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6章

安陵候微微颔首，却不置可否，只将目光移向第二位。

儒家孟先生轻咳一声，正了正衣冠，这才开口：“道家贵因循，儒家却贵教化。陈先生所言，安民之要也，然民何以安？非止减徭薄赋而已，更在知其所以安。大人接管郡县，不只要接管土地人民，更要接管人心。人心何以接管？教之化之而已。”

他向前倾了倾身，语气渐重：“世家把持百年，百姓习于威服，不知有朝廷，不知有王法，只知有‘主家’。此非一日之寒，亦非一日可解。贫道以为，当立乡学，选童子聪慧者入学，授以诗书礼乐；当行乡约，使乡民自相约束，讲信修睦；当旌表节孝，使善者知劝，恶者知耻。三年之后，百姓知礼义；五年之后，百姓知廉耻；十年之后，百姓知忠君爱国。到那时，大人何愁人心不附？”

安陵候仍不置评，目光转向第三人。

佛家明心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这才缓缓道：“孟先生所言教化，善则善矣，然贫僧有一惑：教化可及于良善之家，可及于温饱之民。若那些世家余孽，那些曾与大人兵戎相见之人，那些心怀怨望、满腹仇恨之徒，孟先生的教化，可能度得？”

孟先生眉头一皱，正要反驳，明心和尚已接着道：“贫僧无诤意，只陈佛家之见。人心有三毒：贪、嗔、痴。世家之所以为世家，贪也；与大人兵戎相见，嗔也；至今仍执迷不悟者，痴也。此三毒，非教化可解，非刑戮可除，唯有慈悲！以慈悲消其嗔，以慈悲化其贪，以慈悲破其痴。”

他转向安陵候，目光澄澈：“大人可设无遮大会，凡世家余孽、旧吏怨民，皆可来赴。听经闻法，斋食供養，使其知大人不念旧恶，使其知新朝有容人之量。人心非铁石，见大人如此，纵有怨恨，亦当消解三分。”

兵家韩先生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和尚慈悲，可韩某想问：若那些人来赴大会，吃饱喝足，转身便去勾结外敌，图谋不轨，和尚的慈悲，可挡得住刀兵？”

明心和尚面不改色：“韩施主若有疑，贫僧愿以性命担保。佛度有缘人，若真度不得，那也是他们的业障，非大人之过。”

“业障？”韩先生摇头，“韩某只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大人接管郡县，最要紧者，不是减赋，不是教化，不是慈悲，而是——”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叩在案上，“威。”

“清河世家虽清，余孽未尽；余孽虽未尽，尚不足虑。可虑者，是郡县之外。淮北流民，江东私兵，西陲边患，郢都暗流，哪一处不在蠢动？大人若只盯着清河一隅，便失了天下大势。”

韩先生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抬手一指：“清河居楚国腹心，北通淮北，南连江东，西达郢都，东接海滨。此四战之地，不可无备。大人当速整军伍，选精壮，练士卒，备器械。待天下有变，大人可进可退，可守可攻。到那时，什么教化慈悲，都不如手中的刀剑实在。”

他转过身，直视安陵候：“大人恕韩某直言：乱世将临，唯有兵者，能保身家，能定天下。”

堂中一时寂静。四位幕僚各陈己见，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末座那人，墨家子鱼先生。

子鱼先生一直沉默，此刻见众人望来，才缓缓抬头。他年岁最轻，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却极亮，像是能看透一切虚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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