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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5章 父与子


第1595章  父与子

    背对著儿子的福城良卫自然看不见身后福城圣略带嘲讽的表情。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这台老旧的电视,看著画面中那上了年代的画面,睁大了眼睛,微微张著嘴,满脸都是回不过神的表情。

    在福城圣拿出那张光碟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

    由于那个时候他们两个经常为了调查某个线索奔波,他和斧江忠之都没有办法很好的顾及陪伴家人的部分,而福城圣当时已经长到了该开蒙的年纪,如果要让他继承福城家的传统,开始修习剑术,就应该开始练习了。

    权衡再三,在与斧江忠之沟通之后,他选择用录像的方式给儿子寄送去了一批需要练习的标准动作指导,让斧江忠之帮忙配上了讲解,方便福城圣在家自行学习。

    这段录像可能存在吗?当然是可能的。因为不管是操作录像设备的,还是最终刻录光碟的,都是斧江忠之。

    出于对其的信任,也由于当时忙碌的工作,福城良卫并没有亲自检查内容,只是确认过了拍摄的机位和画面没有问题,就把后续的工作都拜托给了斧江忠之。

    以斧江忠之的性格,也确实有可能在这种地方,像是突然孩子气起来一般,留下这仿佛是时光胶囊一般的留言。

    那个时候,他们刚调查出这位刀匠的姓名,正在顺著他的生平努力确认他一生中打过多少把刀。这个工作看上去遥遥无期,他和斧江忠之都以为,他们恐怕得有个三年五载无

    法陪伴家人了,所以也完全是奔著全套基础练习课程的考虑去做的规划。

    当时的斧江忠之确实想像不到,短短三个月后,他们就意外寻访到了东洼荣龙的后人,得到了详细名录的同时,更是确认了它们全都已经被斧江圭三郎买走,接下莱的追查重点可以完全放在斧江圭三郎经手过的刀上————

    偏偏是在斧江忠之逝世以后的现在,偏偏是由福城圣发现这遗落在过去的些微痕迹————

    「良卫,我有时候也在想,我们在做的事情真的有意义吗?而且其实这些和你没有那么深的关系,我的祖辈究竟做了什么,放在如今不是值得深究的了不得的大事。我们只是因为聊到你的曾祖父与我们家的渊源,展开了相关的讨论,才决定一起开始寻找真相。或者说,你只是在满足我任性的一点追求。我想知道,我们斧江家究竟从何而来?我想知道,我们家族的根在哪里————」  

    福城圣听到这的时候有些紧张,偷偷摸摸的观察福城良卫的表情。见福城良卫没有表露出分毫异样神色,反倒开始抿紧嘴唇,表露出泫然欲泣的悲伤,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声。

    怪不得唐泽能那么自信地说,由他来负责做这些事情。

    斧江忠之开始寻找所谓的宝藏,不全是出于探知真相的冒险家精神,也有想要确认斧江家真正的根源所在,想要塑造家族与企业文化的意图在里头。

    这点别说是唐泽这样的年轻人了,斧江家许多的老员工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他究竟是怎么跨越了这么久的时间去探明过去某人细腻的心思的,福城圣是真的惊讶了。

    画面中,由黑羽快斗乔装打扮出来的斧江忠之,以一种非常日常的口吻,随口聊著近日的琐事,说起这趟寻宝之旅的开端和烦恼,絮絮叨叨了十来分钟,而在福城圣眼中,屏幕面前福城良卫的坐姿都不太一样了。

    这帮怪盗真的全都说的很精准,让他父亲完全沉浸在了过去的情绪里,几乎要哭出来了一样。

    「————哎,老毛病又犯了,一个忍不住就说了很多。可能真的是因为这张光碟是要寄给阿圣的,看著你的孩子长到这个年纪,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两个都开始老了,我们不年轻了。良卫,我设想过最坏的情况,我设想过的。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找到了这个宝藏,感觉自己掌握了某种通向命运答案的钥匙,满怀欣喜地推开门,却发现里面只是毫无意义的垃圾或者余烬,我们要怎么办?」

    话题终于转进到了重点,福城圣难以控制地不断去注意父亲的状态,想要看看对这个话题福城良卫究竟有什么看法。

    这正是唐泽说服他的根本,唐泽一再强调,他欣赏他们的坚守,但坚守也得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守护什么。倘若这个都不弄清楚的话,那就纯粹是在为自己捏造一种虚构的付出对象,让牺牲变成一种变相的道德资本,保护不了任何东西,还会造成更多的伤害和误会。

    在听见这种说法的时候,福城圣本能的反应是逃避与恐惧。

    因为他知道,他也想过的。如果这个所谓的宝藏根本不存在,如果这个宝藏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甚至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那他们这么多年苦心孤诣去保护秘密,甚至不惜

    为此杀人,不就成了一个笑话吗?

    福城圣因此心生动摇,所以他也很好奇父亲的答案。

    坐在椅子上的福城良卫挺直了肩背,脸上那种暴露出脆弱的柔软表情有所收敛,伸出手,突然抓住了DVD机的遥控器,按下了暂停。

    「父亲,怎么了吗?」背景音突然停了下来,福城圣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异样,忍不住小声询问。

    福城良卫做了一个深呼吸。

    「忠之他,大概是说了什么劝解我的话,所以你才会带著这个光碟过来的吧?」福城良卫转过头来,定定看著自己的儿子,「你也开始怀疑这种使命的必要性了,是吗,圣?」

    福城圣张了张嘴,想要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话语到了干涩的喉头,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不能否认,对于这个使命,他并没有什么归属感。他只是机械的在完成父亲对他的要求,这是他长到这个年纪一贯的习惯与态度,至于这么做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他没有那么多余裕去思考。

    「————我只是觉得,您到最后也没有与忠之先生好好沟通过,这很遗憾。」福城圣抿了下嘴,换了一种更轻巧的说法,「摧毁宝藏,这确实是他的遗志。可万一,我是说万一里头藏著的是什么其他东西,比如很有历史价值的文物之类的————我们起码应该亲自去看

    一眼————」

    他回避了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更是不敢直视父亲的双眼。

    福城良卫是个多么严厉的师长和父亲,福城圣再清楚不过了。在青春期,他少有的几次想要忤逆对方的决定,做出不同判断的时候,得到的从来都是严厉的训诫与充满失望的不善注视。

    现在,在这个一切都即将分明的黎明前的雨夜,他来到这里,独自面见父亲,想要劝解父亲住手,阻止他明天的行动,会得到怎样的回应?福城圣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福城良卫看著低垂头颅,始终不与自己对视的儿子,沉默了几秒钟,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才重新拿起了遥控器。

    「最坏的情况甚至不是找不到宝藏,心怀希望是让人很快乐的,一日找不到,就一日还有新的期待。事到如今,我反而开始怕,真的有走到终点的那一天了————」

    「这是你父亲的日记?」

    坐在已经一片破败的宅子里,看著面前被捆著手脚的斧江拓三,门仓满脸嫌弃地捏著他那个布包里掏出来的小本子,来回翻看,语气很不信任。

    斧江拓三偏了下头,脸上难得没有带著习惯性的谄媚笑容。

    「是啊。老东西一辈子都在忙著经营企业,在忙著找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给我留过,所以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线索。所以我只能把和他有关的所有东西都带上了,不管有没有用,总归————」

    「————然后发现我们一直走错路了,这很可怕啊,良卫,我不愿意去想像那样的未来。但不能否认的是,从目前我们调查到的情况来看,如果里面真的放了什么东西,这个东西是足以要命的,不只是要我的命、你的命,甚至会危害这整片土地,危害到我们的孩子————」

    「怎么坐在这发呆?你不是拍的挺不错的吗。我还以为你会去五棱郭那里看看侦探们的机关布置的怎么样了呢。」

    注意到坐在那出神的黑羽快斗,诸伏景光拽了松田阵平一下,随后走到了黑羽快斗的左右,姿态放松地在他两边坐了下来。

    「当然拍的不错了。也不知道唐泽从哪掏出来了斧江忠之的日记。虽然不是照本宣科,但我想,我们录下的那些话,大概真的是他想要给福城良卫的留言。」黑羽快斗摆了摆手,扯掉脑袋上用于乔装打扮时的假发,语气意兴阑珊,「只是发现日记里好像还真没给斧江拓三留什么话,突然觉得这家伙有点可怜了。」

    「可怜在哪?」松田阵平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斧江忠之没能给他多少家庭的温暖,但给他留下了一个富足的环境,也没有搞出其他兄弟姐妹来。他能生活优渥到胡乱糟

    蹋企业,把那么多员工的饭碗不当回事,最后不得不变卖家产来补经济的窟窿,像个不负责任的孩子一样————要说斧江忠之真的哪里有错的话,恐怕就在没教育好他这个问题上吧。」

    「的确,教育在很多时候能决定下一代的命运。但也不能把自己命运的所有不幸,都一股脑的推到父辈没能把自己教成一个完美健全的人身上。」诸伏景光认同点头,「其实整个怪盗团,包括唐泽,甚至包括你,没有多少人家庭很健全幸福。但我们很少归咎到父母亲身上不是吗?有些问题是人主观的错误,有些问题只是客观条件导致的。到了一定年纪,就不应该再将自己当成父母的影子,不应该把自己的人生全数怪罪在家庭上,大概这才能叫做成长吧。」

    黑羽快斗抛了一下手里抓著的钥匙。

    这是他利用易容从斧江家弄来的,为了方便找到一个合适的拍摄背景,让那段影像看上去更有真实性。

    斧江忠之直到最后都没有将为了调查宝藏做的那些东西带回家里,他选择在外面租了一间专门的工作室,用以存放相关的物品。这些东西如今都已被搬回了斧江宅,但他的态度其实已经很能证明问题了。

    「谁说我不怪到父母身上的?」黑羽快斗哼了一声,「我还是很怪我爸的好吧?」

    「他也不想被那些家伙盯上的。」诸伏景光听出他的话并不全然是排斥,大部分是在别扭,哭笑不得,「如果不是发生了那样的意外,他其实还是个不错的父亲,不是吗?」

    「不错在哪?我妈或许觉得不错吧,我就算了。」黑羽快斗摇了摇头。

    黑羽盗一一辈子都是个把惊喜挂在嘴上的人,永远能看见意外正面的那一面。面对爱情、亲情的时候是如此,面对无常的命运和人生的时候,甚至依然是如此。

    你可以说这种人生传奇且浪漫,但同样的,做这家伙的伴侣和孩子,如果没有和他一样的心态,是要经历不少折磨的。

    松田阵平和诸伏景光交换了个眼神。

    看来是因为很快就要见到黑羽盗一,这小子有点触景生情了。

    「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会开始练习魔术呢?」松田阵平笑了一声,拍了拍黑羽快斗的肩,「你也很憧憬他在舞台上造梦的样子,也觉得当魔术师和怪盗是个很浪漫的事吧?」

    别的不说,他们可都是听说过黑羽快斗和唐泽初识的时候是个什么态度。

    一个不是打心眼里觉得当魔术师很酷,觉得当怪盗很浪漫的人,是不会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出那样的话的。他总得也觉得自己在做的一切同样是艺术,才能戏谑地说,侦探只是追在自己身后的评论家而已。

    「我————我只是觉得我来做一定能比他做得更好————」

    「行了,明白你的意思。」松田阵平松开手,脸上露出略显促狭的坏笑,「与其在这里伤春悲秋,不如想想给他准备个怎样的惊喜,让他看看,你确实成为了一个合格的魔术师和怪盗,不是吗?」

    「————我想,也许到了生命的最后,我会放弃在追寻这个虚无缥缈的梦。你近些日子来有些太紧绷了,为了这个宝藏,你甚至让阿圣那么小的孩子独自在家里生活,我开始意识到,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所以良卫,倘若这段影像被你看见的时候,我们没能破解一切的答案,那就放弃吧。你不必把我的梦背在你的身上,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这个宝藏本就应该消失在时光的长河里,成为某种传说和谈资————千万不要做任何极端的选择,让我们也成为沉寂在时光里的一部分,我觉得这样的结局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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