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篇15（正文番外）

那是一道极缓慢的工序——仙骨与血肉早已融为一体，若是蛮横撕扯，仙体会自行崩解，反倒便宜了受刑之人。

偏要这样一丝一缕地剥离，像是将一根根深埋土中的老藤从岩缝里活生生抽出来，每一寸都牵连着皮肉，每一寸都疼得人神魂震颤。

容离的脊背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仙体不会昏厥，不会失血过多，不会休克，于是那疼痛便格外清醒、格外漫长。

银线游走之处，仙骨上泛起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仙元在缓缓流失的痕迹，像一盏沙漏被人翻了过来，金色的沙粒一颗一颗往下坠，每一颗都带着温热的触感，从脊骨蔓延到四肢百骸，又从四肢百骸汇聚到天灵，最终从七窍中逸散而出，化作点点流萤般的光屑，散入天河的夜风里。

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了。

起初那些看热闹的、起哄的、交头接耳的，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不知是谁先撇开了目光，接着便有越来越多的人侧过头去，有的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有的假意整理衣袖，有的望向天河的远方，仿佛那星光点点的水面忽然变得格外耐看。

那是一个跟他们一样的神仙，一样的仙骨，一样的身份，一样的在这仙界活了千万年的同类。

今日褪的是容离的仙骨，谁知道明日会不会轮到谁？

没有人出声，可那股寒意却无声无息地漫了开来，许多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脊梁骨，仿佛隔着仙袍也能感受到那银线刺入的冰凉触感。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有几位年纪轻些的仙子别过了脸去，手里的团扇遮住了半张面孔，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里头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也有那平日里跟容离交好的二代们，此刻站在云头上，讪讪地收起了方才的笑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先前那最热闹的云华太子那一圈人里，这会儿静得出奇，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听得见。

云华太子微微蹙了蹙金眸，那对金色的瞳孔倒映着天河的水光，里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终究没有开口。

他只是抬手整了整袖口，淡淡地收回了目光，仿佛轮回台上那件事，跟容离这个人，都与他再无关联。

容离的仙元化了大半，整个人像一盏将要燃尽的油灯，面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撑在台面上，指节攥得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像是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最后一丝仙元化尽，容离的身体软了下去，被力士架着往轮回台中心推去。

高台上的阵纹骤然亮起，青灰色的石面上流转出万点星辉，那些古老的符文像是被唤醒的藤蔓，沿着台面缓缓爬动，将容离的身形一点点吞没。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仙影，落在那个负手而立的玄衣年轻人身上。

鹿闻笙的面容在阵纹的青光里看不太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如旧，既无快意，也无怜悯，仿佛只是在见证一件天经地义、本该如此的事情。

清风吹过轮回台，天河的星光静静地淌，银河深处的某颗星悄无声息地暗了一瞬，像是有一粒尘埃落入了凡尘。

远处云头上的二代们挤作一团，面面相觑，不知是谁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打破了好长一段沉默。

那法官收起玉简，恭恭敬敬朝鹿闻笙行了一礼。

他身后的天曹司危府诸仙也齐齐躬身，官袍的下摆扫过石台，发出窸窣轻响。

执法二府的武将们总算回过神来，赶紧正了正甲胄，跨前一步，将鹿闻笙身侧的位置占了回去，目光警惕地扫过那些文官，那架势像是在宣示主权。

灵笺站在角落里，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心有余悸地长出一口气。

他望着鹿闻笙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位上神站在轮回台前的模样，倒不像是一位初来乍到的神仙，反倒像一柄悬了很久的剑终于被抽出了鞘，剑光落下来的时候，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高台上，鹿闻笙的目光从轮回台移开，扫过两岸那一片沉默的仙人们，扫过云华太子那一圈收敛了笑意的面孔，扫过那些低下头去、拿扇子遮脸、装模作样看风景的神仙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那笑意淡得像水里化开的墨，若有若无。

鹿闻笙微微仰起头，望了一眼头顶那九重云霄之上层层叠叠的宫阙。

那里头还藏着多少烂账，多少笔糊涂命薄，多少桩荒唐的仙凡故事，多少被碾碎的凡人一生，他都还没有一一去翻。

不过不着急。

第一个已经送上去了，后面排着队的，还长着呢。

鹿闻笙端起手边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茶是方才不知哪个机灵的仙侍悄悄送来的，温度刚好，微苦回甘，倒是不错。

他放下茶盏时，心里头浮起一个十分不合时宜的念头——这仙界别的本事稀松平常，泡茶的手艺倒是一等一的好。

也算是个优点吧。

暂时告一段落。

鹿闻笙得了空，便寻了一处清净的偏殿，倚在榻上，阖了眼，以神识接通了系统。

颜清姝正在院中晾晒新收的灵草，忽觉心头一动，手中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唇角便弯了起来。

她将灵草往竹匾里一搁，拍拍手上的泥土：“哟，大忙人，这都几个月了，总算想起我们了？”

鹿闻笙的声音从她心底浮起来，带着几分笑意，几分无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别提了，这边一日不过，你那儿倒是春秋都走了一趟，我这儿忙得脚不沾地，你们倒是清闲。”

颜清姝听出他话里的抱怨，忍不住笑出声来：“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怎么，飞升了还惦记着下界的日子呢？”

两人隔着两重天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鹿闻笙拣了几桩天庭的趣事说与她听——那些仙人如何捧高踩低、如何把命薄当话本子写、如何把红尘界当自家后花园，说得颜清姝直呼“这仙界也不过如此，我还以为神仙们多超凡脱俗呢，原来也是一群凡人换了身皮囊”，言语间满是“祛魅”之后的释然。

鹿闻笙听她这般说，也笑了起来：“可不是么，我这上来第一天，就瞧着他们拉帮结派，比修真界的宗门还热闹，堂堂仙界，活脱脱一个草台班子。”

“我要是上去，绝对是最抢手的司命！”

“也是最性命堪忧的司命吧？动不动就断更。”

“嘿嘿嘿......”

两人隔着不知多少重天地的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家常：季晏礼的剑道又有了新悟，如今在宗门后山闭关，不出意外年底便能再破一层境界；云无咎的丹道已臻化境，前些日子开炉炼了一炉九转还魂丹，引得周边几个宗门的长老都亲自登门求药；就连那几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家伙，也押着闭关了几回，修为虽谈不上突飞猛进，至少也稳扎稳打，不像从前那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鹿闻笙忍不住感叹：世事轮回，却也庆幸，故人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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