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23.只可意会(十五,完)
第875章 23.只可意会(十五,完)
慢慢地,维图斯睁开了眼睛。
他本以为迎接著自己的会是剧烈的疼痛或其他东西,可事实竟然是什么都没有。
他没觉得半分不适,甚至有种睡了一场好觉后自然醒来的舒畅。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发愣,也就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正身处一片柔和的金光中,以及那个正站在他侧面的人。
「维图斯。」
直到对方主动开口,他才如梦初醒。他迅疾地爬起身,转头看去,看见他的朋友内古伊。后者对他点点头,露出一抹微笑。
「你终于醒了。」
维图斯看了他好一会,没有回应,反倒忽然提了个问题:「我死了?」
2
..没有,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维图斯平静地开口,像是在讲述一些和他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因为你这会看上去和真人似的,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再结合起我刚才经历的那些事......我不可能还活著,我一定是死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内古伊?这里又是那里?」
内古伊张了张嘴,有心想要回答,最后却归于一声叹息。
「我们还是先来谈谈你刚才经历的那些事吧,你在亚空间里见到他们了吗?
」
「谁?」维图斯反问。
「你的父母。」
年轻的少尉瞳孔猛缩,随即厉声反驳起来:「我不清楚你在说些什么,内古伊!我的父母早就死了——」
两个突然出现的,由金色光辉凝聚而成的形象打断了他的话。
其中一个是个女人,很瘦,简直像是那些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忍受著巨大的折磨,为此瘦削至此。但是,即便这样,她也还是十分美丽一危险的美丽。
另外一个是个男人,肩膀极宽,非常健壮。他留著军人样式的圆寸,五官极有特点,简直像是开枪时子弹飞射而出那一刻进发而出的火焰般使人忍不住地心生畏惧。
维图斯不认识他们,但他见过这个女人,在不久之前。那时的她面色惨白,穿著染血的长裙。
「这是你的母亲,赛拉诺·冯·德尔莱夫。这是你的父亲,伦塔尔·黑貂,他们为审判庭工作。准确来说,你母亲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审判官,你的父亲则是她的贴身护卫,战斗力惊人。他们死于二十一年前,死在夜曲星上。」
维图斯一言不发,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开口。
「夜曲星?」
「是的,夜曲星。基因原体,火龙之主伏尔甘的家乡。」
「他们在那里干什么?」
「为人类而战。」内古伊说。「最终也为人类而死。」
在终于到来的极为强烈的晕眩感中,维图斯不可避免地咬紧了牙关,好忍住眼泪。
而周遭的景物也正在改变,很快就变成了一处地下溶洞,熔岩四处蔓延。他的父亲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他的母亲蜷缩在他身边,腹部有著巨大的伤口,却面带微笑,正凝视著伦塔尔·黑貂的脸,流下最后一滴眼泪。
而在他们不远处,一个金色的面容模糊的形体正捧著一具胚胎,渐行渐远。
「那是你。」内古伊低声说道。「还有我。」
在泪水中,失去父母的孩子抬起头看向他,声音含糊地问:「你到底是谁?」
是啊,我是谁呢?
荷鲁斯·卢佩卡尔一时无语,不光是维图斯,他其实也想知道,或许每个人都是如此吧:我是谁,我来自何处,我将去往何方一所谓生命的终极之问?
他简直想要发笑,因为以上这三个问题,他全都不知道答案。
他究竟是一段由世上最好的铁匠亲自打造的回响,还是某种意义上的亚空间怪物?他到底是荷鲁斯·卢佩卡尔,还是一个偷走了他名字的小偷?假如他真的是他,那么他也应当像其他原体一样,离去,去参加那场战斗。可假如他不是,帝皇又为何会将那枚戒指交给他?
他的过往是假的,他的名字是假的,他甚至无处可去..
不,或许并非如此。
低头看著维图斯的双眼,他如是想道。
那双眼睛里满是其主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依赖,就像此时此刻,正在教堂之内的那个名为约翰的年轻人和那些难民们一样。
他们相信著他,哪怕他是个骗子、是个小偷,是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的人。
我仍然可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我是一个罪人。」他缓慢又真诚地开口。「我所犯的罪,是你难以想像的。我本来早已死去,也不该活著,但有人不愿如此。他是个善良的人,他相信,哪怕是我这样的人,也应该得到第二次机会......他的名字是伏尔甘,他是我的兄弟。」
维图斯震惊地屏住呼吸。
荷鲁斯举起左手,右手食指指向那枚戒指。
「这枚戒指曾经属于帝皇。」
「6
..谁?」
「帝皇。」荷鲁斯轻轻地重复。
他放下手,在维图斯的呆滞中仰起头,继续讲述。
「他带著这枚戒指渡过了一段非常漫长的岁月,直到他找回他的一个儿子,那后来铸成大错,并亲手忤逆他、几乎杀了他的那一个......他把这枚戒指送给了他,其中带著美好的愿景与祝福。当然,此人最终辜负了他。当他真正意义上的死去之时,这枚戒指也离开了他,最终被帝皇再次捡起。此后一万年,他都保管著它。」
带著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维图斯慢慢地开口。
「但它现在在你手上。」
「是的。」
」
...你,你是荷鲁斯?」
「假如你要仇恨、要憎恶、要唾弃的话,那么我就是他。我是首恶,也是叛乱的源头,是人类苦难的始作俑者。」
维图斯没有像他所想的那样爆发开来,反倒极为冷静地沉思了一会,最终摇了摇头。
「我不相信。」他低声说。
荷鲁斯禁不住笑了起来:「为什么,孩子?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就是他?」
「不,我相信你就是他。」维图斯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我不相信你真的背叛了帝皇与人类。那个悉心教导我,一次次开导我、关心我、帮助我的人怎么会是书上所说的大叛逆?你对我尚且如此慈爱,又怎么可能伤害自己的父亲和兄弟...
」
这段话,维图斯说得很慢很慢,且始终皱著眉。他是一边思考著一边讲的,每句话都显得很真切。
这些话与他学到的东西并不一样,也与他所处环境中的共识截然不同,但他就是凭借著自己的意志讲了出来,且不带犹疑。
荷鲁斯怔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种回答。当然了,他凭什么想得到?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他会在这个时刻迎来咒骂、恐惧与憎恨,却未曾想到,他得到的竟是爱、尊敬与信任。
「不过——」维图斯忽然抬起头。「——你可别对别人这么说啊,不然我们都得掉脑袋的。」
看著他煞有介事、故作轻松的模样,荷鲁斯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他伸手揽过维图斯的肩膀,宽慰地拍了拍他,随后故作神秘地说:「其实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孩子......你父母就知道。」
「什么?」维图斯难以置信地问。
「你的顶头上司,那位谢法上校也知道。」
「他?不,他怎么可能...
」
「他当然知道,他可也是一位审判官。」
维图斯沉默了,末了深吸一口气:「我认识的这些人里还有谁不是审判官的吗?算了,我有个问题要问你,内古伊。」
「什么事?」
「帝皇......」维图斯犹豫著说。「我父母的灵魂,他们真的在...
」
荷鲁斯思考了一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唤来了一些金光。它们汇聚著成型,变为一面镜子,镜中倒映出一片战场的一角。
在那里,维图斯看见了他的母亲。名为赛拉诺·冯·德尔莱夫的女人正坐在一头身形巨大、头顶螺旋双角的恶魔的肩上,为它指引敌人的方向,他们身边尽是体态不同的恶魔,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全都拥有螺旋状的双角。
奇怪的是,恶魔们身旁却还有著另外许多人,其中有阿斯塔特,有禁军,有辅助军,甚至有本不该出现的凡人。而在他们前方,在这耀金与红黑形成的军阵最前方,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奋力地挥舞著一面旗帜,其上有闪电与天鹰,和一颗如今已经破碎的星球。
许多高大的身穿战甲的巨人在这面旗帜之下平静地等待著,维图斯只在画像和书上看到过他们的脸。
而在他们前方,人类的帝皇正手持利剑,与一个身穿黑甲的巨人并肩而立一忽然,维图斯听见了一阵战鼓声,极为可怕的战鼓声。
他猛地睁开双眼,就此醒来,心中充满迷惘,耳边却回荡起了好几句不同的话。
「您总算醒了!」一个身穿侍僧长袍的年轻人对他喊道。
「妈的,小子,你果然没死!」凯奇上尉喜笑颜开地吼道。
以及,内古伊,或者说荷鲁斯·卢佩卡尔的声音。
「你现在一定有很多疑问,维图斯,但你很快就会得到解答一去找那位上校吧,或者等他来找你......」
难道你不能现在就告诉我吗?!维图斯坐起身来,在心中低喊。
「不能,孩子,我有另一件事要去做。」
话音落下,维图斯忽地感到身上一轻,仿佛有什么重量离去了。
在许多种不同声音融合而成的喧闹中,他心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向了这座教堂内的天花板。
在那彩绘玻璃的最中央,荷鲁斯·卢佩卡尔的形体一闪即逝。
「我很快就回来。」他说。
好吧...
维图斯低下头,理了理脑内纷乱的思绪,开始逐一回应那些关心著他的人们。
「是的,我没事,约翰。对,我没死,上尉,拖您的福。嘿,我的士兵们怎么样了?上校呢?他又在哪?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他...
」
荷鲁斯笑著远去。
他飘啊,飘啊,在这满是鲜血、死亡与悲伤的废墟上飘往这个世界此刻的最高点。
途中,他经过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灵魂,对方正努力地搬开废墟,救出被压在下面的人们。他身边聚集著诸多难民和士兵,甚至还有钢铁之手的阿斯塔特。
他小心地触及其中一个的心灵,得知后者其实早已得到了费鲁斯·马努斯的解释,非常清楚真相......
那我就不自作多情了。他笑了,然后继续上路。
很快,他便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一说来也巧,这里竟也是一座教堂,只不过并不是给普罗大众们使用的。
它金碧辉煌,极其庞大,内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极尽奢华,而那些捐出财富来铸就它的人们甚至将自己的名字留在了教堂的墙壁之上......但也正因如此,这座教堂没有宣讲台,其内也没有牧师居住的痕迹。
荷鲁斯分出一缕力量稍作探查,很快就知道,这座教堂并没有被指派牧师国教拒绝了那些捐赠者们每一次的申请。
很好。荷鲁斯想。非常合适。
他飘往那座帝皇像。
它没有被塑造成帝国内最常见的帝皇闭目悲悯神像,而是睁著眼睛,一副君主气度。他平静地凝视著面前的一切事物,眼中一片虚无,仿佛对所有事都不在乎,只有威严与冷酷,不见半点真实的爱。
荷鲁斯抬手抚上它,左手小指处的戒指忽地开始绽亮。
千分之一秒后,一道光芒从这虚假的纯金做的神像内部爆发了出来,进而横扫整个教堂,然后从它内部继续向外扩散,最终形成了一道每一个克里格人只要睁开眼睛就都能看见的纯洁无瑕的金色光辉。
它是那般明亮,足以扫清笼罩著他们的一切黑暗;它是那般温暖,足以抚慰他们的心灵,治愈他们身体上的伤口......
许久许久以后,荷鲁斯放下手,在已经崩塌的神像旁坐了下来。
尽管非常虚弱,也非常疲惫,但他的形体竟有些凝实了。
一个身影从教堂门口走来,他身穿一身血红色的战甲,皮肤苍白,面容狰狞如野兽,表情却带著尊敬。
他来到荷鲁斯面前,单膝跪地,缓缓低头。
「夜之子斯卡拉德里克向你致敬,伟大的保护者。」
「我不是什么保护者..
」
「此乃吾父亲口所言。」
荷鲁斯愣了一下,随后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斯卡拉德里克抬起头,看向他。
「他还说,请您等待。」
荷鲁斯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已隐带颤抖。
,...我明白了,我会等待。」
—一第十四卷,长夜将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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