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8章

安陵候微微摇头，望向窗外：“不必谢我。要谢，谢这片土地，谢这土地上的人。是他们，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缓缓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为政者，非牧民之主，乃百姓之仆。楚国若是人人明白这个道理，何愁不治？何愁不乱？”

这便是天下了。

五根手指。安陵候说这话时，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窗外的天光。那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古铜色。他凝视着自己的手，像是在凝视一件既熟悉又陌生的器物。

“诸位先生请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拇指粗短，却最有力；食指灵活，最善指点；中指最长，能及远处；无名指纤细，却戴戒指；小指最弱，却能掏耳挠腮。五根手指，长短粗细，各不同，功用也各异。”

他将五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拳。

“可若论‘手’之为‘手’，不在拇指之有力，不在食指之灵活，不在中指之修长，不在无名指之秀美，也不在小指之灵巧，而在五者俱全，缺一不可。有拇指而无食指，是残掌；有中指而无小指，是畸形。唯有五指各在其位，各司其职，这只手，才是一只能抓能握、能推能拉、能创造一切的手。”

他松开拳，五指自然垂落，像一朵花开。

“道家如小指，看似最弱，实则最贴近大地，最知民之疾苦；儒家如无名指，看似无用，实则承载礼乐，维系人伦；佛家如中指，最长最显，能触人心最深处；兵家如食指，锋芒毕露，指点江山；墨家如拇指，最粗最实，能担最重的担子，能做最苦的活计。”

他顿了顿，目光从五人脸上缓缓扫过。

“五位先生方才所言，皆有道理。可若我只取一家而舍其余，便如同砍掉四根手指，只留一根，请问那还是手吗？”

五人默然。道家陈先生捻须沉吟，儒家孟先生若有所思，佛家明心和尚垂目静听，兵家韩先生敛去了锐气，墨家子鱼先生目光愈亮。

安陵候收回手，负在身后，缓步走到窗前。窗外，清河郡城的街巷纵横如棋盘，行人如蚁，往来穿梭。

“再譬如一个家。”他继续道，声音平和得像是闲话家常，“家中有父有母，有子有女。父亲主外，养家糊口；母亲主内，操持家务；长子承业，次子读书；长女习女红，幼女承欢膝下。各人有各人的位置，各人有各人的本分。看起来寻常得很，可恰恰是这份寻常，让家成为家。”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

“若有一天，父亲不做父亲的事，跑去跟儿子争功；母亲不做母亲的事，整日怨天尤人；儿子不肯尽儿子的本分，只想越过父母当家做主。这个家，还成其为家吗？”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案上，微微俯身，像是要把下面的话刻进每个人心里：“如今的楚国，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不是土地兼并，不是世家坐大，不是边患频仍，不是朝堂争斗。这些问题，历朝历代都有，只要用人得当、处置得宜，都可解决。真正致命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人心乱了。位置没了。秩序混沌了。”

堂中落针可闻。

“土地兼并，是土地不在其位。这本该是百姓耕种的，被世家夺去了；本该是朝廷统筹的，被私人把持了。世家坐大，是世家不在其位。本该是拱卫皇室的，变成了与皇室分庭抗礼的；本该是造福乡里的，变成了盘剥乡里的。朝堂争斗，是朝臣不在其位。本该是辅佐君父的，变成了结党营私的；本该是共商国是的，变成了互相倾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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