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纷乱
隆隆战鼓回荡在营地里,伴随着凄凉的号角声,传进营地内每个人的耳中。
桑卓利亚穿梭在动荡不安的人群中央,不时有战士倒下,她便立刻扑上去,一边止血一边不断为他们传输着磅礴的生命力。
卢卡斯拉满弓弦,射杀一只从林子里窜出来的獾斥,他早就因失血过多而视线模糊,几乎完全是靠着本能在行动,左右开弓,至于那些爬上围墙的魔兽,则被他挥舞着几乎断裂的长矛重新拍了下去。
黑黢黢的树林中,还在不断如潮水般涌出一批又一批大大小小的魔兽,数量越来越多。卢卡斯心里也清楚得很,凭他们这些人手,是撑不了多久的。
经过刚刚那场爆炸,即便被加固过两次的围墙已经被轰得凸了出去,不时能听见木头断裂的噼啪声,大门摇摇欲坠,明显已经达到极限了。更糟的是,燃烧的火苗此刻已经蔓延成熊熊大火,燥热的高温和刺鼻的浓烟不断折磨着围墙上的这些战士们的神经,甚至有人已经不堪重负,双眼翻白着晕倒,摔进下方的魔物潮中,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撕成碎片,被魔物们吞吃入腹。
卢卡斯的下巴已经无法合拢,吐出的字也含糊不清,半边脸颊被完全炸烂,血肉模糊,千疮百孔的舌头无力地垂在口腔外。虽然桑卓利亚已经对他进行了最简单的治疗,但伤势实在太重,连呼吸都会吐出大团大团的血沫。
他晃晃悠悠地握住桑卓利亚的手臂,打着手语示意桑卓利亚快点离开,但后者充耳不闻,满心满眼都在面前的伤者身上,任凭他如何拖拽也不愿意挪动半步。
“这里还需要我!让我留下,我能帮你们!”
但回应她的依旧是果断的拒绝。
卢卡斯不顾桑卓利亚的反抗,强行将她抱下围墙,在她委屈的眼神注视下,他将围墙上的伤员借助绳索一个个放下,用手语示意着桑卓利亚。
“带……他们,回去,治疗……”
桑卓利亚倔强地还想争辩,但身后传来的哭闹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科班纳,孤零零地抹着眼泪,空洞的双眼定定地望着她。
“兔崽子!谁让你过来的!提丰呢,你爸爸去哪了!”
他哭着指了指远处的废墟,断壁残垣中,隐隐裸露出半截染血的手臂。
她的心中,那份倔强荡然无存,她抱起科班纳,撕扯开自己的衣服和营地旗扎在一起,将一息尚存的几个战士拖拽到上面,望了一眼仍在拼杀的卢卡斯,什么也说不出来,拖着他们举步维艰地前进着。
……
“撑住了,怀特!马上……马上就到了!”
我背着受伤的怀特,带着两个孩子和矮人,奔向桑卓利亚的住处。
连我和怀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脸色惨白,艾丽斯和怀特就更不用说了,尤其是艾丽斯,她抱着嚎啕大哭的伊贝诗,双腿也抖个不停,显然刚才的场景对她冲击不小。
我摸了摸她的头安抚着。
“嘿,嘿艾丽斯,看着我……看着我艾丽斯。爸爸在呢,没事的没事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保持冷静,好吗?时时刻刻,把心沉下来,我们会没事的。亨利也一样,怀特不会有事,我们也不会有事,一个都不会少,肯定能安安全全地回家,我保证。”
“救……救我……”
一声微弱的呼救打断了我的话,循声望去,满目疮痍的房屋废墟中,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摇晃着无力的手臂,他的半边脑袋已经给砸的塌陷下去,严重的脑出血挤压神经,从七窍间不断喷涌着鲜血。
可我完全感觉不到同情。
只有一种幸灾乐祸一般的快感……
冷漠到,连我自己都感觉自己很陌生。
后背被怀特紧紧抓了一把……
“我知道,我不会管闲事了。”
但攥着我的手没松开。
“不救……良心不安,不是吗。”
我望了望怀特已经模糊的眼睛。
“救……拉他一把,我死不了,他要死了。”
我还是没动,惹得怀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后脑。
他深邃的眸子颤抖着,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提醒。
“这不像你……亚瑟。”
我咬了咬牙,拖拽着那下半身已经被砸烂的男人,将他抱到空旷的地方。
他不再言语,只是死死盯着我,想要伸手抓握我的胳膊,但被我侧身躲了过去。
“别……抛下我。”
“别蹬鼻子上脸了!你死不死跟我没半毛钱关系,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你们罪有应得,我不干掉你,早就算仁至义尽了!”
他望着我的眼神,不像是弱者祈求怜悯的低三下四,他和那些半兽人没区别,只会用傲慢的目光审视我这个外来者。
哪怕现在他才是寻求庇护的一方,那份令我失望的傲慢劲头也依旧没改变。我感受不到感激,恰恰相反,我只能觉察到怨恨。
我能感觉到他怨毒的眼神目送着我们走远,沙哑的喉咙咕噜了几声,最终也没吐出半句话。
我拉着还在回望的艾丽斯,近乎推搡般驱使着她继续向前,将她的脑袋扭了回来,一言不发。
艾丽斯想张口说些什么,但看着我的表情,支支吾吾了半天,只低下脑袋不再言语。
……
桑卓利亚带着科班纳和伤员挤进狭窄的暗巷,穿梭在倒塌的石砖和木梁间。科班纳不明白,平常连半袋粮食都抱不动的桑卓利亚,到底是哪里来的力气拖着这么多人前进的。
从天而降的灾难还在继续,“砰砰砰”的巨物撞击地面的闷响此起彼伏,恰巧,一只螫甲兽不偏不倚迫降在他们身边,登时宛如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力压垮了他们身边的一栋房屋。
科班纳想护住桑卓利亚的身体,但却被她抢先一步压在身下。
飞溅的砖块雨点般砸在桑卓利亚身上,随后便是已经断成两截的铁窗檐洞穿她的肩胛,再偏上几公分,恐怕她也难逃一死。
桑卓利亚吃痛之下,凑到嘴边的哀嚎被硬生生咽了下去,只低沉地闷哼一声,挤出个十分勉强的笑容,抹了一把科班纳满是血污和尘土的花脸上的泪痕。
“小科班纳别怕,奶奶在呢……”
“奶奶,带你回家。”
她忍痛拔出插在肩上的铁皮,牵着科班纳发抖的小手,一步一步继续向前,哼起了那首她最熟悉的童谣。
“银梗……银梗花呀银梗花,小小的骨朵儿大大的花儿。捏去骨朵儿摘下花儿,泡成小小一杯茶。”
“茶香四溢传万家,小孩儿馋成口水蛙……口水蛙叫呱呱,叽叽喳喳要吃茶。”
“吃茶蛙吃茶娃,晃晃悠悠就长大,成大蛙变大娃,来年再采银……”
漫天的烟尘在她背后炸起,她的耳鸣声像嗡嗡响个不停,腥咸的沙粒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将她裹在其中。
指腹间一沉后又瞬间消失的那份重量令她不由得一阵心悸……
“科班纳……你在听吗?”
没人再回应她了。
科班纳温热手指的抖动,也在那声巨响后戛然而止,突兀到令她心惊胆战。
“不怕,不怕……奶奶在呢。”
她只觉得手掌中握着的重量,轻得不成样子,即便努力控制情绪,干涩的眸子里还是涌起一团水雾。
科班纳不抖了。
现在,轮到她了。
她怔怔地转身,望着身后那摔得爆开的螫甲兽尸体,尸体下是倒塌的屋梁,而在屋梁下的,则是还在不断涌出的鲜血。
她手里,只握着半截热乎乎的断手。
……
“太多了,不是说只有四五十只吗!怎么会……守不住啦!!!所有人后撤,后撤!!!”
不知是谁哀嚎了一声,彻底击溃了这些士气溃散的战士们的神经。
话音刚落,摇摇欲坠的城门发出“咔嚓”的木头断裂声,紧接着,排山倒海般的魔物潮蜂拥而入,几个已经爬下围墙的士兵还来不及逃窜,便被无数利爪和长舌裹住,生生拖进了拥挤的兽潮之中。
卢卡斯的矛已经断了,矛头早就不知道甩到了哪里,手里只攥着半截染血的木棍,他自己更是早已到达了极限,只能机械地挥动着臂膀将扑上来的魔物打退,不过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这只是稍稍拖慢他最后的倒计时而已。
“真是拼命啊,像你这样不要命的狗崽子,你猜猜这里的人过多久会忘记你呢。”
熟悉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疲惫沙哑的嗓音,令他寝食难安的喃喃声音,将他几乎快要沉寂的神经再次唤醒,迫使他强打精神转身。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靠在那里的,没有风声、没有气味、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魔力涌动都没有,就好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那个男人正蹲在地上翻腾着他同伴们的尸体,似乎对他毫不在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卢卡斯最后的一腔热血鼓动着,牵动着最后的一丝力量,促使他嘶吼着冲向他,举起手里的半截长棍狠狠劈了过去。
“啊,找到了。”
他只听见那男人不咸不淡的说了这样一句话,随后视野中天旋地转,重重摔倒在地。那根被削去半截的棍子,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的棍子。连带着他已经扭曲变形的手腕,带刺的一端不知何时被翻转过来,此刻正插在他的胸口,洞穿他的躯体,嘀嗒嘀嗒地落着鲜血。
在发黑的视野中,他只看见那男人从同伴口袋里摸出了装着烟叶的小瓶子,将细碎的烟叶末倒在掌心,抓起一捻直接放在口中轻轻咀嚼,随后云淡风轻地从他身边走过,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世界一片漆黑,只能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用尽力气虚抓着,却什么也握不住,沉寂的世界里,只剩下魔物咆哮的隆隆声。
……
“该死的!那帮杀千刀的绿皮佬到底在干什……我滴玛卡薇娅!这么多!”
听到巴顿的惊声尖叫,我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到密密麻麻的黑色兽影宛如黑压压的潮水一般涌入营地,大片大片的围墙在黑潮之中被推翻、碾压,好似蝗虫过境一般,所过之处,无一不是一片狼藉。
“看来这就是桑卓利亚她不想让我们留下的原因了,这里已经失守了,恐怕要不了多久,连生灵涂炭都形容不了这里的情况了,加快速度,咱们抓紧时间!”
我刚想迈步前进,却在转身的瞬间,脑海深处传来一声声拐杖触地的脆响,那声音忽远忽近,却清晰地在我脑海深处回荡,似乎是从精神深处传来的空灵之声。
“如我所料,命运安排我们再次相会在这里,亚瑟先生。”
等我再次回头,身后的不远处,一个身披斗篷的干瘦人影正立在那里,隐隐约约的,我觉得眼前的基托雷斯似乎和第一次见到他时不太一样,那只扶着拐杖的枯槁手臂皮肤此刻却宛如新生婴儿般水润,在火光的映衬下泛着暖黄色的柔光。
“这也是你搞的鬼吗。”
“生命从降生起便开始趋于死亡,不论任何人都没办法逃避,这是命运。命运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我不过是助推了一下它实现的进程而已。”
“生命的尽头轮不到你来说的算,你有什么资格决定他人的生死。亏我之前还在为你开脱,现在看来桑卓利亚说的没错,你只是个漠视生命的人渣,自以为是的神棍而已!”
他没有回应我的话,只是自顾自地抚摸着那根朽化的拐杖。
“生命不分高低贵贱,任何生命都值得被尊敬,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人生来平等,却还是会存在阶级。阶级是冰冷的,像是天生的或是后天的标签,一旦附着在某人身上,就难以摘除,世界也就没有公平可言,因为阶级本身就是不平等的,不是吗。”
“后来,我似乎慢慢理解了一些东西。就像人和其他动物,人不是最强盛的种族,为何偏偏是人在主导一切,肆意决定他种族的存亡。”
“因为觉悟。人是有觉悟的,而动物没有,这就是人与动物最本质的区别。我们会因觉悟而明目,因觉悟而静心,因觉悟而收获幸福。动物是因为缺乏觉悟而无法独善其身的,人也一样。缺乏觉悟的人,是会慢慢被淘汰的。换句话来说,觉悟的深浅,决定着一个人阶级的高低。”
“所以,我不再痛恨阶级,相反,我拥抱觉悟,因此我收获幸福。但我仍不满足,只有我一人得到幸福这种事,是无法令我安乐的,唯有领导我的种族,乃至所有的种族接纳觉悟,唯有引领所有生命迈入天堂之门,我的灵魂……我燥热不安的灵魂才能得以安息!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背负这份觉悟,所必须付出的愚忠!”
“我不否认自己的恶行,也早知自己已满手血污。正是因为背负着染血的使命,才明晓生命的难能可贵。待到万籁俱寂,我自当赎罪,自会接受消逝的命运!但不该是现在。”
他说着,撩起斗篷的一角,斗篷下的躯体瘦弱、干瘪,宛如一具严重脱水的干尸,甚至可以算得上皮包骨头,颤颤巍巍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
“时间不多了,亚瑟。”
“我不指望你有多高的觉悟了。”
“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你身上了,我也不清楚‘他’在你身上发现了什么特质,但我愿意相信。所以,顺遂我,这是我最后的忠告。否则,你会先我一步上天堂。”
我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真遗憾……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来着。看来,我不需要……”
一支利箭已抢先一步破空而出,带着刺耳的嗡鸣,精准无误地扎进基托雷斯兜帽下幽深的黑暗里。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由于惯性,扎着箭矢的脑袋后仰着。
我能莫名地感觉到,他的视线从我的身上转移到了还保持着拉弓姿势的艾丽斯身上。
“啊……真甜美。旺盛不息的阳生之火,总是在挣扎跳跃,美轮美奂!”
那根箭矢迅速腐朽溃烂,发霉变质,随后啪嗒一声从他的兜帽里落在了地上,摔成两截。
借着眼角的余光,我看见了一团粗壮的猩红东西以极快的速度从一间尚且完好的屋子窗户里破窗而出,强劲的力道瞬间掀翻了整个屋顶,耳中满是木屑纷飞和承重梁断裂的咔擦声。随后只觉得红光一闪,一道怪力击中我的右肩,带着狂躁的力道直接将我轰飞了出去,我下意识在空中护住脑袋,只觉得背后结结实实撞在另一处民居的外墙上,随即整片围墙在我的冲击力作用下应声而断,却依然无法抵消那股怪力,就这么在空中被我拖着直直砸穿了那屋子的门板,在地上滑行出十几米才堪堪停下。
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着,胃里一阵酸水上涌,好在最近没吃什么东西,登时吐了一地的水,脑袋疼得几乎要裂开,更别提没法保护的后背了。这一下下来,我能清晰地摸到,自己的肋骨已经断了,外翻的骨骼将我的前胸下方扎了个透心凉,裸露出半截暴露在空气中的骨头,右脚腕处还捅着一节断裂的木栅栏,看起来已经折了。身上更让不用想,如此剧烈的冲击力作用下,无数飞溅的木屑已经嵌进我的血肉之躯里,恐怕有几块捅进了眼睛里,右眼视野里一片血红,眨巴了几下后,右眼视野就完全消失了,看起来,我似乎瞎了一只眼睛。半边身子几乎完全没有了知觉,麻木这种时候占据了大部分感觉,但只要稍一动弹,立刻就是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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