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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美梦成真谓之‘圆’


画牢空间像一张裁开的纸,握着裁刀的手,要比裁刀更冷漠。

    傀力填世,但在女人的长披下分流。

    破损严重的画牢空间,摇摇欲坠,即将还归天地,却于流光四散的那个瞬间,静止在她的武靴下。

    折月长公主用长刀裁下这即将崩溃的一幕,将动态的溃世过程,裁成一张静止的画,轻轻地捻在指尖。

    只要没有彻底崩溃,送回荆国之后,就还有修复的余地。不然天广地阔,再寻此洞天,又不知何年矣。

    画中的戏相宜和宫维章都已脱出,落在戏府茫茫的空圆。

    这张薄画上只剩鼠秀郎干枯的祭妖残尸,正被唐问雪的眸刀细细割去……残痕都成空。

    祭妖之法,是牺牲未来,以挣扎于现在。启神计划,是消耗现在,以争取缥缈的未来。

    然而妖族在当下还未挣扎出结果,饶宪孙所设想的未来……已经提前实现!

    鼠秀郎死前的最低期望,是诸天万界能够遗忘【画牢】一年的时间。

    但事实上它一息都没有存在。

    弥留之际仰见刀光如天光,或也是天意垂怜。

    至少他是带着希望死去,而自此以后,妖界只剩“苦笼派”的土壤。

    “还能站起来吗?”唐问雪并不回头,只淡声问。

    “还能战斗。”宫维章站直了说。

    神霄战争现在是拉锯阶段,局势偏于平稳。两重天境大军对峙,顶级战力也互相注视。唐问雪仓促脱身而来,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将长刀入鞘。

    荆国大匠赶工一年所锻造的长刀,并不如旧时顺手。

    因为赋予“冷月裁秋”意义的,是曾经持刀的那些时光。

    现在她悬立高空,在傀力之海投下阴影,注视着戏相宜,没有言语。

    已经将泪痕血痕洗得干干净净的戏相宜,小脸上还保留了旧时那样的油彩。短发齐耳,身高约莫只够得上唐问雪的腰。

    当下高低错位,愈发显得渺小。

    在傀力之海荡漾的余波里,她双手握着翼弦,拽紧身后所背负的铜箱,显得有些紧张。

    沉默让这份审视变得格外漫长。

    从前的戏相宜并不会如此警觉,也不会想得太远。

    可这时候所有神天方国都在疯狂告警,傀世推演的结果,如此直观地摆在她面前——相较于鼠秀郎在时,此刻她才真正有了危险。

    一再重演的历史,亦是明日故事的预告。“灵枢”之中咆哮的信息瀑流,一再对比着不同的可能线——而妖族毁灭傀世的可能,竟然远低于人族。

    在傀世跃升的那一刻,她就应该躲起来,这是计算而得的结果。

    但她之所以成为真正的生命,是因为自由意志并不总是选择正确答案。

    她要杀了鼠秀郎为戏命报仇,她要救宫维章就像宫维章救她。

    她感到恨,这感觉和爱一样强烈。

    当然她现在的不安,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戏府的旧址只剩人族,气氛却并没有和缓。

    鸟鸣花开的春天不会再来,再没有人会坐在机关室门口等她,慢慢喝着没有滋味的酒。

    陌生的访客来了,兄长不会再站到身前。

    鼠秀郎已经死了,但他化身祭妖前的最后一剑,好像仍在展现锋芒——时代浪潮固然不可阻挡,但它应该冠以谁家名姓呢?

    “咳咳!”

    宫维章不着痕迹擦掉了嘴角咳出的鲜血,主动往前走:“这里是神霄世界,是我所奉命开拓的金宙虞洲。”

    他的语气有几分沉重:“今日一战,实在敲碎了我的傲慢。我想鼠秀郎并非妖族唯一的英雄,这样的对手,总不至于立即就灰飞烟灭。”

    唐问雪淡淡地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指间一错,将那张画牢薄纸收起。

    而青瑞城的高空,一只色彩斑斓的眼睛骤然睁开!

    仅仅眸中色彩的变化,就叫观者神伤意损。他的威势之磅礴,使得他的降临如同天倾。

    无冤皇主的声音,雷霆般滚落:“折月殿下,前约已定,神霄之事四陆五海自为也——你们荆国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吗?又一次被逼到墙角,要再来一场中央月门攻防战?”

    不是迫不得已,唐问雪不会轻移镇位。

    所以合理的判断,是念奴兴在霜云郡取得了绝对性优势,甚至将宫维章逼迫到必死局面。

    他是趁机在中央天境占了些便宜的,此刻语气就有几分刻意的从容。

    但眸光扫到城外列阵的海族真王念奴兴,这份从容便散尽。

    青瑞城里到处都是战斗的余波,念奴兴领着海族大军也才刚来呢。

    唐问雪横身在空中,占寿的眸光至她而止,整座青瑞城都覆在她的长披下。她的手搭在刀柄上,声音淡得叫人听不出情绪:“今日之西陆,恐怕比中央月门更关键。”

    占寿的视线被长披所隔,但青瑞城外列阵的海族战士,此刻同时立眸,共泛湛蓝。

    这座城市逸散的因果,如同涓滴之水,在占寿的眼中迅速聚成海洋。

    唐问雪所裁隐的,顷都镜映在他眸中。

    青瑞城里不安的本土生灵,紧闭门窗,只想等外来者的纷争结束。

    为数不多的人族和联军种族,就地提刀张弩,展开各自的对峙。

    当然还有那个最核心的圆——

    冷峻锐利的宫维章,许多个静默的戏相宜,以及鼠秀郎残留的气息……

    曾经的钻天大祖,一代妖族大圣,只剩半缕残息了!

    占寿的叹息都比它重。

    已经没有时间再为鼠秀郎哀悼,只是降临一只眼睛的占寿,当场在中央天境发起毫无章法的总攻——

    没有配合,没有目标,没有层次,只有一道全军出击的命令。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和联军其他方向的主帅沟通,因为斩杀兼爱傀君、毁灭傀世的空隙,只存在一瞬。

    当下不能完成,再多的支援也是无用。

    一切战事都成了细枝末节,他只要眼前。

    唐问雪前来援救宫维章,尚要对战场做些布置,力求最大程度上减少阵线的损失。占寿却是直接放弃他在中央天境经营一年之久的战线,将过往一切战略设计都推翻,使诸天联军不计后果地冲阵,同时集中精锐,雨落金宙虞洲。

    一两次合战的失败,诸天联军顶多是暂时失去反攻现世的可能。过往的年月虽然艰难,总归还有苟延残喘的空间。

    戏相宜若在今天活下来,那才是真正的“黑暗时代”!

    第一支杀进青瑞城的,当然是念奴兴的军队。

    宫维章刀劈青瑞城,留痕如旗,招引荆人,首先惊动的就是他。

    熟悉人族文化,惯又行事谨慎的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大军伐城。

    刚刚探知宫维章将去太平山同天官猪大力面谈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确认真假,转头就发现宫维章在青瑞城大打出手。荆国在整个霜云郡一共只派驻了十名执旗校尉,向青瑞城赶去的足足五位!

    怎么想都有很大的问题。

    是以他早早地引了一支军队过来,却只是在城外观望。

    他心中装着霜云郡二十一城的局势,眺望西极福海,审视整个金宙虞洲,视野之广阔,完全够得上名将的素质。

    可发生在青瑞城的这一幕,是现世真正绝顶人物的落子,关切到诸天万界,将彻底改写这场神霄战争。

    念奴兴引着军队向青瑞城冲锋,啸声狂热,有悍不畏死的姿态。

    可猎猎旗风之下,心中万分悲凉。

    能够和荆国在霜云郡拉锯这么久,逼得黄河魁首都下场,是他付出多少努力才能争得的结果。让宫维章这样的人物,都走出以身做饵的棋……他付出的心血,无法尽为人言。可以说他念奴兴一生的荣耀,都寄托在金宙虞洲。

    他相信海族还有希望,第二阶段的神霄战争,需要如他这样的战士,为诸天联军积累一个个微小的胜利……直至赢得终章。

    可当时代的洪流轰隆而至,他连一颗拦路的树都算不上,连一朵浪花都掀不起来。

    战争的走向,根本和他无关。

    无论他是军事天才,抑或纨绔废物,无论他做了什么,抑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影响。

    世上最大的悲哀,就是在那场关切自身的悲剧故事里,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赘笔,你是不与结局相干的一处句读。

    随他冲锋的这万军,都是他朝夕相处的袍泽。为了当下运转如意的军阵,每一位战士都付出了汗水。

    兵煞相聚,咆声成雷。化作一条骨刺狰狞的恶龙,破城而入,直扑那个懵懂中就带来了新时代的戏相宜。

    “海族为诸天自由而战——有我们海族在,人族休想傀御诸天,放牧神霄!”

    现世人族的统治力毋庸置疑,对神霄本土势力的拉拢,主打一个“顺我者昌”。诸天联军什么都跟不上,当然只能竖自由之旗,高喊平等众生。

    念奴兴读过很多人族的故事,一直想象海族也有翻身的那一天。他修行天资不及旗孝谦,领军天赋不如鳌黄钟,却在金宙虞洲和霸国天骄交锋不输声势,他是真的拿命在拼。他的一生……

    只剩这声咆哮。

    他当然不怎么相信自由和平等,但这是对抗现世人族的武器,就像远古时代人族也是以此为号,反抗天庭。

    他甚至不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对戏相宜造成什么伤害,他很明白自己的作用是什么——只是要用自己和这些袍泽的拼死冲锋,换回那么一丁点情报,让这些人族哪怕分一瞬间的心。

    兵煞恶龙横冲直撞,毁街碎屋,挡者皆覆。只是一个随意的摆尾,道前那座颇有荆地风格的宅院,便只剩瓦砾。

    被掩埋在废墟下的青瑞,素以人形显化,与人交流就称道人。与诸天其他部族交流,就加上妖征,自称妖道。

    然而八面玲珑终究作青瓷碎,长袖善舞出不得生死笼。

    他躲在城主府里一动不动,还是被战争的余波掩埋。

    片刻之后,从废墟里伸出两只手,将那些碎砖烂泥,往身上拨拢,像是为自己堆坟。

    这里是他的城。

    可他算什么呢?

    ……

    这个世界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戏相宜静静地悬立在空中,眸如琉璃镜,映照着这个城市的一切。

    那座兄长为她开设的戏楼,倒是还在傀力的保护下屹立着。仍然停在神临层次的幽虓,以一只小猫的形态,耸立在货匣上,竖着尾巴,睁着惊疑的绿眼睛。

    而戏楼之外,一地残垣。

    来到神霄世界以后,她和戏命把家安置在这里。因为只有神霄本土生灵所创造的城市,能够真正代表神霄。也只有这样中立的地方,能够稍稍诞生一些交流,可以让她直观感受诸天万界不同文化的冲击。

    每一件傀具的售卖,都带给她不同的讯息,启发她无限的灵感。

    她熟悉这里的一切,为了原傀材料的创新,她和戏命一起走遍这里的大街小巷。

    可以说这是她在世上第二熟悉的城市。

    至于她第一熟悉的那一座……

    戏相宜默然不言,却感到心脏缓缓升温,神天方国正在颤鸣。

    海澄云澈的天空,骤然暗沉下来。那暗红的霞,像是铁水浇透了这个世界。蔓延出来的铁色,终究凝成钢铁雄城!

    金宙虞洲,为之颤抖。

    太平山巅,天官猪大力负双刀而望苍天:“看来他们已经没了耐心!”

    站在他旁边的妖官蛇沽余,樱唇紧抿,眸若冷霜。不再挂那恰恰好的假笑,也少了那并不真挚的风骚。比曾经在妖界的时候,冷了许多,也真了许多。

    “有一天太平山会被削平,你我都会战死。但太平道的精神,不会熄灭。”

    她错开八斩刀:“我该下山了。”

    就像诸天人族和现世人族有着分野,神霄妖族和妖族也存在界线。

    神霄世界是他们的世界,远古天庭的荣光与他们无关。蛇沽余作为妖官,正是负责在神霄妖族中传道。

    耳濡目染总是相互的。她传递太平道的理念,也真正成为神霄妖族的一部分。

    “神霄不属于妖族,也不属于人族。”

    地官灵意行相当年轻,但顽固的树族血脉让他生得老态,此刻皱面,尤其像个长者:“它属于在这里生活的生灵,属于真正热爱这个世界,热爱和平的芸芸众生。”

    “但我们……已经守不住这份太平。”

    他看向猪大力:“太平道主真的会回应我们吗?”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猪大力遥望天边暗红的霞,似看到这个世界哀哭,仿佛那是鲜血淌落。

    他是一路杀到今天的。

    在妖界的时候就专灭邪教恶神。

    神霄开世,蒙昧未分,多茹毛饮血者,多血祀血奉之神,也是他以一双狭刀,杀出金宙虞洲的朗朗乾坤。

    他从来没有退缩过,但很清楚太平山并没有那么高,他的刀也不够锋利。

    “我只知道在我一生中最迷茫的时候,那个声音告诉我——天下太平,万世咸宁。”

    铁色彻底笼罩了金宙虞洲。

    墨家钜城降临神霄。

    仅有半截城墙撞碎空间,突兀显现于青瑞城的高空,就已经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巍峨。大半铁黑色的城体还在虚空之中拖行,如荒古巨兽在做遥远的跃迁。

    轰轰轰!

    占寿和唐问雪的厮杀都暂停了一瞬,雪色的刀光和咒死的眸色都静止。

    若说在后墨祖时代,墨家作为当世显学的最大倚仗是什么。毫无疑问就是这座正在进行宇宙跃迁的城池,墨家机关术集大成的作品。

    墙体似由最粗糙的玄铁铸块垒成,但在它破空而来的此刻,可以看到亿万枚隐刻的符文,次第亮起幽蓝的光。

    蓝光如海,阻隔一切神念的干涉。

    入微之眸才能看见,砖隙之中有无数细微的齿状部件,如野兽紧密地撕咬在一起。

    一架架形态各异的机关战械,随着铁台升上城墙。

    有的形似昂首巨兽,口衔雷光;有的如展开的竹简书卷,表面流动着金色数据洪流;更有庞大到占据整段城墙的复合弩机,其绞盘如山峰,弩臂上刻满了“非攻”“节用”的墨家古篆……

    当代钜子鲁懋观,屹立城楼。麻衣鼓荡,气势勃发。其昂扬之态,全不似他接任钜子这几年的隐忍平静。

    在他身后是米夷、良杞、明翌……十一墨贤一字排开。

    然后是一具具整齐的傀甲,随着钜城的移动而显现。

    一个个身穿麻衣的墨家战士,以身边傀兽的类别而编队,列成不同的战阵,也如嵌在不同位置的钜城部件。

    这无数的创意、不同的灵魂,最终汇聚成一个名为“钜城”的整体。

    自钱墨之后,一贯“与人为善、和气生财”的墨家,终于再一次展现獠牙,使人想起以前的那些时代,墨家弟子是何等任侠,墨家的军威是何等凛冽!

    中央天境里,一座悬空的险峰,如抵天之剑。它悬峙于此,已有半载。是人族异族都已习惯的一道风景。

    就在钜城临世的瞬间,盘坐于险峰之巅的斗战真君,也骤然睁眼。

    在这场持续了一年多的拉锯战争里,双方都默契地在天境有所克制。顶级战力的主要作用是威慑,斗昭的生活异常简单,除了修炼就是找恨魔君决斗。

    山脚下一身重甲的钟离炎,提拳如凿,正在猛击斗战金身外拓的浑天刀阵,大喊“小偷松开老子的剑”。

    喊着喊着忽然安静,鹰眸微沉,深深地俯瞰金宙虞洲。

    “墨家在现世只剩墨了。”他感慨。

    斗昭本来没想说话,但想着‘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还是瞥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钟离炎眼皮微抖:“他们把家搬来了。”

    斗昭站起身来就是一脚,将这半年所坐峙的险峰,踢回了一柄重剑的本貌,狠狠砸向钟离炎:“跟你的剑一起滚!”

    两重天境的战场,都被金宙虞洲牵动。五陆四海的开拓都暂停,这个世界在等西陆的回音。

    轰隆隆隆!

    钜城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口,一座险峻的山峦,直接从城腹中推出。

    有去过南域,参与过“千机会”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它就是南境名山“天绝峰”。

    神霄世界亦有天绝峰,因天绝剑主而得名。但相形于此,何等渺小!

    当它横跃于青瑞城的上空,急促的机扩声有一种合道的韵响,像有一个巨人按砸着铁琵琶——

    震人心魄的械声骤止后,激荡的铁光归于平静。最后是一尊泛着冷光的机关巨傀,悬空而峙。

    此傀披玄甲,执铁枪,挂巨弩,负阵盘。机关寒眸如神镜,一霎照彻青瑞城。

    其名:巨灵神!

    乃近古时代墨家宗师公冶甲行所创造的无上傀甲,是傀甲“巨大化”的代表作品。

    曾是种族战场里异族的噩梦,后来被妖族大圣虎伯卿亲手摧毁。

    但墨家机关术的恐怖之处正在于此——

    一尊强者的培养,要几十几百年,死了就是死了。而只要傀甲的制作方案还在,材料足够,它就能一次次地站起来。

    巨灵神没有再出现过,可事实上它就停驻在现世南域,化为天绝峰,这么多年来一直默默迭代。

    每一次的“千机会”落幕,就是墨家机关师整修巨灵神,试验不同升级方案的时候。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终究一步步将它推向更强的层次。

    如今它重临种族战场,亦是对这几千年来墨家机关术发展的一次大考——

    今胜故时更几分?

    寸发剑眉、身穿铁色战衣的墨贤米夷,飞落在巨灵神头顶,马靴踏出最后一声脆响。

    巨灵神的机关寒眸,骤然翻涌赤焰,像是活了过来!

    墨家负责傀甲设计的贤者,是站在鲁懋观身后的以钢铁为躯的栾公。

    但在驾驭巨灵神战斗这件事情上,事实上是墨家战衣设计总师的米夷,是技艺更为高超的存在。

    墨家已经做好了战争准备,每一个细节都尽善尽美。

    “无冤皇主!”

    鲁懋观终于开口:“沧海月晦,傀世大光,非我墨家傀师胜于海族贤师,是人族大胜诸天也。大势不可逆,当潮者必死。神霄战争已经结束了,你何苦再挣扎?”

    “联军退,非退海族一家。你一定要在这里对付我墨家瑰宝,阻止人道跃升?”

    “你真的做好准备……打空沧海吗?!”

    此声凌厉,正如劲弩横空。

    此般的墨家钜子,世间也已多年未见。

    占寿在这时候已经完全地显化了本体,闻言却只是看向唐问雪:“看到没有,折月殿下?防你呢!”

    “往前这位崇古派钜子,除了道歉,什么都不会。今天过来,除了威胁,竟然什么都不说。”

    “我们海族远在沧海,无涉于现世,本不该多嘴。但墨家是以什么资格来这般作态,代表人族宣言!他们把圣地都搬来神霄,经过你们哪家的同意了吗?”

    “你们六大霸国,为人族抛洒热血,牺牲无计。月门一战,连荆天子都出手,多少名将豪杰前赴后继,何等惨烈,付出何其之多!而今却被这些躲在背后捡剩饭吃的小角色无视了吗?”

    唐问雪当然不会被这些话挑动,但她可以被这些话挑动!只看她需不需要这个理由。

    占寿认为她需要。

    而她只是抬眸。

    下一刻,那暗沉似被铁锈的天空,像一件披风被扬起。

    一重天开,一重天坠。

    身着铁衣、白发披肩的墨武宗师舒惟钧,手里提着一人,缓缓降落。

    他的另一只手只是张着,筋络牵动皮肉,就有近乎完美的力量体现。

    他的声音像是铁匠铸剑,砸得铁砧哐哐作响。

    “荆国对人族的贡献,墨家从来都尊重。墨家作为现世显学对人道洪流的助推,荆国也不曾忽视过。”

    “在神霄战场,我们人族的一致立场,难道是你三言两语可以动摇的吗?”

    舒惟钧将手里的人一放:“占寿你死到临头,还不思退——那就不要走了!”

    他完美的体魄似在爆发一场火山群的奏鸣,在摇撼西陆的轰隆声中,这具武躯已经贴到了占寿的面门。

    山河万里不过一步远。

    他的巴掌好似一张幕布,封住了占寿不断变幻色彩的眼睛。

    这一巴掌简直捶破了战鼓。

    属于墨家的战争,从这一刻爆发。

    铁枪如地龙运动,山峰耸起,竖指天穹。

    米夷所驾驭的巨灵神横飞在天,越飞越高,如一堵巍峨城墙,在云天之上绵延推远。

    一身为城。既断占寿之后路,也截占寿所召唤的、自天境而落的诸天联军。

    轰轰!轰轰!

    钜城之上诸多军械齐齐发动——

    有弩箭啸卷煞气,恶如鬼虎出闸。

    有魂塔不断拔高,一圈一圈的魂纹,不断轰击占寿的神意,消耗绝巅的信念。

    有铺天盖地的生灵电网,在青瑞城上空闪烁,锁拿一切有生之灵。

    ……

    唯是麻衣布鞋的鲁懋观,在穿梭的弩箭、闪烁的雷光中,漫步而前。走向城中那处空圆里,走到静伫的戏相宜身前。

    天摇地动的隆声里,他的叹声如此轻缓。

    “孩子。”他伸出手:“这些年你受苦了。”

    占寿有一点说得没错,墨家驱钜城而来,的确没有征求六大霸国的同意。因为他们确实就是在提防六大霸国!

    六大霸国作为神霄战场的先行者,在事实上把控了神霄门户。

    当然,真正的门户,并非六大霸国各自矗立在星渊无相梵境天的“神霄天门”,而是新历以来国家体制愈发牢固的威严。

    因为神霄是一个无限开放的大世界,并不能真正被封锁。

    非要类比的话,六大霸国把持了现世到神霄最近的那条路,且近的原因,也只是因为战争期间持续的巩固和经营。

    而墨家这次是绕路入神霄。即便有神天方国的共鸣,有傀力的指引,先于唐问雪获知傀世变化,毫不避讳地展现墨家巅峰力量……也还是慢来半步。

    在舒惟钧出手、巨灵神飞天、钜城启动战争状态的同时,鲁懋观来关怀戏相宜,这本身就是一种提防。

    他需要在唐问雪旁边,确保戏相宜的安全。

    唐问雪没有说话,也没有参战。只以如刀的眸光,似在裁量什么。宫维章当然也裁到了她身后。

    这是一个多么孤独的圆。只剩戏相宜在圆里。她所要的,所想的,和场上这些人,全都不相同。

    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完全地理解她。而从前她竟然不觉得很重要。作为一个傀儡,她没办法觉得很重要。

    鲁懋观的手粗糙而温暖,是会亲自制傀,亲自刨木的手。

    但戏相宜不言不语。

    鲁懋观的手,终究放不到她头上。

    “戏命……”

    鲁懋观的视线可以轻易穿透那铜箱,他当然看到戏相宜背的是什么。

    愁容更甚,他叹息道:“戏命是我墨家的天骄,为墨家奉献了一切。我当遵从饶钜子遗志,将他接回门墙。”

    又道:“我以当代钜子之名,追封戏命为墨贤,使之受祀香火。他的名字将和墨家同在。凡颂墨家非命之精神,无忘世间曾有名戏命者!”

    戏相宜沉默了片刻,举起手来,搭在了鲁懋观的手上。

    一老一少,就这样击掌。

    墨家的游子,回到了家。

    当鲁懋观以墨家钜子的权柄,给予戏相宜最高级的权限。当兼爱傀君的神天方国,完全接入钜城。

    名为“天志”“明鬼”的两尊启神傀儡,也飞天而起,在无穷傀力的托举下,连通傀世,进行全新的演进。

    此刻的墨家,才是后墨祖时代的最巅峰。

    鲁懋观这才侧回头来:“北宫将军,可以宣布了。”

    被舒惟钧紧急提来、此刻正站在钜城城墙上的那人,赫然正是雍国神霄远征军主将、在乾天尧洲闹出不小声势的北宫恪。

    凭借着墨家机关在雍国民间的先进应用,北宫恪所经营的极乐郡,几乎是诸方开拓势力中,对神霄本土生灵归化最为成功的一郡。

    此刻他身处险恶战场,目睹钜城对无冤皇主叠浪不绝的轰击,异常镇定地取出一卷圣旨。

    这份圣旨与别家不同,主体有如铁铸,其上还有机关形刻——非常明确的墨家风格。

    它本身即是一种昭示。

    而北宫恪的身份也完全够格。

    他高举此旨:“本人北宫恪,奉大雍天子之令,于此立言,为天下宣——”

    “太古混芒,天地未剖。道化神霄,万类竞生。”

    “我人族秉先天之德,承燧人之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所以绝妖魔,荡邪祟,举现世,镇诸天,抚平万界。”

    “先有六国盟誓,共举天门。实非贪疆拓土,乃为救溺挽倾。”

    “今观神霄,四陆沉浮,五海翻波。妖族祭血,海族裂涛,诸般邪族,张牙舞爪。彼辈徒以‘自由’为帜,未见神霄黎庶真自由!”

    “雍人恨见也!梦都实惜。”

    “朕继先圣之意,全现世之仁,遵《神霄战争条例》,特命北宫恪等,表大雍之远志,正式于神霄立城!”

    “我雍国将士,持节而来,非为刀兵。是立城廓以安黎庶,播教化以正民心。”

    “天经地纬谓之‘方’,美梦成真谓之‘圆’。”

    “成方圆者,必规矩也。”

    “今日立城‘方圆’,当为神霄之经纬,使诸天生灵,共赴圆梦。则德莫大焉!”

    区区一个雍国,虽然这些年发展迅速,国力大增,已经称得上强国。就连雍主韩煦,都因国势跃升而登绝巅。

    但它要在神霄立经纬,说什么美梦成真的大话,也实在是有几分可笑。

    可宫维章没有笑。

    唐问雪也面无表情。

    因为下一刻鲁懋观就牵着戏相宜走上钜城城墙,和栾公等墨贤一起,低头躬身:“臣等……接旨!”

    这是标志性的一幕,它意味着现世显学之一的墨家,彻底加入国家体制。

    墨家竟然彻底地并入了雍国!

    从今而后,墨之于雍,就如道之于景,雍国可称墨国矣!

    这才是真正震动现世的大事,这样的雍国,才真正改写现世格局,有资格立矩神霄,进而影响诸天!

    墨雍一体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在神霄世界建立大城。

    这座城池将以国都的规格建设,将是雍国有别于现世梦都的另一座都城——以美梦成真的期望,在神霄立都!

    都说荆国倾家下注,只求豪取神霄第一功。

    现在雍国和墨家所展现的,亦是倾家为注的决心。

    墨家的钜城来了,不打算再回去。

    宫维章捡回了自己的刀柄,此刻并不咳嗽,只是默默地摩挲。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劝阻折月长公主出手,是不是错的。

    他看到了雍国这封圣旨的关键——

    挟人族大义,驭时代洪流,根本不可阻挡。

    雍国参与神霄世界的开拓,是完全符合规矩、尊重了《神霄战争条例》的。

    而神霄战场上,人族统一战线的底线不可动摇。

    也就是说,墨合于雍,其它国家就都不应该再打墨家的主意。

    除非六大霸国再一次联手,就如当年强压太虚山门。

    但时势不同。

    墨家都已经把家当搬到神霄世界里来了,谁还会冒着把墨家推向诸天联军的风险,去维护霸国巩固权力的私心呢?

    可以确定的是,现世六大霸国只要逼迫,诸天联军兵援钜城,将比兵援月门都要更激烈——无论墨家需不需要他们!

    墨家合雍,钜城飞神霄,真是太果断的几步棋。

    那位这些年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埋头发展民生的雍主,竟有这等雄略吗?

    还是应该赞叹墨家的远图,赞叹他们一代代为理想接力、终至功成呢?

    雍国异军突起,势必动摇现世西境的格局。对荆国来说,还福祸难知。

    “相宜。”鲁懋观牵着戏相宜的手,指着脚下如同废土的青瑞城,声音和缓:“这段时间,你和你哥哥就生活在这里,如今已成废墟,到处都是哀声,我们就在这里重建城邦,立起方圆城,既是对这些神霄本土生灵的庇护,也算对你哥哥的纪念——如何?”

    戏相宜摇了摇头:“此地有主,这座城市的主人叫青瑞。他还活着。”

    “兼爱”并非创造者预设的品德。是戏命教会她爱和尊重,她也学着这样接触世界。

    鲁懋观很听劝:“那我们择一荒地,凿山伐林,从无到有,建一座新城……建我们的家。”

    断壁残垣间,把自己埋起来的青瑞道人,像条蚯蚓般往外拱,最终沮丧地站在那里。

    “戏姑娘!”他颓声说:“戏先生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不敢救他。结城为保境,立矩为安民,我什么都维护不了,却妄想中立和自由,今日也当头棒醒——终归这些城民是无辜的,你若能庇护他们,青某也感激不尽。”

    他生平第一次大方,是把那栋宅子送给戏氏兄妹。也把自己辛苦奋斗了一辈子的城市,送到了今天的结局。

    他以为他生灵醒智,修得神临,既学人族,又学诸天,当为神霄开一净土。到头来才发现,他仍是那朵聚散不自主的云,只看吹的是哪阵风。

    鲁懋观看了看戏相宜,主动对青瑞道:“你是戏命的朋友,就是墨家的朋友,是我们雍国的朋友。我们对青瑞城提供朋友间的援助,直至它恢复如初。”

    “它可以继续中立,它的立场属于青瑞城所有城民。”

    “我们将在金宙虞洲建立起方圆城,这座城池秉持墨家兼爱之精神,愿意庇护所有神霄生灵,来者自由。青瑞城也是自由的选择之一。”

    “方圆城和青瑞城,可以永为友邦。”

    青瑞道人清楚这个选择的复杂性,但更清楚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

    轰轰轰!轰轰!

    高穹对占寿的围剿,还在进行。

    站在瑟瑟冷风里,青瑞道人行了一个人族的道礼:“某代青瑞城上下,收下大雍的友谊。”

    戏相宜仍然不太习惯交流,鲁懋观和青瑞道人已经在商讨具体的援助事宜,她也已经确定了建城的新址——

    那是一座已经熄灭的火山,神霄第一轮大战刚结束的时候,一切还没那么有秩序,她和戏命最初就是在那里降临。

    随着她心念一起,钜城内部那座巨大的天井,轰隆隆推开“井盖”。

    天井内整整齐齐排列的,都是通用于战争的傀儡。此刻齐齐睁眼,强大的气势混同一处,直撞云海!

    从很久以前开始,钜城就在不断地创造神临傀儡,为墨家的时代做战争储备。当然是在钱晋华时期,才真正提速。

    神天方国推高了神临傀儡的良品率。

    钜城能够独立制作神临傀儡的大师,到今天已经足足有十五位。算上戏相宜,就是十六位。

    往后不用再隐藏,只会越来越多。

    今日钜城飞天,神临降世!

    足足三十尊神临傀儡,编队飞上高空,去支援巨灵神所构筑的防线。

    而更多的匠师傀儡,则驾乘木鸢,飞向戏相宜所设定的城址,开始方圆城的建设——这些匠师傀儡秩序俨然,建设的速度实在太快,几乎是肉眼可见打下地基,垒起高墙,刻画阵纹……建一座大城,就像小孩子玩泥巴一样简单!

    战争,建设,创造……墨家把一切都摊开在唐问雪面前。

    这恐怖的战争潜力,叫军庭帝国的长公主,亦不免动容。

    而高穹之上,正与舒惟钧近身搏杀的占寿,忽然消失。钜城上的战争械具,全都失去了目标。

    偌大一座钜城,骤然升起光幕,又在瞬间出现一个空洞,代表雍国皇帝宣声的北宫恪,眸中忽泛赤光——

    鲁懋观紧急出手,戏相宜的眼睛亦暴射出焚世之光。

    那赤光却一漾即碎,全须全尾的占寿,身披海族皇主长袍,好好地站在北宫恪面前。

    舒惟钧拦不住他,钜城拦不住他,他要强杀北宫恪,现场没人能救下!

    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北宫恪却只是平静地将圣旨抱住,平静审视着占寿那双能够“注死”的眼睛。腰间双股剑,连一声铿鸣也无。

    占寿长叹一声:“雍国特使,果然不凡。再过二十年,我当避道!”

    他眸中的异彩都散去,只剩下无尽似海的悲痛,双手合拜于前,礼道:“占寿心服口服,再无不敬之心。我代表海族,正式向雍国投降。”

    “墨家之矩,可量天下;雍国之梦,可容众生。”

    “沧海的潮汐,从此追随明月的圆缺。方圆城下,我愿为护城之河。从今往后,俯首称臣,大雍军旗所指,即我海族兵锋所向!”

    战场上的轰隆,一时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北宫恪身上。

    他是雍帝亲命的远征军主将,只有他能完全代表雍帝的意志。

    唐问雪眼神微妙,宫维章默不作声。

    鲁懋观也没有说话。

    墨家虽已正式加入雍国,但行百里者半九十,在这美梦成真的关头,更要审视这些雍国君臣的器量。

    这是北宫恪一生之中,最光耀的时刻。

    现世人族的世代之敌,为祸东海几个大时代的海族,向他投降!

    这是整个一九届黄河之会,无人企及的荣耀。

    他若于此受降,“北宫恪”这个名字,将永镌于青史,比所有同届天骄都深刻。

    但他注视着占寿诚恳而悲切的眼睛,只是说道:“雍国不接受你的投降。”

    “昔日靖海者,景国也。御守海疆者,齐国也。往前有日出之旸,视今更列国浴血。”

    “雍国虽有大庇众生之心,何功居此,能受大礼?”

    “海族要投降,是向现世投降,非向梦都,非唯雍国人族也!”

    漫天的战斗光影,都渐消渐散,折射出虹。

    悬空的傀儡,都静为风景。

    “是我失言!人族之威,使我惶惶。”

    占寿如梦方醒,仿佛这时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把头埋得更低,把腰塌得更深:“海族向人族请降——从今往后,不起边衅,世代称臣!”

    北宫恪侧过身来,以避其礼。又看向唐问雪,温声道:“折月殿下,当下功高德著,莫过于您。只有您能代表我们现世人族,还请登入钜城,为现世表态。”

    他将这份受降的荣勋,奉于唐问雪。

    雍国将这份荣耀,奉给荆国!

    唐问雪沉默片刻,终究扶刀踏步:“一起吧。”

    虽言“一起”,终有主次。

    其时铁色退潮,天光大放。

    钜城巍峨的城墙上,唐问雪按刀肃立,如同神女。

    挂剑抱旨的北宫恪,稍稍落后半步,脸上带着端庄的笑。

    曾经主持中央月门攻防战,险些打得荆国降格……不可一世的无冤皇主,在城墙上躬身下拜。

    天光如刀,似裁这一幕为永恒的剪影。

    ……

    青瑞城那座完好的戏楼中。

    一个温和无害,眼角藏笑的男子,静静地坐在躺椅上,那只幽虓所化的黑猫,异常乖顺地躺在祂怀里,任祂轻轻地抚摸。

    祂抬看着天空,微微眯着眼睛,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满意地叹了一声。

    “仰不见青天,俯不见白日。道上岂有行者在?知我也,二三子。”

    这场牺牲无计、旷日弥久的战争,真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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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周一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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