世人骂作‘巫后’,你知道她最后死在哪吗?
“你知道她的国王丈夫下场如何吗?
“而你,哪怕你是个狗屁王子,你护得住她吗?”
泰尔斯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女,一时无言以对。
“或者这就是你的惯用话术?”詹恩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你就是这样唆使你身边的人去为你送死的吗?你也是这么蛊惑安克·拜拉尔,骗他心甘情愿去坐一辈子牢的吗?”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
【你会的,当你那一大群守在外面的亲卫保镖,忠臣孝子们……仰慕你尊敬你效忠你崇拜你,却通通被你连累得家破人亡,永不超生的时候……】
【当这样你还能泪流满面自我感动地握住他们的手,以最心痛最温柔最理解的姿态……把他们感动到着迷着魔以此为荣,以换取更多的人再次前赴后继为你而死……】
【而你再一遍遍真心实意地重复这过程,习以为常的时候……你就会认识他了。】
洛桑二世的话在王子脑海中响起,后者竭尽全力不去想它:
“我理解,因为希莱的事,今天你心情不好,我不跟你计较……”
“而我听政务官们说了,你曾拿王国之怒和王室常备军,拿你父亲来吓唬他们,逼他们就范?”詹恩看着泰尔斯,语气讥讽,“好啊,现在他真的来了,你又能怎么办呢?”
詹恩张开双臂,向泰尔斯和费德里科示意,讽刺道:
“再拿把刀抵着脖子,告诉他如果不退后,你就死给他看?”
泰尔斯不自然地撇撇嘴,咳嗽一声。
费德里科不再说话,只是冷眼旁观着失态的堂兄,偶尔瞥泰尔斯一眼。
而此时此刻的詹恩梗着脖子,憋着青筋,带着满目的血丝和满脸的胡茬发生质问,他不像位高权重的南岸公爵,倒更像北门桥外,无数位埋头苦干却走投无路的绝望家长中的一员:
“还是我们三个抱在一起,靠着信念和爱,合体召唤出一个毁天灭地的大灾祸或古代巨龙,就有底气对他说不,把他的魔掌吓回永星城去?”
“这正是我们在此的原因,不是么?”
泰尔斯突然提高音量,阻断了詹恩。
王子向前一步,来到詹恩和费德里科中间,眼神严肃。
“这正是我费尽千辛万苦,也要把你们俩按着坐在一张桌子旁的理由——对他说‘不’。”
泰尔斯环顾一圈,没找到桌子的他,只能作势拍了拍希莱床边的纱帘。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
唯有床上的少女沉睡如故,毫无所觉。
“我本来是可以的。”
几秒后,詹恩低下头,幽幽道。
“我本来是可以压制他们,逼退他们,可以对他说不的……政治、军事、财税、治安、债务、贸易……我本来是可以用堂皇手段,将他们的野心图谋死死压制在此城之外,令他们无从下手,无功而返的。”
詹恩扣紧自己的膝盖:
“直到你,泰尔斯,直到你举着一面九芒星旗到来……”
泰尔斯没有出声。
“你一天天、一步步、一点点地拆掉我的手段和筹码,瓦解翡翠城的防线和戒备……”
而无论官商士农,黑白两道,不分职衔阶级,高低贵贱,哪怕是公爵本人,面对那面九芒星大旗时……
詹恩缓缓握拳。
“其实……也不能算是瓦解。”泰尔斯不由叹息道。
面对铜墙铁壁的翡翠城,他可是前前后后,内外夹击,绞尽脑汁,底牌尽出,求爷爷告奶奶才勉强凿出一道口子……
“就因为这样,我才会被你们,被你们逼着走到……”
詹恩咬着牙,看向纱帘后的床榻,语气苦涩:
“这一步。”
泰尔斯和费德里科看向床上的希莱,双双蹙眉。
“而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在选将会上听了你的劝,松开了权柄,走下公爵宝座,”詹恩看着自己的妹妹,表情重新变得坚毅,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早知如此,那天我就该狠心动手,不计代价杀了费德,让翡翠军团铲平一切,再拿他儿子去谈判。”
费德里科一动不动,仿佛毫不在意。
但看着这个样子的詹恩,泰尔斯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安。
【等等,你该不会是,用他的妹妹来威胁他吧?】
他想起笃苏安——来自翰布尔的丛众城城主,利生塔拉尔的话:
【跑,泰尔斯,我可爱的小狄叶巴……快跑……有多远跑多远……在詹恩最终动手……彻底置你于死地之前。】
“那你就正中他的下怀。”泰尔斯皱眉道。
詹恩回头看向他。
“别人我不知道,但是顺势而为地逼反你,然后顺理成章地铲除你嘛……”
泰尔斯看了门外的米兰达一眼,叹息道:
“我父亲特擅长这个。”
“所以现在只能先顺着他来?就像你在选将会上劝我的话一样,”詹恩不屑道,“大概也是你在王室宴会上劝安克·拜拉尔的话:‘你先忍一下,一会儿就不痛了’?”
泰尔斯长叹一口气,低头抚额。
就在此时,沉寂多时的费德里科突然迈开步子,走到卧室的另一侧。
只见他推开门走出阳台,倚上只到他腰部的外凸望台,望向下方的壮阔城景。
“推我。”
泰尔斯和詹恩齐齐一怔。
“你刚刚不是说,感情告诉你,现在就该推我下去吗?”
费德里科背对着他们,张开双臂,感受着空明宫高处的猎猎寒风:
“来,我就在这里,詹恩,推我一把,你就该满意了吧——从感情上。”
什么?
泰尔斯愣住了。
就连詹恩也不无震惊地望着堂弟。
“来啊,按你所说,推我下去就了结了祸患,无所顾忌,更少了讨厌的‘备件’,然后你就可以一心一意做你的南岸公爵,继续你的反王大业了。”
阳台上的费德里科见詹恩一动不动,于是冷笑一声,干脆翻身跃上望台,踩上仅有一掌宽的石栏!
他站起身来,面对高空下望、细小如叶纹的熙攘街道,闭上眼睛,果断开口:
“来啊!”
詹恩难以置信地盯着费德里科站在石栏上的背影:“你,你……”
泰尔斯反应过来,大惊失色:
“费德?”
“这样也利好了泰尔斯殿下,省却他为我们居中斡旋的心血:只要我们俩死掉一个,问题就解决了,无非是怎么收拾局面而已。”
费德里科冷冷打断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双腿和手指的颤抖,尽力不去看望台下的风景,咬牙怒喝:
“来啊!推我下去!”
泰尔斯下意识想要去把费德里科拉回来,但他望了望阳台的高度和石栏的宽度,又怕弄巧成拙,只好举起双手,苦口婆心:“冷静,费德,你先回来……相信我,掉下去很痛的,万一摔不死……”
几秒钟过去了。
泰尔斯敢发誓,至少有那么一瞬——不,不止,肯定更长——詹恩还是有几分意动的。
从他膝盖上,颤抖着弓起又放下的手背,就看得出来。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向阳台。
泰尔斯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发疯。
这是谈判。
“混蛋,”詹恩咬紧牙关,他浑身颤抖,死死盯着费德里科的背影,眼中外溢的不知是怒火还是愤恨,“你演这出蹩脚戏码给……不,你明知道有他在……你明知道我不会……你这装模作样的混蛋,杂种……”
费德里科睁开眼睛,调匀急促的呼吸,放下双臂。
“错,”费德里科缓慢地回过头,死死盯着詹恩,“是你,堂兄,是你自己明知道:你不能这么做。”
至少现在不能。
詹恩闻言,目光更厉。
“现在,你尽可以在这里发脾气,把我,把泰尔斯殿下,把国王陛下,乃至把我们的历代祖先都骂个狗血淋头,贬得一文不值,出尽胸中恶气。”
费德里科凝重地盯着呼吸急促的詹恩,缓缓蹲下身子:
“或者冷静下来,加入我们。”
他有条不紊地翻下望台,走回室内:
“保住翡翠城。”
费德里科喘着气,匀着呼吸,他指了指阳台外的风景,又指了指纱帘后的少女:
“保护——她。”
泰尔斯松了一口气。
今天这两兄弟要是真死了一个在这儿,那这烂摊子收拾起来……
嗯——泰尔斯脑子一转——倒真就简单了。
詹恩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回望着费德里科,胸口起伏不定。
但几秒钟后,詹恩却突然站起身来。
他掠过费德里科身旁,在后者惊讶的目光中,直直走出阳台,同样攀上望台,双脚踩上狭窄的石栏!
泰尔斯再度大惊失色:
“不是……你们这是……”
试想一下(虽然他之前也不是没想过),死一个还好说,但要是凯文迪尔两兄弟今天全死这儿了,就他一个人走出房间,外加一个昏迷不醒也无法作证的凯文迪尔大小姐……
他怕是得哭着喊着跪求凯瑟尔王,提兵十万,镇压南岸了。
“原来,”詹恩感受着高空的寒风,呼吸急促,颤抖开口,浑然不理会身后的堂弟,“这就是把后背、把要害留给敌人的感觉。”
隔开几步的距离,费德里科死死盯着堂兄的后背,盯着后者脚尖与石栏的距离,盯着那令人心颤也心动的高度,手指颤动,喉结耸动,眼神时而炽热,时而冰冷。
詹恩深吸一口气,笑出声来。
他十分缓慢地转过身,在费德里科的复杂眼神下翻下望台,淡定地回到房内,伸手拉上一扇阳台门。
费德里科站在另一边,冷冷盯着詹恩,关上另一扇门。
把寒风冷意,隔绝在房外。
泰尔斯这才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以后这种跳楼胁迫啥的狗血戏码能不能不要……
“我需要你的卫队,特别是你信任的人。”
冷静下来的詹恩坐下来,对泰尔斯开口:
“守护她的房间,寸步不离。”
好嘛。
泰尔斯松了口气。
那就是还有得谈。
“如你所见,米兰达已经在这儿值守了,”星湖公爵正色道,“而卡西恩骑士也一直守在门外。再有,塞舌尔上尉和翡翠军团……”
“你去救希莱时,那些人是不是一见到你就跑了,没敢动你一根汗毛?”詹恩冷冷道。
那些人?
泰尔斯一怔,挠了挠手心:
其实吧……也就只有一个人。
“你看不出来吗。”
詹恩回头看了泰尔斯一眼,冷笑出声。
“只有你,泰尔斯。事到如今只有你,至少是你的人,还能令他们稍有忌惮。至于翡翠城本地的力量,哼……”
詹恩望了一眼窗外壮阔恢弘的城景,摇了摇头。
“我们还有希望,”泰尔斯沉声开口,回到主题,“他们——无论是秘科还是什么人——没有正面发难,只能算是警告提醒,这说明他们还有顾忌,至少不方便直接出面。”
“他们还需要我们,需要我们站在台前,收拾局面。”费德里科补充道。
毕竟,手眼通天如王国秘科的间谍密探们,也没法直接站上空明宫,号令全城,收服南岸。
泰尔斯点点头:“只要我们三人齐心协力,至少能阻止局面恶化,避免更多的伤害和损失……”
“怎么做?”詹恩冷冷道。
“就从费布尔副主祭的觐见会开始。”
费德里科抬起头,斩钉截铁:
“令他们相信:在我们三人的斡旋下,翡翠城目前的走向是对的,符合他们的期望,而他们盲目武断的干预只会败坏陛下和殿下的……”
“走向是对的?”
詹恩冷笑:
“那什么走向是错的?让我活着?”
他盯着费德,声音低沉而危险:
“告诉我,费德,你去联络王国秘科了吗?这番话是他们教你说的吗?”
费德里科冷哼一声,转向王子,露出一个无奈又恼怒的眼神。
泰尔斯摇摇头:“詹恩……”
南岸公爵的嘴角牵了一下,他转向泰尔斯:
“噢,我堂弟是不是还一脸大义凛然地告诉你,虽然刺杀祭司这事不是他做的,虽然这形势正有利于他上位,虽然他是真的全心效忠没有一点私心,但是……”
詹恩话锋一转,讽刺道:
“……但费德他还是满怀遗憾和不忍地建议你,既然黑锅要有人背,那不如就在翡翠城找几个刺杀祭司的替罪羊——恰好是詹恩的合作伙伴和老朋友——好让你父亲的人满意,等回头再弥补那些‘必要的牺牲’?”
泰尔斯狠蹙眉头,费德里科则面寒如冰。
“不用奇怪,”詹恩不屑道,“换了我也会这么做。”
也不知道是贬敌还是自夸——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叹息道。
“此事我已经跟殿下解释过了,”费德深吸一口气:“最重要的是,现在翡翠城惊惶不定,岌岌可危,我们需要立刻稳住局势,哪怕牺牲……”
“还用怎么稳?”
詹恩冷冷打断他。
“此事的关键根本不是孰强孰弱孰对孰错,不是我和王子,更不是你和希莱,甚至不在什么走向对不对,能不能让谁满意……”
詹恩转向泰尔斯:
“而是我们都一度以为,你,泰尔斯,我们以为你能成为这场风波的掌控者,以及最终为翡翠城带回平衡稳定的人。”
泰尔斯皱起眉头。
“但事实证明:你不是。”
詹恩冷冷道。
“詹恩,殿下已经做得够多了……”费德里科沉声开口,“事实上,我的建议——”
詹恩转向费德:
“你更不是。”
詹恩抬起头,扫视费德和泰尔斯:
“但我是。”
他的目光冷得像一把刀,在憔悴枯槁的脸上尤为吓人:
“我才是。”
泰尔斯和费德里科齐齐一怔。
“什么意思?”泰尔斯沉声道,“你已经有计划了?”
詹恩冷笑一声,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神殿刺杀的案子,遗书上不都写好了么?冲着我来的。”
詹恩看向床上的希莱,目光沉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事,从来就只有一个解决方法。”
只有一个。
泰尔斯和费德里科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读出疑惑和警惕。
“问题是,泰尔斯,费德,”詹恩转向王子和堂弟,笑容令人心寒,“你们准备好了吗?”
泰尔斯皱起眉头。
“你们准备好……”
只见南岸公爵幽幽望着两人,眼底深邃:
“迎接考验,付出代价了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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