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篇60 （正文番外）

那么有了庙宇，神仙该有的名号是什么呢？

神仙的名号大致分几类：本名——父母给的，修仙之前的名姓；道号——自己取的，或者师父赐的，表的是修行的心志与路数；封号——天庭或帝王册封的，一字一句都有讲究，是对其神职、功德、权柄的正式确认；尊称——下属、同僚、晚辈用的，带着几分敬意几分规矩；俗称——凡间百姓叫出来的，怎么顺口怎么来，怎么亲切怎么喊。

这几类名号有时候一致，有时候各叫各的，全看场合与对象。

鹿闻笙便是这么个情况。

他的本名便是鹿闻笙，这个名字在下界三域叫得响当当，从问仙宗到散修市井，从凡人村镇到修真宗门，提起“鹿闻笙”三个字，想到的是那个领着修士抗魔尊、平乱世、带着志同会为凡人撑腰的年轻人。

在下界，这个名字比什么封号都好使。

而到了天庭，仙官们称他扶光上神——“扶光”是他的道号，“上神”则是天庭的品级尊称，跟他掌法权柄的身份相配，这四个字落在文书上、奏章上、朝会点名时，规规矩矩，体体面面，连天帝在正式场合也这般称呼，不必避讳什么。

除了“扶光上神”这个正式称呼，天庭里不同的人对他的叫法也各有不同。

执法二府和天曹司危府的仙官们，私底下提起他，有时会叫“掌法真君”。

“真君”这个称号比“上神”低半阶，可搁在私底下叫，反倒更亲近些，像是家里人喊自家老爷子的官衔，嘴上说着“咱们真君如何如何”，那语气里透着与有荣焉的得意。

毕竟这位真君来了之后，执法部终于挺直了腰杆，从前那些见了他们绕道走的仙二代，如今见了法部的腰牌都要客气三分，这体面是鹿闻笙给的，他们叫起来自然热络。

那帮法官们，背地里则喜欢称他“司宪帝君”。

“司宪”二字是法官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取的是“执掌法宪、纠察天规”的意思，帝君则是比真君高一阶的尊称。

他们觉着自家这位上神手里握着的权柄，比那些正经的帝君也不差什么，甚至更硬气些——毕竟那些帝君管的是自己那一摊，鹿闻笙管的是所有人的那一摊，连天帝的独子都被他丢下轮回台走了一遭，这分量还不够重么？

云华倒是不叫这些。

他刚开始叫“师尊”，被鹿闻笙否了，改口叫“师父”，又被否了，再改口叫“扶光上神”，规规矩矩的，可那规矩底下压着的心思谁都知道。

后来他偶尔会在只有两个人的场合，低低地叫一声“先生”，那声“先生”里带着一种下界书生对授业恩师的敬慕，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鹿闻笙没应，也没再否，算是默许了。

柳霁谦叫得最简单。

他有时候叫“阿笙”，有时候叫“阳明”，偶尔在人前叫一声“闻笙”，语气平平淡淡的，可那声调比旁人低半分，尾音软半分，听的人心里头跟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

当然这种是人家道侣间的情趣，别人你敢喊试试看。

凡间供奉则会有个正式的名号，不知道怎么统一的。

鹿闻笙被称作玄衡妙法真君，庙门一对对联。

右边写的是：“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左边写着：“光不择地，照之则明。”

————

鹿闻笙成仙后，每一缕分神也能投到立起来的神像上。

这分神，不是扯出一魂一魄，倒像是把一缕心神系在香火愿力上。

哪座庙里有人真心唤一声“鹿公”，那香火便轻轻一颤，愿力如丝，顺着三域山河、红尘街巷，牵到天上扶光上神的案前。

于是那缕分神便落下去，落进泥胎彩绘里，落进石像木雕里，也落进那些被烟火熏得温热的眉眼间。

神像还是神像，不会眨眼，不会开口，可若有人站在像前，便会莫名觉得那目光是活的——温和，清正，仿佛下一刻就会开口说话。

偏偏鹿闻笙是个见不得能做的事情不做的人，于是每天除了天上的事情，那些人祈愿的，不突破原则能帮忙实现的也就实现了。

用那些仙官们私下里议论的说法，鹿闻笙就是那种“路过看见有人摔了跤，非得把人扶起来再顺道送回家”的人。

他天上要批天曹司危府的折子，要核执法二府的案卷，要听颜清姝回禀下界庙务；下界呢，东村求雨，西城寻人，南巷邪祟，北山断桥，香火一起，愿力一牵，他便知道了。

能帮的，他帮；不该帮的，他不帮。

有人求雨，他看看旱情，不违天时便布一场；有人寻人，他循着因果线找一找；有人被邪祟缠上，他分神一至，邪祟先软了腿。

天庭同僚私下说，扶光上神分神多，不是修为高，是管得宽。

加上还是个掌法的，偶尔下凡出手。

若碰上那等仗着修为欺压凡人的，他不必动剑，只将掌中金册一展，天规森然，对方便先矮了三分，若遇上那等钻空子的散仙、阳奉阴违的城隍土地，他一道法旨下去，比雷劫还叫人清醒。

也有那等不信邪的，仗着背后有座山头，嘴上硬得很，待天锁链从云中垂下来，锁了肩骨，拖到半空，才晓得什么叫“法不阿贵”。

于是红尘界渐渐地，流传起他的传说和民间故事。

某茶馆二层临街，窗纸半旧，茶烟袅袅，楼下有凡人挑担卖糖，也有修士御剑掠过，剑光把檐角风铃照得一明一暗。

说书先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边搁着醒木、茶盏，还有一碟炒瓜子，他先不急着讲，慢悠悠呷一口茶，等堂中喧声低下去，才把醒木轻轻一拍。

“诸位，今日不讲仙魔大战，也不讲洞天秘闻，讲一桩怪事。

据说，有一人正在高处饮酒，友人失约，徒留对面斟满酒的杯子，忽然乍闻万物吞声，春江含火，就见一神君立在云端，身着深色仙衣，腰间悬一青铜佩，手扶宝剑，瞧着便自带煌煌神威，正气凛然，身后隐约能见神宫轮廓！

仙君虚指尘寰，堪堪移目懒蹙眉头，横波一潺点化满界清秋，他吓得一抖，面前的酒杯翻落，动静不小，神仙又是何等耳力？自然是引得神君瞧过来了，吓得他不敢发声，这也是后来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由来......”

茶馆的说书先生缓缓道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有钩子，钩得满堂听客脖子前伸，连嗑瓜子的都停了手。

“先生，别延伸了，快继续讲下去！”

听客们急躁的催促，心痒难耐，有人拍桌子，有人把茶盏往前推，连那总角小儿都急得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好好好！继续讲......只见神君原本蹙着的眉舒展开，竟是笑了，那掉下来的酒杯凭空出现在神君手中，好似有东西在杯子，但是明明酒水在掉落山下后就该洒了才是，却见里面.......”

老先生拉高声调，引得大家扬起脖子去听，生怕听漏了。

“酌尽半盏风流，可醉翻星斗，藏天地玄气！”

这一句落地，堂中先是一静，随即炸开。

大家直呼厉害，不明觉厉，窃窃私语说着神仙妙法，倒是孩子的关注点不一样。

靠窗那桌有个总角小儿，手里攥着半块米糕，紧张得糕都忘了咬，米糕渣沾在指头上，眼睛却亮得吓人。

“然后呢？那人被发现了会怎么样？！神君会不会处罚他！”头次听这个故事的孩子紧张发问，童声清脆，在满堂嗡嗡声里格外扎耳。

“哈哈哈哈哈！不会不会！那是扶光神君，最是正气公平的神仙了！”说书的老先生抬了抬旁边的茶盏，举高，眼底说不出的意气与向往。

他举茶盏的样子，倒像举着一杯酒，遥遥对着窗外青天。

“若见那位神仙，无需俯首，可对酒！仙君一笑万籁寂。”

堂中有人跟着念，念完自己先笑了，仿佛那云端神君不是高高在上的泥塑木雕，而是真会接过你手中杯子的故人。

“那人得了如此荣誉，激动的一杯酒水直接下肚，再抬眼，神君便不见了！忽然有感而发，兴奋的写下一句诗来......”

老先生话音未落，那孩子已经坐不住了，在凳子上挺直腰板，小手举得高高，米糕渣沾在指头上。

“我知道！”

孩子举起小手，声音提高：“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扶光朝玉京。”

满堂先是一静，继而哄然叫好。

窗外恰有风过，吹得茶馆檐角铜铃叮当一响，像是天上也有人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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