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4、归巢


马国栋亲自掌舵,按照李工程师提供的精确坐标,在暴雨前的浓雾中一寸一寸向北挪动。

入夜之后,雨来了。

那是一场真正的暴风雨,辽东半岛沿海的冷锋裹着大团的积雨云从西北方向压下来,像一堵移动的灰色城墙。

海面上浪涌迅速升到四米,东南方向来风与西北方向来风在近岸海域交汇,掀起了乱涌。

“鲸”号的船身在这片混杂的海况里颠簸起伏,船体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金属应力声。

马国栋站在舵轮后面,双手握着轮盘,眼睛紧盯着前方。

视野里全是雨幕,偶尔有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短暂地照亮海面上翻涌的白浪。

他只能依靠陀螺罗经给出的航向和事先约定的时间点来推算自己的位置,不敢开任何测距设备,哪怕一台老式声呐也不敢开。

船上所有的舱口盖全部焊死密封,那些还没来得及安装的屏蔽板用钢丝绳捆在甲板两侧的固定桩上,随着船体摇晃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水手们分成三组轮班,一组在甲板上看守货物的绑扎状态,一组在船桥协助瞭望,一组在底舱随时待命排水。

凌晨两点十七分,雨势达到顶峰。

雨水打在船桥的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连对面五米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楚。

君玥忽然感觉到船身右侧的浪涌节奏变了,原本杂乱无章的碰撞声里多了一种稳定而低沉的轰鸣,那是螺旋桨搅动海水的声音,是另一条船正在靠近。

马国栋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在舵轮上收紧。

但下一秒,船桥里那台备用的加密电台发出一声短促的滴,那是约定的确认信号,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李工程师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被风雨搅得断断续续:

“左舷三十度,距离两链,看见我们了没有?”

君玥偏过头朝左前方望去,在雨幕深处隐约看见一个更黑的黑影,那是一艘拖轮,船艏高高翘起,甲板上亮着一盏被刻意罩住光线的暗绿色航行灯。

拖轮上系着两根粗壮的钢丝缆,缆绳在海面上被波浪拉扯得上下起伏,像两条发怒的水蛇。

拖轮后面还跟着一艘更小的辅助船,船艏竖着一根吊杆,杆头挂着一盏同样的暗绿色灯。

那是引导船,负责在暴雨中为“鲸”号标示出那条狭窄的进港航道。

马国栋缓缓转动舵轮,让“鲸”号的船艏对准那盏绿色灯光。

拖轮上的绞车开始转动,钢丝缆绳被一点点收上来,在水面上劈开两道白色的水痕。

两根缆绳先后挂上了“鲸”号船艏的系缆柱,水手们在暴雨中弯腰躬身完成了对接,被海浪浇得浑身湿透,但没有一个人松开手。

拖轮开始发力。

它的主机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拖动“鲸”这个庞然大物在暴雨中缓缓转向,朝着岸边那道谁也看不清的、被雨幕和夜色完全吞没的入港航道驶去。

船行的速度很慢,几乎只有两节,相当于一个人步行的速度。但这已经足够了。

马国栋站在舵轮后面保持着微调,每几分钟就根据拖轮的缆绳拉力方向和引导灯的位置做一次修正。

雨声、风声、浪声、拖轮的主机声、钢丝缆绳被拉紧时发出的嘎吱声,混杂在一起填满了整个船桥。

船行的速度很慢,但君玥感觉到自己那颗绷了两年多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大约四十分钟后,引导船上的绿色灯光开始缓缓向右偏转。

君玥跟着那个方向转动舵轮,船艏在暴雨中画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两侧的雨幕里出现了暗黑色的高耸轮廓,那是码头上的巨型龙门吊,像两尊沉默的巨人立在岸边,吊臂悬在半空,锈迹斑斑的铁架上挂着防爆灯,灯罩里透出的光是昏黄的,被雨幕切割成一缕一缕的细丝。

他们进了港。

旅大市的某个船厂,一个在官方文件上被标注为“已停产待改制”的老厂区,在这个暴雨之夜,悄然重启了部分照明和电力。

厂区里所有面向外面的窗户都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大门口的岗哨换成了自己人,几只看门狗被牵进了室内。

拖轮把“鲸”号慢慢引向舾装码头东侧那座最大的干船坞。

坞口的水闸已经打开,坞内蓄满了海水,两侧的水泥墙壁上布满了常年潮气侵蚀留下的深色水渍。

坞底距离水面大约八米,几排临时架设的金属脚手架从坞底一直搭到坞口边缘,上面捆扎着焊枪、电缆、小型起重葫芦和一排排银灰色的屏蔽板材。

李工程师从引导船跳上“鲸”号的舷梯时,浑身已经被雨浸透了,眼镜片上全是水雾。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对君玥大声说了句什么,但风太大,听不清。

他干脆从防水箱里抽出一张已经画好的定位图,用手电照着,指给君玥看:

“船艏对准那个红色标尺,船尾离坞门保持十二米,我们会用绞车慢慢收缆。保持吃水在六米以下就行。”

君玥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船桥,对着对讲机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水手们在马国栋的指挥下开始配合岸上的绞车进行最后的定位操作。钢丝缆绳一根接一根地从坞壁上的导缆孔穿过来,系在“鲸”号前后各处的系缆柱上。

绞车同步启动,把船身一点一点地拉入干船坞的中央位置,直到船体的两侧与坞壁之间只剩下不到两米的间隙。

凌晨四点零三分,干船坞的水闸开始关闭。

巨大的钢制闸门在液压机的推动下缓缓合拢,将船坞与外面的海水彻底隔开。

然后坞底的排水泵开始工作,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下降。

君玥站在船桥侧面的翼台上,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面一寸一寸地退下去。

船体两侧的青苔和附着的藤壶在水位下降的过程中暴露出来,水珠沿着船壳往下淌,在坞底的水泥面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柴油味和多年累积的海洋生物腐败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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