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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1章 力穷势孤,御敌无门(上)


汉历346年,十一月二十三,天地积阴,寒气砭骨。

时令小雪,温则为雨,寒则为雪。古语云“小雪气寒而将雪矣,地寒未甚而雪未大也”,故称小雪。

这一日的太昊城,苍穹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压垮城楼,很应景儿地飘起了今冬第一场细雪。雪花初时稀疏,渐渐绵密,不是鹅毛般的豪雪,而是细碎如盐粒,雪儿被凛冽的北风挟裹着,斜斜地扫过饱经战火摧残的城墙、箭楼,飘飘洒洒,落在焦黑的房檐屋角,落在清冷死寂、行人绝迹的长街短巷,落在城头垛口后那些蜷缩着、目光呆滞的士兵沾满污渍的铁盔与肩甲上,也落在曲州新王江锋那日渐焦灼、略显没落的心头,冰凉一片。

太昊城西面主城楼上,一个高大魁梧如山岳般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拄着墙垛,宛如一尊黄金铸就的凶神。

正是江锋。

他身披一套工艺精湛、在晦暗天光下依旧反射着沉郁金芒的鎏金山文甲,头戴一顶额前镶嵌狰狞麒麟面的玄铁兜鍪,棕色的长发夹杂着几缕显眼的灰白,从盔檐下露出,在寒风中微微拂动。最慑人的是他那双天生重瞳的虎目,此刻正圆瞪如铜铃,死死盯着远方——在茫茫雪幕之外,汉军营寨的轮廓连绵起伏,黑压压的一片,旌旗在风雪中隐约可见,如同蛰伏的巨兽,将太昊城围得水泄不通。

江锋的胸膛在厚重的甲胄下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在冰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他牙关紧咬,颌骨棱角分明,腮边肌肉因极度愤怒而不停抽搐。他想要破口大骂,将胸中郁结的怒火、挫败、不甘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倾泻给城外那个步步紧逼的年轻对手——凌源侯刘懿。

然而,身为“曲州王”,身为三军统帅,最后一点残存的骄傲与体面,让他硬生生将已到嘴边的污言秽语咽了回去,只能在心底翻来覆去、咬牙切齿地“问候”刘懿及其父刘权生一万遍,字字都浸着不世之血仇。

江锋是个纯纯粹粹的武人,起于行伍,凭战功和勇力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精通战阵厮杀,深谙用兵之道,却始终难以参透这背后更复杂的庙堂权谋与人心向背。他搞不懂,也想不明白,为何短短数月之间,局势便天翻地覆。就在不到一年前,他还是坐拥曲州数郡、雄踞中原腹地、进爵称王、几乎能与朝廷分庭抗礼的霸主,声威赫赫,四方来朝。怎么转眼之间,就如山崩般溃败,丢城失地,最后被死死困在这座原本象征着他权力巅峰的太昊城中,动弹不得?

他想不明白,明明去年东境诸军在与北疆的对抗中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为何还能如此迅速地重整旗鼓,甚至有余力南下中原,参与对他的围攻?他更想不通,按照大汉严苛的军制,边军无诏不得擅离防区,违者视同谋逆。那东境五军的将领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得到了什么他不知晓的密令,竟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跟着刘懿这个毛头小子,千里迢迢跑来给他江锋来个“十面埋伏”?

思绪如乱麻,越想越乱,越理越乱。

最后,江锋只能将满腔的愤懑与困惑,化作对刘氏父子更深切的憎恨,以及一声无处发泄的、重重的拳击。他裹着铁甲手套的右拳,狠狠砸在冰冷的青石墙垛上,发出“咚”一声闷响,石屑微溅。“刘懿小儿……刘权生老贼……尽是些玩弄阴谋诡计的龌龊之徒!”

他在心底咆哮,将所有因果简单粗暴地归结为对手的狡诈奸猾。这份憎恨,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也让他发誓:若有朝一日能突出重围,定要将这对父子擒获,施以最残酷的极刑,方解心头之恨!

而就在一个时辰前,这熊熊怒火驱使着他再次采取了行动。他亲率麾下最精锐的八百铁骑,打开太昊城西门,试图趁着天色微明、风雪初起时,强行撕开汉军的包围圈,向西突围,前往尚在控制下的德诏郡搬取救兵。这已经是他近一个月来的第十次亲自带队突围了。

然而,结果与之前九次如出一辙,甚至更加惨烈。包围太昊城的东境五军,不愧是从北疆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劲旅,即便在风雪中,警戒也丝毫没有松懈。他们似乎早已摸透了江锋的突围习惯和路线。江锋的铁骑刚冲出城门不到三里,便被一支严阵以待的汉军重步兵方阵结合两翼游骑死死拦住。紧接着,一杆卷着风雪、猎猎作响的“莫”字大旗,如同死神的标识,从侧翼的雪丘后悍然杀出。

大旗下那员将领,枪法如龙,用兵老辣,正是东境名将莫惊春。

莫惊春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层层设伏,步步紧逼,硬生生将江锋这八百锐气已挫的精骑,又逼回了太昊城。一番混战,江锋虽仗着个人勇武杀透几层重围,但跟随他出城的八百骑,能活着回到城内的,已不足五百,且大半重伤。

又一次徒劳无功,又一次损兵折将!

想到那一场憋屈的突围战,看到城下雪地里尚未被完全掩盖的斑驳血迹和零星残骸,江锋心头的怒火又“腾”地一下窜起三分,烧得他双眼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江锋正兀自站在城头,对着风雪外的敌军生着闷气,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周遭值守的将领和闻讯赶来的几名文臣,一个个噤若寒蝉,远远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更无人敢上前劝慰。谁都知道,这位大王最近脾气暴躁异常,已有好几名将领因为些许过失而被重责。此刻触他霉头,无异于自寻死路。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与肃杀中,一个略显佝偻、步履蹒跚的身影,却小心翼翼地沿着登城马道,一步一步挪了上来。

那是一名老内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人服饰,外面套了件不甚合体的厚棉坎肩,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朱漆食盒。他满头银发,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沟壑,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温和。

老内侍似乎对城头这肃杀紧张的气氛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是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江锋那醒目的金色背影,便猫着腰,颤巍巍却又目标明确地走了过去,对两旁甲士警惕的目光视若无睹。直到离江锋还有几步远,他才停下,微微提高了些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慢吞吞的慈和语调,开口道:“大王,时辰到啦,该用午膳啦!”

江锋正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与筹谋中,闻声霍然转头,重瞳之中凶光未敛。但当他看清来人那张熟悉而苍老的脸庞时,眸中的戾气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了三分。

这是张伯,江家的老仆,从他江锋还穿着开裆裤、满院子撒野的时候,张伯就跟在父亲身边伺候,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在江锋记忆中,张伯永远是这样,笑眯眯的,不紧不慢,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是件需要拍拍灰尘的小事。

江锋勉强压下心头烦躁,挤出一个算不上好看、却已是他此刻能做出的最柔和的表情,声音也放低了些:“张伯,这种端茶送饭的小事儿,以后交给那些年轻的后生们去做便是。这大冷的天,城头风硬雪寒,您老这把年纪,何苦还这般折腾?”

张伯闻言,呲开一口因为年老而有些发黄、却依旧整齐的牙齿,笑容真诚而温暖,眼角的皱纹都堆叠起来:“大王说哪里话。大王的事,哪有什么小事儿?何况是老奴亲眼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大王您的事,那就更是天大的事儿啦。别人伺候,老奴不放心。”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揭开食盒的盖子,一股并不算诱人、甚至有些寡淡的食物气味飘散出来。

这番朴实无华却饱含深情的话语,像一股温热的细流,悄然渗入江锋被愤怒和寒意包裹的心田。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鼻酸。为了这个“王”位,他逼死了犹豫不决的父亲,独子江瑞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视为臂膀的兄弟将臣或战死或背离,昔日的“两犬、两狼、一鹰、一蛇”也逐渐凋零,庞大的江氏宗族也在连番战火与清洗中死的死、散的散,往日门庭若市的王府,如今已冷清得如同鬼域。环顾四周,文臣武将虽众,但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又有多少是迫于形势、各怀鬼胎?眼前这个既不能提笔安邦、又不能上马定国的垂暮老人,或许,真的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也是最纯粹的一点温情牵挂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凉的“众叛亲离”之感,伴随着城外的风雪,猛地灌入江锋的心窍。这看似威风八面、拥有莫大殊荣的“王”位,坐到现在,除了无尽的焦虑、猜忌、厮杀和这冰冷的城墙,还剩下什么?当得真是……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可笑啊!

“大王,大王?”张伯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将江锋从瞬间的恍惚与悲凉中唤醒。老人轻轻将食盒又往前递了递,温声劝道:“打了一上午的仗,冲杀了那么久,身子骨乏了,气力也耗了。人是铁,饭是钢,总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才有力气再思良策,再图破敌啊!”

江锋默默接过那略显沉重的朱漆食盒,入手微温。他掀开盖子,低头看去,眉头立刻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肌肉再次绷紧,一股无名火起,差点条件反射般将这食盒直接扔下几十丈高的城墙!

只见食盒内简简单单摆着两碟一盔。一碟是三个颜色灰黄、表面粗糙甚至能看到未筛净麸皮的杂面馒头;一碟是寥寥几根蔫头耷脑、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凉拌野菜,连油星都几乎不见;唯一算得上“硬菜”的,是陶盔里盛着的一小块酱牛肉,但那牛肉肥瘦相间,肥肉的部分明显多于瘦肉,油光凝结,看着便觉油腻。

他江锋一生军旅,并非吃不得苦。行军打仗时,发霉的干粮、冰冷的肉干,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但自从称王建制、坐镇太昊以来,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的饮食习惯:主食必是精制的白面馒头,肉类则喜食纯瘦的牛肉或鹿肉,对肥肉向来敬而远之。这一点,伺候他饮食起居多年的张伯,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为何如此“糊涂”,竟端上这般粗劣不堪、完全不合他口味的食物?是年老昏聩,还是……有意怠慢?

江锋猛地抬起头,带着质询与怒意的目光射向张伯。然而,当他接触到张伯那双依旧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歉意的眼睛时,他心头猛地一震。视线余光扫过城头左右——那些值守的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身上的衣甲大多残破,眼神空洞而麻木。有些士兵的腰间,挂着鼓鼓囊囊的皮囊,里面装的绝不可能是什么干粮,看形状,更像是……草根树皮?

刹那间,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江锋被愤怒和骄傲蒙蔽的思绪。他全明白了!

日子不抗混啊!不知不觉,太昊城已被围困了整整九个月!当初囤积的粮草早已消耗殆尽,城外援军断绝,补给线被完全切断。由于久战无法耕种,城中军民,早已陷入了饥荒的深渊。易子而食的惨剧或许还未大规模发生,但饿殍倒毙街头、军民挖掘草根树皮、甚至偷偷宰杀战马充饥的景象,早已不是秘密。只是这些消息,被将领们小心翼翼地封锁着,不敢轻易传到他的耳中。

而他手里端着的这“一口”饭食,这粗粝的杂面馒头,这寡淡的野菜,这带着肥膘的酱牛肉……恐怕已是张伯费尽心思、甚至动用了最后一点老脸和私藏,从王府那早已空空如也的库房、或者从某个同样艰难的同僚那里,东拼西凑、求爷爷告奶奶才弄来的!这或许已经是这座被围困的孤城里,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一餐了!

一个“王”,混到连一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需要老仆如此艰难筹措,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挑三拣四、嫌肥厌瘦?还有什么脸面对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发火?

思当年袁术,用河内人张炯之符命,僭号天子,在寿春称帝,穷途末路,至众叛亲离,最后呕血斗余而死。

现在的自己,不也和当年的袁术,如出一辙么?

一股混杂着羞愧、酸楚、悲凉和暴怒的复杂情绪,如同沸油般在江锋胸中翻滚。他喉头剧烈地上下滑动了几下,强行压下那股想要毁掉一切的冲动。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和焦土味的空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带着生硬的别扭,将食盒轻轻推回张伯面前:“本王……不饿。这些东西,也吃不习惯。张伯,你年纪大了,更需要补身子,你……吃了吧。”

这是他习惯的方式——将别人的好意,尤其是这种带着怜悯和牺牲意味的好意,粗暴地拒之门外。他宁愿饿着,也不愿接受这种无声的提醒,提醒他这位“大王”已经落魄到何等地步。

然而,张伯那双布满老年斑和厚茧、关节粗大变形的手,却异常坚定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量,将食盒又稳稳地塞回了江锋的怀中。“粗粮壮体,肥肉生力,都是好东西,不脏,也不丢人。”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江锋耳中,“孩子,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孩子”这个久违的称呼,以及那双手中传递过来的、无法言喻的温暖与力量,让江锋铁石般的心肠骤然一酸,眼眶竟有些发热。他僵硬地抱着食盒,一时间竟无法再次推开。那力量,超越了主仆,甚至超越了寻常亲情,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深沉的爱护。

张伯见江锋没有再推拒,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伸出那双干枯却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江锋胸前冰凉的黄金山文甲,动作轻柔,仿佛在拍打一个受委屈的孩子。他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大许多的江锋,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缓缓地、充满信心般说道:“大王安心,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老天爷,不会总闭着眼。”

说完,他不等江锋回应,便转过身,佝偻着本就弯曲的脊背,迈着蹒跚而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马道,缓缓下城而去。风雪拂动他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旧衣,那背影在空旷寂寥的城头,显得格外孤寂,却又仿佛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坚韧。

江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张伯的背影消失在垛口之下。良久,他才收回目光,低下头,默默打开了食盒。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抓起一个冰冷的杂面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粗糙的口感划过喉咙,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他又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酱牛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肥肉的油腻感在口中化开,混合着酱油和香料残留的咸香,竟然……出乎意料地不难吃,甚至,在极度的饥饿和此刻的心境下,显得格外“美味”。

他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将食盒里的食物一扫而空,连一点菜汁都没剩下。吃完,他舔了舔嘴角,怔怔地看着空了的食盒。

张伯,你说得对。带点儿肥肉的酱牛肉……其实,真的很好吃。

食物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也让江锋狂暴的心绪略微平复。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城外茫茫的雪幕与连绵的敌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一名统帅而非困兽的角度,重新审视眼前的绝境。

兵力对比,悬殊到令人绝望。城外汉军,据探马拼死回报及目测估算,总数已超五万,而且多为东境边军精锐,士气虽因长期围城有所消磨,但骨架未散,战力犹存,新兵也在源源不断的补充。反观己方,太昊城内,能战之兵已不足三万,且因长期缺粮、突围屡败,士气低落,伤病众多,战力大打折扣。

突围希望,渺茫如风雪中的烛火。近月来,他亲率精锐,从各个方向轮番出击数十次,试图撕开哪怕一个口子,但每次都被对方早有准备的将领轻松击退。东面是沉稳老练的莫惊春,南面是诡谲刁钻的孙荟,北面是坚如磐石的边军宿将,西面虽然相对薄弱,但那个打着“赵”字旗号的少年赵素笺,用兵却愈发滴水不漏,几次接触,都让他占不到半点便宜。对方军中,显然四面皆有深谙兵法、能攻善守的大将坐镇,将他围得铁桶一般。

后勤补给,已然枯竭。这是最致命的软肋。城中粮草早罄,野草树皮都快被啃光,战马已被偷偷宰杀大半。虽然没有公开到“人相食”的地步,但饥饿引发的死亡、骚乱和绝望,正在无声地蔓延,消磨着最后一点守城意志。这座城,已经是一口巨大的、正在缓缓收紧的棺材。

战略意图,昭然若揭。对方采取的是最残酷、也最稳妥的“十面围城”之法,而非兵家常用的“围三阙一”。这说明什么?说明刘懿那个小崽子,根本就没打算给他江锋任何逃出生天的机会!那个看似稚嫩的少年侯爷,其目的明确而狠辣——就是要将他江锋,连同他麾下这数万兵马,彻底困死、饿死、在这太昊城中,完成一场彻彻底底的围歼!

想到这里,江锋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惊悚感。原来如此!这一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刘懿当初假意接受招安、献上曲州江氏暗中与北疆勾结的“罪证”开始?还是从他故意示弱、引得自己不断出兵“讨伐”却屡屡扑空开始?亦或是从更早,刘权生那老狐狸辞官归隐、却又在暗中布局开始?

一条隐约的、漫长的线,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原来,自己早就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巨大陷阱之中!刘懿,或者说刘氏父子,就像最有耐心的渔夫,十年来,他们不疾不徐,一步步诱他深入,放长线,就是为了钓他江锋这条“大鱼”!为了今日这致命的一击,他们等待、筹谋了太久!

“哼哼!”江锋从鼻腔里发出两声冰冷的、充满自嘲与恨意的哼笑。好一个刘懿小儿,好一个刘权生老贼!这线,放得可真够长,这网,撒得可真够大!

然而,他江锋岂是坐以待毙之辈?绝境,往往能逼出最疯狂、也最大胆的想法。一道凌厉的寒光,从他重瞳深处闪过。为今之计,常规手段已然无效,唯有……壮士断腕,行险一搏!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黄金甲叶随之发出铿锵的摩擦声。胸中那股属于名将的傲气与不甘,重新熊熊燃烧起来。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突围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

不能再困守孤城等死!必须集中城内全部尚存战力的兵马,放弃太昊城这个巨大的包袱!将剩余约两万五千可战之兵分为东西两路。一路约一万五千精锐,由他亲自率领,携带所有剩余的战马和精锐装备,从看似防御相对严密、但或许也因此有些懈怠的西面,不计代价,强行撕开刘懿本部的防线,突围出去,直奔德诏郡!德诏郡郡守是他心腹,郡内尚有万余郡兵,且粮草相对充足。只要能突出去,汇合德诏兵马,立刻回师!

另一路约一万兵马,则由一名信得过的悍将统领,从东面莫惊春的防区,发起决死佯攻,吸引其主力,甚至不惜以自身为诱饵,为西路军创造机会。同时,若能有一小部分人成功突出去,则立刻向东,前往临淄郡。临淄郡是他早年经营之地,那里有他秘密训练、装备精良的一支新军,人数不多,但战力强悍,都在段家家主段锐金手中。东西两路救兵若能成功搬来,便可对围城的汉军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届时,里应外合,不,是外合内击,东西夹攻,必能将这劳师远征、已成疲态的东境联军,一举击溃,甚至……全歼于太昊城下!若能达成此战略目标,不仅太昊城之围立解,更能重创朝廷最精锐的东境边军,极大削弱刘彦那小皇帝的军事力量。到时候,他江锋携大胜之威,重新整合曲州,甚至挥师北进……占领薄州,与汉室划江而治,乃至问鼎天下的野望,未必不能实现!

这个想法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霹雳,照亮了江锋阴郁的内心。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越是兴奋。一股久违的、属于统帅的自信与豪情,重新充盈了他的胸膛。他不禁将腰杆挺得更直,望向城外风雪的目光,再次充满了侵略性和不屑。

“对面儿的……”他心中冷笑,充满了睥睨,“老子为什么是当世名将,而你们只能听令行事?区别就在于此!老子能在绝境死地中,寻到一线破敌生机,甚至反败为胜的契机!而你们,在同样的死地,只能被动等待,或者绝望挣扎!这就是差距!”

若纯粹以兵法韬略、战场应变而论,江锋此刻的谋划,确实展现出了一名优秀统帅在绝境下的魄力与想象力,不失为一步险中求胜的狠棋、奇招。

然而,可悲亦可叹的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纯粹的“兵战”。所有的战争,归根结底,都是政治的延续,是朝堂上权力博弈与意志冲突在最残酷层面的终极体现。江锋及其背后的江氏,对皇权的公然挑战、对曲州军政的割据、与北疆的暧昧勾连,早已触及了天子刘彦所能容忍的底线。在怀柔、安抚、甚至妥协都宣告无效之后,刘彦最终选择了不再忍耐。他之所以对东境边军的“擅自”调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所以默许甚至支持刘懿对江锋举起屠刀,其根本原因,并非简单的军事较量,而是中央皇权对地方割据势力的最后一次、也是决心最彻底的清算。

清除天下世族,自曲州江氏尔!

江锋如果能够早些明白这个道理,或许就不会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战场上的胜负,或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般山穷水尽、众叛亲离的境地。他穷兵黩武,试图以刀剑对抗整个王朝的意志,其败亡的种子,早在他决定割据称王的那一刻,便已悄然埋下。

风雪依旧,太昊城内外,肃杀之气,凝如实质。江锋的突围计划,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淬着最后疯狂与希望的利刃,而城外的汉军,则是一张早已织就、正在缓缓收拢的死亡之网。最终的碰撞,已不可避免。只是不知,是利刃刺破罗网,还是罗网绞碎利刃,亦或是,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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