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5.秘辛（四）
第880章 5.秘辛（四）
「首先，他不是神。」荷鲁斯说道，然后是一阵长长的停顿。
他就这么看著强尼，眼神很有趣，仿佛是在等他主动开口询问些什么。
记述者对此感到非常莫名其妙。
他不解地问：「呃，所以呢，大人？」
「你同意我说的话？」
「我有什么不同意的理由吗？」强尼困惑不已。「他不是神，我还在学校里待著的时候就知道了，真正的神怎么会管我们的死活？」
听闻此言，荷鲁斯似有感慨，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继续推进话题。
「很好，那么我就不必在一些事情上多费口舌了。简而言之，他不是神，而且也不是很多人想像中的那种完美的君主或无所不能的大英雄......我要说的是，他有缺点，而且缺点很多。」
「你能举几个例子吗，大人？」
「拒绝与人进行正常的沟通。」荷鲁斯说。「他的一生非常漫长，但他一直没有学会如何改正这一点。他总是会在某些严肃的场合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或是在一些需要他吐露真心的时刻变得异常沉默。」
「听上去像是某种程度的社交障碍......」强尼颇有勇气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荷鲁斯摇摇头，非常平缓却也非常认真地说：「不，真实情况远比你的评价更加糟糕，因为帝皇并不是全部的他，不过只是这个人为自己塑造而出的一个形象，一副面具。
他戴著它太久了，以至于反倒被面具困住了，成了囚徒。」
「纵观整个人类的历史，这种事情并不罕见，但情况严重到他那样的恐怕只此一例一人类需要帝皇全知、全能且高高在上，永远威严，但他不可能永远如此，除非他舍弃自己的人性，扔掉那些让他决定扛起带领人类这份责任的东西。但是那样的话，他也就不再是他了。」
强尼沉默了一会，说道：「所以，大人，你是想告诉我，帝皇其实......就和我们一样？」
荷鲁斯微笑了一下，又摇摇头：「我们必须实事求是，强尼，他的内心有一部分的确是个普通人，就和你我一样，但他的力量已经完全足够他被视作神明受人膜拜了。」
「呃，所以......？」
「他是个极其强大的灵能者，古往今来最强大的那一种。你可以这样在自己的书里描述他。」
强尼深呼吸著点点头，心想我要是真这么写了，恐怕第二天就要被国教找上门来枪毙。
「不，你不会的。」荷鲁斯说。「他们知道且理解这件事，从很早以前开始就知道了「」
。
「什么？」强尼大吃一惊，甚至都顾不上荷鲁斯为什么知道他心中所思所想了，直接追问起来。「他们知道？那他们为什么还——
」
「——因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真的是神。」荷鲁斯如是说道。「而且，在那段时间里，普罗大众必须依靠对他的信仰才能使自己的灵魂免受某些东西的危害。我想你应该从未见过它们，它们对你来说不过只是民俗传说里的虚构怪物，就和地狱一样其实并不存在，而且多数时候都伴随著诅咒与辱骂一起被说出口。但是，事实是，从远古时代一直到今时今日，人类摆脱它们才不到五百年。」
强尼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摆脱荷鲁斯这段话带给他的震撼、困惑和超越理性的恐惧。
他仍然很顽强地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没人看得出他曾在几分钟前经历了一次世界观粉碎。
他轻轻地开口：「所以......那些偷婴儿吃的东西，在地狱里拿著尖叉折磨罪人的怪物—恶魔——它们真的存在？」
「噢，它们可不止折磨罪人，它们折磨所有人，一视同仁。」
「可是，为什么？」
「因为它们很饿，而且永远都无法满足。我无法详细地告诉你它们究竟对我们做过什么，我只能说，它们以我们的一切为食。」
强尼又沉默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录音机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承受著莫大的力量却一声不吭。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以某种特别的方式回馈给了强尼一点弥足珍贵的力量，好让他不至于倒下。
他现在有一千万个问题想要问，一个念头却突如其来地划过脑海，抢在所有的这些问题以前蹦出了他的嘴巴。
强尼脱口而出：「叛乱其实是它们搞得鬼，是吗？！」
荷鲁斯看著他，表情非常意外。
「是它们，对不对？！」记述者愈发激动。「这下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他妈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些畜生......」
「别激动，强尼，别激动。」荷鲁斯不得不抬手示意他冷静下来。「你说得虽然没错，但也不完全对，这里面的事情错综复杂，而且已经不应该再被提起了。
「可那事关你的名誉啊！」强尼忍不住喊道。
说这话时，他已经浑然忘记自己一天前还在把荷鲁斯·卢佩卡尔视作帝国历史上最大的叛徒来看待。
只是，他虽然忘记了，叛徒本人却没有。
荷鲁斯忍俊不禁地叹了口气，说道：「所以呢，那又如何？」
「你受了冤枉。」
「或许吧。」
「或许......？怎么能这样模棱两可？你明明就是被冤枉的！难道你不想为自己讨个公道回来？」
「不想。」
「可，可是...
」
强尼还想争辩，却发现自己词穷了，但他的脑子转的还是比较快的。就在这关键时刻，他灵光一闪，报出一个名字。
「好吧，你可能不想，但荷鲁斯·艾希曼德一定想！」
荷鲁斯沉默了。
眼见他不说话，强尼便开始乘胜追击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和一个原体进行辩论赛。
「还有那些和他一样也知道真相的人，你其他的儿子们。对，还有你的兄弟们，就连你的儿子也知道，其他原体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啊，还有帝皇，帝皇一定也知道...
强尼说著说著，自己却也发觉了不对，他的语速慢慢地变缓了下来，语气也不再激动，面上更是涌起怀疑。
「他们都知道？」末了，他这样问荷鲁斯。
「是的，他们都知道。」
强尼感到一阵极其强烈的晕眩感，他口齿不清地说：「那他们为什么不我的意思是，这？你？」
荷鲁斯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按住了已经站不稳的记述者的肩膀，帮助他保持了平衡。他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平静，完全置身事外，仿佛强尼所言的那个受了极大冤屈的人其实并不是他。
几分钟后，记述者的呼吸终于勉强平缓。他喘息著离开荷鲁斯的帮助，非常倔强地甩出一句追问。
「他们为什么不帮帮你呢？」
荷鲁斯半蹲著，左右手交叉著搭在膝盖上，轻声回答：「因为这样做对人类和帝国整体来说更有利。」
强尼愣愣地看著他。
荷鲁斯耐心地继续解释：「当叛乱发生后，不管真相到底如何，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的战友、子嗣、兄弟甚至是军团内的一个仆役都会成为它的一部分，沦为受人唾弃的背叛者，没人可以幸免于难。」
「同样的，那些受害者也是如此。你生活的时代没有太多这方面的描述，你无法想像那场叛乱到底害得多少人死去，多少人痛不欲生，又让多少人在之后的一万年里受尽磨难......我做了这样的事情，他们怎么可能为我平反呢？人们不会同意的，他们必须要有一个憎恨的对象，哪怕只是用以发泄也是好的。」
强尼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挤出一句话：「他们就不能直接解释清楚那些事情其实都不是你干的吗？」
荷鲁斯温和到堪称温柔地笑了。
「不能，强尼，因为那些东西占据了我的身体，只留外表与皮囊做它们的伪装。你想一想，假如连我都会遇到这种事，其他人呢？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大远征是个属于帝国真理的年代，人们相信这世间没有怪力乱神之说，只有朴素的科学信仰，任何事情都可被发现、理解并得到正确的解释......但那些杀死我的东西，它们不属此列。假如真相被公布，帝国上下将陷入何等恐慌？」
强尼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了。不知为何，他的眼睛里噙满了眼泪，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原因大概并不只是因为荷鲁斯·卢佩卡尔的遭遇，还有所有的这一切.....
这真相代表著的东西太过沉重了。
他无法背负它，他承受不起。
记述者握紧左拳，举起，抵住自己的牙齿。他在发抖，无法控制地发抖。
荷鲁斯向他伸出右手。
「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强尼。」他满怀歉意地说。「握住我的手，我带你回去。好好休息，我很抱歉。」
记述者没有言语，只是点点头，握住那只手。金光一闪，他消失在原地。
荷鲁斯慢慢地站起身，脸上已不自觉地挂上一抹满是怅然的微笑。
他转身离开那岩壁所在的山谷，步行前往了一片农田。它大概只有两亩左右的大小，被分割成了四个区域，种植著一些看不出品种的蔬菜。荷鲁斯盯著它们看了好一会，随后弯下腰，坐在了田埂上，双手撑地，感受著泥土的温度。
他就这样一直坐到夜幕低垂，身后走来一人。夕阳最后的一点余晖恰到好处地洒在那人脸上，照亮了他的眼睛。他看上去与荷鲁斯非常相似，但眼神却更为苍老，更为平静。
他走到荷鲁斯身后，开口说道：「你在带走他以前应该先通知我们一声。」
「对不起。」荷鲁斯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极轻。「我最开始只是想拜访他一下....
但他真的是个天生的记述者。」
艾希曼德向前几步，也坐了下来，随即点头承认。
「是的，他有种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天赋。他很善于在倾听的同时思考，共情能力也很强，而且直觉能力也不错。假如他生在大远征的年代，我想他应该会做出一番了不起的事业。」
荷鲁斯侧过头看向他：「你真的这样想？」
「是的。」
「我以为你不是太喜欢记述者们。」
「没那回事，但我也不会和加维尔一样，和一个记述者走得那么近。」
荷鲁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调侃逗笑了：「啊，他的确有些......不同。不过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倒也算不得什么。」
艾希曼德点点头，突然说道：「她死在泰拉上，尸骨无存。加维尔给她和所有我们的记述者立了块碑，他自己雕的，现在应该还放在钢铁要塞里。假如你想去看看的话，我可以给你带路。钢铁勇士们应该不会拒绝我的拜访。」
荷鲁斯沉默良久，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思绪万千地低下头，凝视地面，记忆中那些久远的画面纷至沓来，化作战马的铁蹄，在他心中不断奔跑。而艾希曼德没有再开口，他平静地过了头，正观察著农田里的蔬菜们。
一段时间后，他问：「这些是基里曼大人留下来的改良种吧？我听极限战士们说过，它们被留给了你。他知道你会留下来，是吗？」
他们都知道。荷鲁斯想。他们每个人都将一些东西托付给了我。
「他们会回来吗？」艾希曼德又问道。
荷鲁斯慢慢抬起头，凝视满天星斗。
「我很想给你一个确切的回答，但我也不知道答案。我之所以能留下来是因为我不是原体，也不是真正的荷鲁斯·卢佩卡尔......许多年前，在克里格上，猩红之爪的斯卡拉德里克曾称我为保护者，可是现在，已经没人再需要我所谓的保护了。帝国如今正朝著它的建立者坑想里最美好的模样大步前进。我再看不变暴政与压迫，或许腐败和贪婪还会存在很长一段时枕，但总会有人去处理这些，而且也总会有不屑丝此的后来者掌握权力。」
「你想说什么？」
荷鲁斯低头看向他，笑了笑。
「我觉得，我只是一块纪念碑，负责铭记所有人......至丝他们变底会不会回来？应该会的，艾希曼德，应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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