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告别与折返

“到底怎么搞的，你们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桑卓利亚脚下带风，在狭窄的屋子里转个不停，一会把调配好的草药敷在伤员身上，一会又指挥其他人把新的伤员运进屋里安置。这素来安静的屋子，倒是突然多了些喧嚣和人气，只不过不是她期盼的那种热闹。好不容易把一切安排妥当，伤员的情况安定下来，她才揉着眉心，靠在墙边向卢卡斯询问情况。

“一共去了四十一个，伤了二十七个，四个断臂，七个开颅，我今天见的血都赶上半年的量了。到底碰到什么事，能让你们搞成这个德行？”

从进了营地的那一刻起，卢卡斯就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也受了伤，肩胛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皮开肉绽，身上也大大小小多了数条疤痕，连左眼血红血红的，像是撞到了额角。听到桑卓利亚开口询问，犹豫了一下，才缓慢开口。

“魔物，四五十只。东边，向着我们来了。”

“什么？！在哪个地方碰到的，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

卢卡斯头埋得更低，攥紧拳头。

“犰狳谷，还在南下，朝这边来，不知为什么，它们，行进的方向变了。”

这番话倒是更让桑卓利亚头疼，她压制着烦躁的心情，努力用平稳的口气说话。

“老天……怎么突然开始南下，向着这里来了。有没有可能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只是路过这里？”

卢卡斯摇了摇头，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虽然，不排除这种可能，但除了这里，再南下，是牛膀崖，无路可走，就算它们，目标不是这里，也很有可能折返回来，它们很有纪律，我们中了埋伏。”

“这个速度，最晚半天，半天就能游荡到家门口，现在，调集人手，加固防御，或许还能挡下它们。”

桑卓利亚一边听一边不住地摇头，眉头像麻花一样紧锁，挠着蓬乱的头发。

“来不及，来不及的。人手紧缺，总不能指望伤员上阵，村子里还能应战的有生力量本就不多，现在能动的就更少了，你身上还挂着伤，勉强不得。这情况，硬碰硬肯定是螳臂当车，得想点别的办法。”

她蹲下身，从柜底拽出几个落灰的麻布包，一股辛辣的草药味呛得她直皱眉。

“瘾酥香，前年备着防野兽的，没想到真能用上。召集村子里能动的所有人，沿着围墙铺一圈。地下室里还有存货，我一会拿给你。若是真迫不得已，就点燃这些草，能拖一段时间。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尽快做些法阵和陷阱，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肯定聊胜于无。”

卢卡斯重重点了点头，动作也很利索，抱着小山一般的一包包草药风风火火地往外走，走到一半又被桑卓利亚叫住。

“记住，别告诉亚瑟他们，这是我们的私事，别把他们也卷进来。”

……

一向家里蹲的巴顿今天也难得外出放风，只是他趴在围墙边向外不断张望，那木头围墙封得严严实实，偏偏下方有个不大不小的豁口，他那个身高正好能窥见外头的模样。

我见他一站就是半个小时，好奇地问他在看什么，他则摆着手，满脸疑惑。

“长毛佬不知道又发什么神经，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铺上草了，我看了半天了，看他们这意思，好像是要绕着整个村子铺啊。”

我也要有察觉，从那批伤员被送回来时起，村子里的人几乎个个都高度戒备，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出了围墙忙活起来，把整个村子唯一的入口围成一团，看起来像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私底下观察过这个村子，整个村子傍山而立，东侧紧贴着一处悬崖，其余三面，两侧环水一侧近林，不过水倒不是护城河那种防御工事，而是简单的两湾小溪，并不算宽，水也不够深，也就是说，若是外敌入侵，除了东侧的悬崖难以入手，其余三面都可能迎敌，这里的地理位置不算好，真打起来恐怕免不了厚此薄彼，容易被敌人围点打援。但好在隐匿在森林深处，几乎是人迹罕至的南部边缘，所以估摸着建立至今，可能也没有过几次外敌入侵发生。

“矮子，管好自己就行了，别管不该管的，他们干什么跟咱们又没关系。”

怀特哈欠连天，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人影，朝我努了努嘴。

“你跟我讲的那个臭屁小子来了，准没好事，一会儿他说啥就当放屁听得了，别太往心里去昂。”

我苦笑着点头，把他们送回屋里，盯着走到面前的卢卡斯。几天不见，他的样子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缠着厚厚的绷带，左手似乎也受了伤，挂在脖子上，依旧面无表情。

“呃，好久不见，你这是……”

没等我说完，他推给我一大包东西把我的话噎了回去，那一大包东西沉甸甸的，打开来看，才发现居然是一包硬邦邦的死面饼和干粮，堆得满满当当。

“路上，吃，足够，回家。你，现在就走。”

这待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开始赶人了呢。

“发生什么了吗，我能帮忙的。”

“和你，没关系，这里，有我。你，和矮人，回家。”

他撂下这么莫名其妙的话，转头就要走，被我一把拉住，表情终于有了波澜。

“我现在还在这里，就能为这里出一份力。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能帮你们，就当，就当我还你们人情。”

“不需要。”

“别糊弄我，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你们不是刚折损人手吗，就让我帮你们最后一把！”

他甩开我的手，情绪激动起来，说话都不结巴了。

“我说了跟你们没关系！拿上食物，安心上路，别跟其他人说这里的事，我们，从来没见过！”

“桑卓利亚派你来说这些的？”

“跟奶奶没关系！别问不该问的，也不用还什么狗屁人情，就当帮你自己，也帮我们！麻烦事已经够多了，别再跟我喋喋不休！”

他的怒火撞上我的眼神立刻烟消云散，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态度过激，他深吸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抱，抱歉……你走吧，别过问。”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外，也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突如其来的变故警示着我，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能威胁到生死存亡的大事，但，为什么这么巧呢，偏偏是在我们即将离开这里的前夕，偏偏在我即将确认基托雷斯的身份，偏偏又是这里五年一度的黄金之夜，一切都太巧合了。

……

我收拾好一切，去了拉娜家，说了我要离开的计划，她很诧异，也有点惋惜，但还是笑着说没关系，有缘的人总会再见。

在村子中大部分人冷漠的眼神中，我和巴顿走出营地大门，桑卓利亚贴心地给我裹了好几层皮衣，热得我浑身湿漉漉的。临别之际，她送给了我一个木雕，是我在她房间里看见过的，那个长着四只手的女神雕像。

“带着，保平安。”

我也回赠给她一把匕首，她在手里掂了掂，也无可奈何地笑了。

“我家里的切肉刀看来又要多一把了。”

我和她一起笑，可笑着笑着，就没声了。

风把她的紫发吹乱了几缕，露出藏在紫色下的银白。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又合。她也一样。

最后她摆摆手：“走吧，再磨蹭天黑了。”

我转身走了十几步，回头。她还站在原地，瘦小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

等我和巴顿走进林子里，再也看不见那高耸的围墙，缩在草丛里的怀特三人才钻了出来，为首的怀特气势汹汹，点着我的脑门破口大骂。

“我都跟你说了八百遍别管闲事别管闲事，你从来就不听我的！有这精力，多赶赶路，老跟他种族的家伙们玩什么一往情深啊！”

“这话倒是真的，可你倒是很听我的话嘛，你还是跟我留下来了不是吗。”

“废话！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却非要上赶着送死！要走就一起走，好歹还能互相有个照应。我是搞不懂你那核桃一样大的脑仁都在想什么啦，见着火坑非要往里跳……所以呢，计划是什么？”

我揉着被他砸得发麻的胸口撇嘴，顺手捡了根树枝，又随便扫了一块空地，用树枝画起了草图。

“我们在这里等到晚上，绕到营地西侧渡溪贴近围墙，亨利负责再把咱们送进去，就像你们来的时候一样。一方面，若是真出了什么变故，也好给他们搭把手，算是……你懂得，报恩，对吧。另一方面，我要去一趟拉娜那里，我还有最后一个猜想，若是顺利，还能顺手解决了基托雷斯那个麻烦。还有，还记得前两天这里举行过篝火晚会吗，我在取肉的时候，在火里撒了一把穆罕默德给我的荧粉，这东西可都是魔导师们用来做备用魔力补充的补剂，浓缩不少的魔力呢，以穆罕默德的魔力感知力，不可能感应不到，或许他们就在路上也说不定，运气好了，没准都不用去寻大部队了，直接就能在这里汇合！”

怀特皱着眉听了半天也不发表意见，发现我一直盯着他的反应，又敲了一下我的脑门。

“看什么看，你都确定下来了，我说话有个球用。不过，那个叫拉娜的，你这么怀疑她，肯定她有点不对劲的地方呗，我得跟你一起去。”

“知道啦知道啦，不光是你，咱们所有人一起去。”

身后，那堵高墙沉默地立着。墙里有人在铺草，有人在熬药，有人蜷在担架上呻吟，有人的拳头还在抖。

而我选择折返。

不是因为正义，也不是因为勇敢。只是这一路上，他们给过我草药、干粮、木雕，还有那几句结结巴巴的“别过问”。

有些账，我得当面还。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那张草图上，我盯着那条代表围墙的弧线，忽然想起桑卓利亚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她没说出口的话，或许和我一样。

那就更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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