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4章

白先生忽然开口：“安陵侯，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安陵侯点点头：“老先生请讲。”

白先生跨过门槛，走到他面前，目光沉静如水：“安陵侯方才所言，句句在理。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也在学院里讲了大半辈子书，自问读过不少圣贤书，见过不少大道理。可今日听安陵侯一席话，老夫忽然发现，那些书，老夫好像白读了。”

安陵侯微微一怔。

白先生继续道：“老夫年轻时读《孟子》，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心里感动得不得了。可感动完了，该讲学讲学，该著书著书，该收束修收束修。那些话，就像一阵风，从耳边刮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他抬起头，看着安陵侯的眼睛：“今日听安陵侯一说，老夫才明白，那些话，不是用来感动的，是用来做的。是用来让那些吃糠咽菜的百姓，能吃上一顿饱饭的；是用来让那些卖儿鬻女的父母，能保住自己孩子的；是用来让那些被活活打死的人，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的。”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

安陵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朝他深深一揖。

白先生连忙扶住他：“安陵侯这是做什么？”

安陵侯直起身，目光诚恳：“老先生能说出这番话，足见是个真正读过书的人。在下这一揖，是替清河县的百姓揖的。”

白先生愣住了。

陈怀远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安陵侯，老夫还有一问。”

安陵侯转向他：“陈先生请讲。”

陈怀远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起全部勇气：“安陵侯方才说，那些被杀的人，是因为他们杀了人、盘剥了百姓。可老夫听说，那些人里，也有无辜的。”

安陵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陈先生说的是哪些人？”

陈怀远咬了咬牙：“比如清河王家的老太君，今年八十多了，一辈子吃斋念佛，从没害过人。安陵侯杀她儿子，她没说什么；杀她孙子，她也没说什么；可最后连她也杀了。这是为何？”

安陵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陈先生，那位老太君，吃斋念佛多少年了？”

陈怀远一怔：“老夫听说，有五十年了。”

“五十年。”安陵侯点点头，“那她吃斋念佛这五十年，她儿子盘剥百姓，她知道吗？”

陈怀远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孙子逼得人家卖儿鬻女，她知道吗？”

陈怀远的脸又红了。

“她家的家奴打死了人，她知道吗？”

陈怀远的额头渗出冷汗。

安陵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悲悯：“陈先生，那位老太君，吃斋念佛五十年，可她吃的斋，是百姓的血汗；她念的佛，是百姓的哭声。她儿子杀人，她装作不知道；她孙子盘剥，她装作看不见；她家家奴行凶，她装作听不见。她吃她的斋，念她的佛，百姓的死活，与她何干？”

陈怀远浑身一震。

安陵侯继续道：“陈先生，你说她没害过人。可在下斗胆问一句：那些被她儿子害死的人，她可曾替他们念过一声佛？那些被她孙子逼得卖儿鬻女的人，她可曾替他们吃过一天斋？那些被她家家奴打死的人，她可曾替他们流过一滴泪？”

陈怀远说不出话来。

安陵侯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在下杀她，不是因为她是她。在下杀她，是因为她活着，那些吃糠咽菜的人，就永远翻不了身。她活着，那些世家门阀就永远有个指望。她活着，那些盘剥百姓的人就永远有个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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