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3章 翻过栏杆

“雷书记消息很灵通。”

“到了这个地步，灵通不灵通已经不重要了。”

雷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杯上：“我知道你手里现在有什么。钟明芳交代了我跟钟明超的关系，恐怕也交代了保外就医和我利用权力做的一些违纪违法的事。再加上你搞到的DNA比对，这些东西摞在一起，够我喝一壶的了。”

江一鸣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求你放我一马。”

雷亮抬起头，目光与江一鸣对视：“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自己作的，怨不得别人。钟明超是我的种，我认。我帮他办保外就医、弄假身份，这些事都是我做的，我不否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

“你说。”

“人间天堂会所，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什么程度了？”

江一鸣的目光微微一凝，人间天堂会所，赵维州被害前调查的水箱女尸案，张茹的死，唐光勇一直在查，但进展缓慢。

会所的幕后老板一直查不到，所有线索到某个节点就断了，像是有人刻意把那条线掐断了。

“雷书记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我就是告诉你一件事。”

雷亮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人间天堂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许家的人。许家老三许建业，你听说过没有？”

江一鸣当然听说过。许家在首都根基深厚，许建业在商界混得风生水起，名下产业涉及金融、地产、文化多个领域，跟厉家、龙家都有往来，但许家比厉家低调得多，从不张扬，也很少在地方上直接插手具体项目。

“人间天堂是许建业的白手套，专门用来招待各路关系户。张茹是人间天堂的头牌之一。但她太贪心，想利用手里的把柄上位，结果触犯了人间天堂的红线，才被灭了口。赵维州查到了张茹跟人间天堂的关系，还没来得及把证据固定下来，就被人做了。动手的人，是许建业从境外雇的，钱走的是香江的离岸账户，查不到许建业头上。”

雷亮放下茶杯，看着江一鸣：“你查赵书成、查何健力，我没什么好说的。但你查人间天堂，就是往许家的地盘上踩。许家不是厉家，也不是我雷亮，许建业那个人，手眼通天，上面有人。你动他，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

江一鸣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雷书记，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对。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雷亮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我倒了，无所谓。但你江一鸣要是栽在许家手里，我觉得可惜。你这个人，虽然跟我作对，但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东江省这些年来少有的能干事的干部。我不想看你因为查人间天堂，把自己搭进去。”

“谢谢雷书记提醒。”

江一鸣的语气平静：“不过我这人做事有个习惯，认准了的事，不管前面是谁，我都得往前走。许家也好，李家也罢，法律面前，没有例外。”

雷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我也没什么好劝的了。”

他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整了整外套：“一鸣书记，今天就到这儿。我该回去了。”

江一鸣没有起身，目送着对方离去，随后把雷亮最后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给杜家乐发了条信息：“雷亮找我聊了，说了人间天堂背后的许家。他觉得我在查人间天堂是踩雷区。”

杜家乐这次回复得慢了一些，过了几分钟才回：“许家的事，等我回来再说。你先不要动。”

“明白。”

雷亮从半山茶舍出来后，没有让司机来接，自己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初春的夜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今天找江一鸣，说的那番话，更多是试探。他想看看江一鸣听到“许家”两个字时的反应。如果江一鸣露出犹豫或者退缩的意思，那他手上就还有最后一张牌可以打，通过许家施压，把自己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但江一鸣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硬，那句“法律面前没有例外”说出来的时候，眼神都没变一下。

雷亮知道，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他在路边小卖部里买了两瓶二锅头，走到一处公园的长椅子上坐下来，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他没去拨，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省委办公厅工作，三十出头，意气风发。有一次跟着领导去歌舞团检查工作，晚上吃饭，歌舞团的团长把团里最漂亮的几个姑娘叫来陪酒。

钟明芳坐在他旁边，十七岁，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怯生生的，连酒杯都不敢端。他当时喝了一些酒，迷迷糊糊中发生了一些事情，就沉沉的睡下了，第二天早上醒来，钟明芳缩在床角哭。

他给了她两千块钱，让她去打掉。毕竟逢场作戏，过去了就过去了。

直到钟明超五六岁的时候，钟明芳带着孩子来找他。他看了一眼那个男孩，长得跟他有几分像，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让钟明芳把孩子带走，每个月给她打一笔生活费，算是封口费。

后来他官越做越大，钟明超也长大了，他开始觉得自己这辈子没个儿子，是个遗憾。他老婆身体不好，生不了二胎，他就想起了钟明超。

他认了这个儿子，钟明超从小被钟明芳惯坏了，性格偏激，做事不计后果。他给钟明超安排工作、安排生意，帮着摆平各种麻烦。钟明超在义阳市搞项目亏了本，把知情人灭了口，他帮忙善后，最后冒着风险，把他从狱中捞了出来，原本想着他吸取教训，老老实实过日子，未曾想钟明超却去搞速用钱包暴力催收，他严厉斥责，但钟明超依然我素我行，他只好出面帮他摆平惹下的麻烦。他以为自己能一直罩着这个儿子，但他却低估了江一鸣得毅力和决心。

江一鸣这个人，他其实早就知道不简单。王安友、王立林、刘常河接连落马，厉刚被判死刑，何健力被中纪委带走，赵书成主动投案，这一连串的事，每一件背后都有江一鸣的影子。

他本来有机会收手，但他舍不得钟明超，也舍不得自己经营了三十多年的关系网。

他总觉得上面有人、下面有人，江一鸣再厉害，也不能把他这个省委副书记怎么样。

但他错了。

雷亮把第二瓶酒喝完，站起身，朝着江面上的大桥上走去。

此时，已经夜里十一点多，除了过往的车辆，几乎没有行人。

走到桥中间时，风非常的大，江面的冷风吹到了他的脸上，他却丝毫不觉得冷。他站在栏杆前，望着江面上零星闪烁的灯光，像极了那些他曾经以为能掌控的人和事，明明灭灭，终于熄灭。

他在桥边站了很久，随后趁着无人的时候，

他翻身跨过了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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