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4章 文圣
“哼!依我看,司空曜不是果断,而是被逼到绝路了!”
张魁冷笑:“青崖峰三千弟子说没就没了,大周的下一步棋,恐怕就是整个紫青山庄!”
“不错。”
张筠微微点头:“大周行事,向来不留余地。两百年前灭悬空寺,百年前灭血影教,这些年来,灵云宗、无相谷、岭南萧家……一个接一个,或灭或降。我张家虽然有些底蕴,但若其它势力都被拔除,我们也独木难支。”
话音刚落,便有人接口道:
“二长老所言极是,但咱们也得想清楚,紫青山庄内部,紫衣、青衣两派之争由来已久,已是水火不容之势。司空曜虽是庄主,却出身紫衣派,届时能否压得住青衣派,令其全力配合,尚是未知之数。”
说话的是坐在末席的一名中年文士,身着月白儒衫,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
此人是张家外事堂主事张景明,虽只有渡五难的修为,却因常年在外行走,对各派内情知之甚详。
“景明这话倒是提醒了我。”
张玄捋了捋白须,缓缓道:“紫青山庄那档子事,我也略有耳闻。青衣派那个叫元真子的,至今下落不明。据说是被大周幽影卫掳了去——可谁知道到底是真是假?万一是紫衣派暗中动了手脚,嫁祸大周呢?”
“大长老的意思是……”张筠眉头微蹙。
“老夫没什么意思。”张玄摆了摆手,“只是提醒诸位,紫青山庄内斗不休,咱们与他们联手,须得留个心眼。万一到了玉京山,他们自己先内讧起来,把咱们也拖下水……”
话未说完,张魁便开口道:“大长老多虑了!紫青山庄内斗是他们的事,咱们只管联手围攻大周便是!机会难得,若再犹豫,等那周衍真把九鼎铸成、气运加身,咱们张家还有活路?”
他声如洪钟,震得殿中烛火都晃了几晃。
“话不能这么说。”
一直沉默的张家二爷忽然开口。
此人坐在张元清右手边,面容与他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温润,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修为已达渡七难。
他缓缓道:“大周高手如云,四大神候、八大天王,哪一个不是难缠的角色?更何况那周衍本人,更是深不可测!此番围攻大周,非是一家一姓之事。紫青山庄、悬镜山、天欲魔宫、神隐宫、琅玕崔家,再加上我洛川张家——这六大势力必须通力合作,缺一不可!”
顿了顿,续道:“可如今,紫青山庄内斗不休,天欲魔宫反复无常,神隐宫立场未明……这变数,实在太大了。”
此言一出,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张魁却是忍不住了,一拍扶手,虎目圆睁:“二哥这话,我听着怎么尽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紫青山庄内斗又如何?到了玉京山,刀架在脖子上,他们还能窝里反不成?至于天欲魔宫那群魔修,早就想出来兴风作浪,当年被道、儒两派镇压,如今又被大周压着,他们岂能甘心?更何况,大周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据我所知,四大神侯之一的西伯侯,叛上作乱,已经被周衍处死,其内部必生嫌隙,我等正可趁此机会,一举扭转乾坤!”
“三弟……”
张元清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却在此时,殿中烛火齐齐一滞!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自大殿深处弥漫开来。
那气息初时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可仅仅瞬息之间,便如潮水般漫涌而出,浸透了大殿的每一寸空间!
殿中烛火定格在跳动的一瞬,仿佛时间都为之停顿。
那十余名张家核心成员只觉心神剧震,体内法力竟被无形之力压制,运转滞涩,几乎难以催动半分!
张元清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这是……
圣人威压!
心念电转间,大殿最深处的虚空忽然如水波般轻轻漾开。
一道身影自涟漪中缓步踏出。
那是一位老者,身着玄青深衣,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眸子清澈如古潭,不见丝毫浑浊。
他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丝毫法力波动,却仿佛与整座浮玉仙境、与这方天地的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融为一体。
张家众人看清来人,心神剧震,齐齐俯身下拜:
“参见老祖!”
声浪在殿中回荡,满是发自肺腑的崇敬。
这位老者,正是张家唯一的圣人——张道渊!
他已有近千年未曾现身,族中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无缘得见,没想到今天突然驾临议事大殿。
张道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那目光平和如水,却令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垂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都起来吧。”
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在每个人心头回响。
张元清直起身来,强压心中震惊,躬身道:“老祖突然驾临,不知有何吩咐?”
张道渊负手而立,望向殿外茫茫夜色,缓缓开口:
“有贵客将至,尔等随老夫出迎。”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心头剧震!
能让老祖亲自出迎的贵客……
那岂不也是圣人?!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张元清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谨遵老祖法旨。”
张道渊不再多言,袖袍轻拂,身形已飘然出了大殿。
张家众人不敢怠慢,连忙整肃衣冠,鱼贯而出。
……
殿外,月华如水,洒落千丈玉阶。
夜风拂过,远处山峦间隐约传来松涛阵阵,清越悠远。
张道渊立于玉阶最高处,负手遥望天际,玄青深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周身气息缥缈难测,仿佛随时会融入这方天地。
张家众人分列两侧,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
忽然——
天际尽头,云雾翻涌!
那云雾初时只是淡淡一线,转瞬便如潮水般漫涌而来,所过之处,夜空如画卷般被徐徐推开,露出其后难以言喻的璀璨光芒。
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万千书卷当空展开,书页翻飞间,无数文字化作流光飞舞!
有笔墨纸砚悬于虚空,笔走龙蛇,墨染苍穹!
有钟磬之声悠悠传来,声声清越,涤荡心神!
更有无数人影在光芒中若隐若现——有手持书卷的儒生,有负剑而立的士子,有抚琴高歌的狂客,有低眉诵读的童子……万千身影,皆是一闪即逝,却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浩然之气!
云雾深处,忽有声音遥遥传来:
“皓首穷经三万卷,青灯照夜一梦间。”
“圣贤书里寻真意,不向人间问俗缘。”
那声音虽然苍老,却朗如金石,透着书卷之气,在夜空中回荡不绝。
话音未落,云雾骤然散开!
一道身影自天边缓步而来。
那人身着月白儒衫,头戴纶巾,手持一卷泛黄的古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双眼睛温润如玉,却又深邃如海。
他行于虚空,脚下不借任何法力,每一步踏出,便有一团墨华自虚无中绽放,托住他的步履。
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书生,气质与他有七分相似。
张道渊见此人现身,主动迎上前去,面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文圣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文圣?
在场的张家族人听到这两字,都不由得露出震惊之色。
此人名声极响,传闻在儒盟之中能排进前五,与书剑仙、玉剑仙两位儒门剑仙平起平坐。一身“古言才气”已臻化境,一笔可定山河,一言可决生死。
这等人物,竟亲临浮玉仙境?
众人心神激荡间,文圣身后那万千书卷、笔墨纸砚的异象已缓缓收拢,最终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书香,萦绕在他身周。
他负手立于虚空,微微一笑:“道渊兄客气了。一别千年,兄台气息愈发沉凝,想来那部《天罡策》已然大成?”
张道渊摇了摇头,轻叹道:“谈何容易。天罡五境,一步一重天。老夫困于‘守拙’境已逾万年,若能再进一步,也不至让文演兄亲自跑这一趟。”
“万载守拙,一朝破壁。”文圣缓步踏下虚空,落于玉阶之上,“道渊兄根基之深厚,儒盟诸位同道亦多有赞叹。此番劫数,于兄台而言,未必不是机缘。”
两位圣人并肩立于玉阶,夜风吹拂衣袂,月华洒落肩头,宛如一幅古画。
张家众人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此时此刻,萦绕文圣四周的云雾已然散尽,显露出他身后那名年轻男子的容貌。
张元清偷眼望去,只见那人面容清俊,眉宇间凝着一股温润如玉的书卷气,竟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失声道:“可是守正贤侄?”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文圣身后的男子。
虽然多年未见,但还是有几位长老认了出来——此人正是前代家主之子,张守正!
三千年前,张守正不过金丹初期的修为,却已在族中崭露头角,素有“天骄”之称。后来被文圣看中,收为亲传弟子,带离浮玉仙境,从此再未归来。
此刻再见,张守正一袭青衫,气息内敛,虽未成圣,却也是亚圣巅峰的修为,距离那虚无缥缈的圣境只有一步之遥。
他微微一笑,向众人拱手作揖:“守正见过诸位叔父,多年未见,叔父们安好。”
那笑容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儒雅气度,看得张家众人心中又是惊喜,又是感慨。
张元清连忙还礼,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同样是亚圣的修为,他竟然看不透这位亲侄的深浅,只觉其气息浩如烟海,凝如深渊,隐隐与天地相融。
回想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立于亚圣绝巅,以其资质,成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自己执掌张家数千载,困于俗务,修为进境反倒落了下乘。
想到这里,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张道渊似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执掌家业,守正一心向道,皆是修行,不必比较。”
张元清心中一凛,躬身道:“老祖教诲的是。”
张道渊点点头,不再多言,拂袖虚引:“文演兄,请入殿叙话。”
文圣颔首,负手拾级而上,张道渊陪侍在侧,两人并肩而行。
张家众人不敢僭越,皆垂首跟在后方。
一行人穿过三重殿门,步入方才议事的大殿。
殿中灯火早已重新燃起,茶烟袅袅,清香淡雅。
文圣也不客气,径自在上首主位落座。
张道渊陪坐在左,张守正侍立于右。
张元清领着张家众人,分列殿下两侧,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中一时寂然。
片刻后,文圣徐徐开口:“神龙大会之事,想必道友已然知晓?”
张道渊微微颔首。
文圣又道:“玉京山乃上古时期道、儒血战之地,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足足九位圣人陨落其中!圣陨之后,其残躯、道韵、乃至崩散的气运,皆沉入地脉深处,与整座玉京山融为一体,后经漫长岁月演变,如今的玉京山已成‘聚气成渊’之地。大周选择在此铸鼎,其目的不言而喻,便是要以玉京山为枢纽,鲸吞整个东韵灵洲的气运!”
此言一出,殿中张家众人齐齐色变!
原来所谓的神龙大会,竟是这等图谋!
掠夺整个东韵灵洲的气运?
那岂不是要将天下所有宗门、世家、散修的气运,尽数抽离,归于大周一姓?
张元清面色凝重,与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骇之色。
张道渊却面色如常,只微微点头:“老夫早有预料。无量气劫将至,天地气运本就枯竭,哪还有什么天道气运可承?必是想要掠夺其它势力的气运为己用。只不过……”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周衍虽有野心,终究只是一介凡人,这等通天手段绝非他能参透,想来应是仙门圣人在背后指点。”
文圣微微一笑:“道友慧眼如炬。‘仙门’源自香祖一脉,他们在东韵灵洲倒行逆施,所为者何?无非是推动无量气劫,造无边杀戮。两百年前,我儒门远走海外,非是怕了香祖,只因时机未到,不想做无谓争斗。如今……”
他声音微沉:“大周气数已尽。我此番归来,便是奉玉祖之命,顺应人道,制定伐周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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