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张亮遗留的麻烦

葱岭以西，吐火罗境内。

狄仁杰扮作丝绸商人，带着五十名学生，混在商队里出了关。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记。每过一座城，他都让张柬之、娄师德分头去打探。

出关第七日，他们在杜尚关外遇见一支商队。

商队领头的粟特人神色慌张，货物只装了一半，便匆匆往东赶。

狄仁杰拦住他：“老丈，前面发生什么事？”

粟特商人打量他一眼，见他唐话纯正、衣着考究，才压低声音提醒。

“前面不安全。半个月前，吐火罗方向来了支军队。他们打着大唐旗号，占据杜尚关西面三座城，四处征粮征马。”

“大唐旗号？杜尚关？”

吐火罗随从连忙解释，“贵人，杜尚在波斯语里，是村庄的意思。”

狄仁杰心头一跳，“什么样的旗号？”

“红底黑字，绣着龙。”粟特商人比划着，“那旗子比普通唐军的还大，领头将领自称是‘安西大都护’。”

“安西大都护？”狄仁杰与张柬之对视一眼。

安西大都护是窦奉节。可窦奉节在龟兹，怎么可能跑到吐火罗方向去？

“那人长什么样？”

“大胡子，高个子。说话带关内口音。”粟特商人想了想，“对了，他身边有个汉人幕僚，姓陈。那些兵都叫他‘陈先生’。”

陈先生。

狄仁杰的瞳孔骤缩。张亮密信里的神秘“陈先生”，居然出现在吐火罗。

他谢过粟特商人，回头对张柬之、娄师德道：

“你们各带十人，分三路去打探。柬之去北面，师德去南面，我带人正面走。七天之后，在杜尚关东面碰头。”

“学长，您正面走太危险。”娄师德道。

狄仁杰摇头：“正面才有大情报。他们既然打着大唐旗号，就不会轻易杀唐人。我扮作长安来的商人，他们只会拉拢我。”

“那学长小心。”张柬之抱拳。

三路人马分头行动。

七日后。

狄仁杰坐在城东一家酒肆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他已经在城中待了三天，把这支“唐军”的底细摸清了七成。

领头的确实是唐将，名叫赵崇。此人原先是张亮的义子之一，三年前奉张亮之命，带五百心腹进入吐火罗。

他们在这里经营三年，招募三千多吐火罗、天竺、波斯雇佣兵。

张亮死后，赵崇打出大唐旗号，收拢西域联军残部，竟然凑出了上万人。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占据葱岭以西，自立为王。等大唐与西方诸国打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渔翁之利。

“学长。”张柬之从外面进来，压低声音。

“南面的情况摸清了。赵崇在城南的河谷里，建有一座大营。营中存粮足够两万人吃半年。

另外他与大食残部还有联络。大食答应他，只要他在西南站稳脚跟，就给他提供战马和弓箭。”

娄师德也回来：“北面三座城，赵崇各驻一千兵。但那些兵大多是雇佣军，真打起来未必卖命。只有他带来的五百老卒，才是死忠。”

狄仁杰听完，沉默片刻：“赵崇这个人好对付。他最大的依仗，不是那一万人，是那块大唐旗号。”

“学长的意思是……”

“揭穿他。”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只要让雇佣军们知道，赵崇是个冒牌货，他们就不会替他卖命。”

当晚，狄仁杰写一封密信，给一名可靠的学生，让他连夜东返。

“亲手交给裴行俭将军。”狄仁杰叮嘱，“告诉他，赵崇在杜尚城。请他务必在半个月内，派一支骑兵来。”

学生领命而去。

……

裴行俭收到狄仁杰密信时，正在碎叶督促修路。

“赵崇…杜尚城……”他看完信，立刻起身去找王玄策。

王玄策正在研究葱岭地形，听完裴行俭的汇报，他扔掉手中的铅笔。

“杜尚那地方我知道，原来是丝绸之路的南线。帝国修筑好北线后，南线自然就荒废掉。

只是没料到啊，竟然有人敢在帝国境内，堂而皇之的占地为王！”

“那王兄的意思？”

“驸马爷已将赵崇的资料传过来，他是张亮手下最能打的一个。

所带的五百老卒，全是当年跟着张亮从幽州出来的老兵，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

“所以不能硬打。”

“倒也不是不能硬打，只是没那个必要。帝国在西疆的人手，一个个精贵得很呐。

只是……”

裴行俭的语气颇为疑惑，“只是什么？？”

“捕奴二营一直在吐火罗一带补奴，怎么就没发现呢？”

裴行俭看下地图，“吐火罗崇山峻岭、荒无人烟，捕奴营没发现也很正常。”

王玄策点点头，“杜尚城在葱岭西麓，离碎叶一千二百里。我带两千骑兵去一趟吧，时间拖得越长，赵崇的防御越坚固。”

裴行俭道：“我跟你一起去。”

王玄策看他一眼：“你走后，铁路谁修？”

“修路不急那么几天。”

王玄策笑了：“行，一起去。但有个条件——到杜尚城后，一切听狄仁杰安排。那小子虽然年轻，但既然驸马爷看重他，必然有过人之处。”

裴行俭干脆利落，“听他又何妨！驸马爷既然想要栽培他，咱们就给他机会吧。”

两人当天点齐两千骑兵，向西疾驰而去。

一周后，杜尚城东。

狄仁杰站在河谷边的山坡上，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大营，张柬之、娄师德分列左右。

再往后是裴行俭与王玄策，带来的两千骑兵。

“赵崇的营寨，东面靠河，西面靠山，南北各有一条小路。”

狄仁杰指着地图，“东面河水湍急，不能渡。西面山势陡峭，不能攀。南北两条路，他都设了拒马和箭楼。”

“那从哪里打？”裴行俭问。

“南面。”狄仁杰点下行军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标记。

“此处叫狼牙口，是他南面营寨的后门。守军只有一百人，而且是雇佣兵。

今夜子时，裴将军带五百骑兵，从狼牙口杀进去。进去后不要恋战，只做一件事——”

狄仁杰眼里满是杀意：“放火。把南营的粮草、帐篷全烧掉。火起之后，赵崇必调东、西两面守军来救。

王将军带一千骑兵，等在东面河谷外。等赵崇的救兵出了营，你们从背后杀出。”

“那你呢？”裴行俭问。

“我回杜尚城，找赵崇。”

“你疯了？”裴行俭皱眉，“赵崇要是知道是你搞的鬼，第一个杀你。”

狄仁杰笑了：“他不会，因为他还不知道我是谁。我回去告诉他，大唐派三千骑兵来围剿他。

他只有两个选择——死守待援，或者主动出击。以赵崇的性子，他一定会主动出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自负。”

狄仁杰眼中闪过一道冷光，“一个能在吐火罗经营三年的人，最相信的就是自己的判断。

他会觉得，三千骑兵不过是先锋。真正的唐军主力，还在后面。若等主力合围，他必死无疑。

所以他只能趁唐军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打一个措手不及。”

裴行俭与王玄策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叹。

“你小子…”王玄策拍拍他的肩，“你若是武将，我该担心你抢我的饭碗了。”

狄仁杰拱手：“学生不敢。”

当夜子时，狼牙口。

裴行俭带五百骑兵，悄无声息拔掉南门的哨兵。一百名雇佣兵还在睡梦中，就被唐横刀抹了脖子。

火起。

粮草堆瞬间燃成一片火海。火光冲天，映红半边河谷。

赵崇的军队顿时大乱。东面、西面的守军纷纷抽调人手，向南营扑去。

王玄策等在河谷东面。见火光一起，立刻率一千骑兵从侧翼杀出。

赵崇的救兵刚出营门，就迎面撞上唐军铁骑。刀光闪过，人头滚滚。

赵崇的中军大帐里，一片慌乱。

“将军！南营被袭！东营被围！”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来。

赵崇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他身旁站着一个文士，正是“陈先生”。陈先生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珠子转得飞快。

“将军，事有蹊跷。”陈先生压低声音，“唐军来得太快，他们一定是早就摸清我们的底细。”

赵崇咬牙：“有多少人？”

“探子说是三千骑兵。”

“三千……”赵崇来回踱步，“三千骑兵，不可能从碎叶一路狂奔过来，而不被我们的斥候发现。除非——”

“除非他们早就埋伏在附近。”陈先生接话，“将军，我们可能中了圈套。”

赵崇忽然停住脚步：“不对。若唐军真有三千骑兵，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围城？为什么要先烧南营？”

陈先生也愣了。

就在此时。

帐外忽然有人报：“将军！东面河谷发现大队唐军！旗号是‘王’字！”

“王玄策！”赵崇脸色骤变，“他不在碎叶守城，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陈先生猛然抓住赵崇的袖子：“将军快走！王杀神亲自出手，我们的万人马，压根不够他砍啊！”

赵崇脸色变幻，“传令，全军向东，从河谷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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