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心病，李佑回长安

贞观二十三年，腊月十八，漠北燕城。

李祐接到长安来的急报时，正在校场上跟程名振比划骑射。一箭正中靶心，还没来得及咧嘴笑，亲卫就凑上来递了封火漆密信。

拆开扫了一眼，脸顿时煞白。

“燕王殿下，阴妃娘娘病重，速归。”

李祐攥着信纸半天没动弹。程名振凑过来瞄了一眼，二话没说，转头冲校场边上喊：“来人！给燕王备马！最好的那匹！”

“不用。”

李祐把信纸叠好揣进怀里，声音发紧，“孤要坐火车回去。从燕城到长安，火车几天？”

“回殿下，燕城到沈州一天，沈州到营口港半天，营口到长安两天半。满打满算四天。”

“那比骑马快五天。”李祐翻身上马，“孤这就走。”

当天下午，李祐带着十几个亲卫出了燕城。

燕城到沈州的驰道修得宽敞，四轮马车并排能跑三辆。车是燕城工坊新造的，胶轮、铁轴、棉垫靠背，跑起来又稳又快。

李祐靠在车窗上往外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驰道两侧，每隔三十里一座驿站。驿站旁必有屯城，屯城不大，几十户人家，青砖黑瓦，院子里晾着腊肉和干菜。

再往外是整整齐齐的农田，田埂上种着榆树，树干刷着白灰。田里有牛，有犁，有穿着棉袄的屯民在翻地。

“这地……比燕城周边的肥。”李祐嘀咕了一句。

“回殿下，沈州过来的屯民都说，漠北的黑土比辽东还肥。就是冷，一年只能种一季。”亲卫在旁搭话。

“一季够吃吗？”

“够！去年燕城周边屯田收了八万石，自己吃不完，还卖给北边鞑靼人两万石。”

李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些鞑靼人，用啥换粮食？”

“牛羊、皮子、还有金子。燕城新开了金铺，专收鞑靼人的金砂。”

“鞑靼人、金子……”李祐把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忽然就笑了。

“姐夫当初让孤来燕城，孤还以为发配呢。如今看哪是发配，这是给孤送功劳。”

火车在沈州站停一刻钟，换乘营口方向。李祐趴在窗口看站台上的景象——扛着麻袋的倭奴排成一溜，脚上拖着铁链，脖子上挂着木牌，牌上写着各自的编号和罪名。

“那些倭奴，干得怎么样？”李祐问列车员。

“回殿下，倭奴干活不惜力，就是不老实。上个月有个倭奴装病，想混进站台偷东西。被查出来，当场剁了两根手指。”

“后来呢？”

“后来老实了。”

李祐咧嘴笑了一下。

营口港比燕城还热闹。码头上停着几十艘海船，桅杆如林，帆影遮天。

货场上堆着东北三宝，野山参、貂皮、鹿茸，码得整整齐齐，用油布盖着。旁边是成捆的铁锭、成箱的玻璃器、一袋袋大豆和高粱。

“那些货，发哪儿的？”李祐问港务司的管事。

“回殿下，人参貂皮发江南，铁锭发登州，玻璃器发泉州，大豆高粱发广州。广州那边再转运南洋。”

“一年走多少？”

“去年营口港吞吐量，折银一百七十万贯。今年预计破两百万。”

李祐倒吸一口凉气。他爹当年打高句丽，花了多少银子？

整个辽东几十年的赋税，加起来够不够填军费都难说。如今一个营口港，一年就是两百万贯。

火车从营口南下，过辽阳、过沈州，一路往西。李祐这趟没白走，每到一站都下去转一圈，问粮价、问兵饷、问屯田、问商路。

越问越沉默。

到辽西走廊时，火车过青石峪。李祐想起两年前张崇伏击魏叔玉的事，特意下车看了看。

谷口老松还在，松枝上挂满冰凌。谷底积雪早被清扫干净，铁轨在雪地里泛着冷光。

“当初张崇八百伏兵，就是在这儿被黑齿常之堵住的。”李祐蹲下来摸了摸铁轨。

“殿下，现在不一样了。”陪同的工部小吏指着谷口。

“您看那边——新修了烽火台，三班倒值守。谷底有巡检司，二十个兵常年驻着。”

“张崇那种人，不会再有了。”

火车过黄河大桥那天，李祐趴着车窗看了整整一炷香。

桥面宽得能并排跑四列火车，桥墩入水十丈，铁梁横跨浑黄的水面。桥两头各有一座石堡，堡上架着床弩，弩手来回巡逻。

“段俨修的？”

“回殿下，段大人亲自督造的。铁道桥成那日，段世子在桥头哭了一炷香。”

“哭什么？”

“段世子说他凭借一座桥，能名留千史啊。”

李祐没说话。一桥飞架南北，的确能名留千史，他段俨算是赚大发了啊。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阿娘。那个温柔一辈子的女人，如今躺在床上，也不知病情如何。

他催马快走。

长安西站，火车进站时天色已暗。李祐跳下车，连马车都没换，直接骑马奔皇城。

仪秋宫门口，安定公主正来回踱步。一见他来了，眼泪哗就下来了。

“五哥！你可算回来了！阿娘烧了三天，水米不进，太医压根就查不出什么病症。呜呜呜……”

李祐三步并两步冲进寝殿。

阴妃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原本丰润的脸颊凹下去，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手腕细得一把就能攥住。

“阿娘！儿回来了！”

阴妃没睁眼。

李祐攥着她的手，声音发颤：“阿娘！我是祐儿！我从燕城回来看你啦！”

阴妃的眼皮动了动，嘴唇微微翕合，却还是没睁眼。

李祐急了，转头看安定：“太医呢？驸马爷呢？请了没？”

“请了。驸马爷正在来的路上。”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脚步声。

魏叔玉带着素素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背药箱的女奴。他扫眼床上的阴妃，眉头微皱。

“五哥，你先出去。”

“姐夫……”

“出去。你在这儿，她更醒不过来。”

李祐愣住，被安定半拉半拽弄出去。

魏叔玉在床边坐下，伸手搭脉。素素在旁边铺开针囊，等着递针。

“阴妃娘娘这病，多长时间啦？”

宫女在旁边抹泪：“快两个月。起初只是咳嗽，后来说胸闷，再后来就吃不下饭。太医开了几副药，吃了不见好。”

“太医怎么说？”

“说是气血两亏，开十全大补汤。”

魏叔玉翻了翻桌上药方，笑得很是讥讽：“补什么补？她是想儿子想的，外加被两个侄儿气的。补药吃得越多，火气越大。”

安定愣住：“那…那怎么办？”

“先醒过来，再慢慢调。”魏叔玉转头看素素，“针囊给我。”

素素递过针囊，魏叔玉从中抽出根金针，在阴妃人中上轻轻一刺。

阴妃“嘤”了一声，眼皮颤了颤。

魏叔玉又抽一根针，扎在合谷穴。阴妃手指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祐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姨娘，五弟在外头。等您精神好些，再让他进来。”

魏叔玉把针收了，站起身，“姨娘您是心病，臣治得，但得您配合。”

阴妃看着他，眼神渐渐清明：“配合什么？”

“第一，别生气。您那两个侄儿，科举考不上就考不上，长安学堂不想进就不进。他们有他们的路，您操碎心也没用。

第二，想吃啥就吃啥，别忌讳。素素给您开个膳单，每天照着做。

第三，臣给您配三副药，按时吃。但最要紧的，是第四——”

魏叔玉压低了声音，“燕王殿下作为皇室子弟，坐镇边疆是他的职责，您要看开一些。

实在不行，您可以......”

阴妃眼睛亮了：“可以什么？”

“让燕王丢几个子嗣回京，养在您宫里便是。”

阴妃愣了半天：“啊？阴澄、阴策他们，真...真就没得办法？”

魏叔玉蹙眉沉思片刻，“也不是没有法子。鸡蛋不能放同一个篮子里，让阴澄留京为阴家不停造小人，至于阴策嘛......

等燕王殿下离京后，让他去边疆吧。”

阴妃的眼眶慢慢红了。她抬手擦了把泪，忽然笑了。

“玉儿，本宫就知道，你总有办法。”

魏叔玉笑着把针囊收好，“您先养着，臣去给陛下复命。回头让素素把药送过来，您按时吃。”

阴妃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玉儿……”

“嗯？”

“祐儿在燕城，是不是过得很苦？”

魏叔玉想了想：“以前苦，现在一点都不苦。”

“怎么说？”

“漠北燕城，原来就是个破土城。五哥用三年时间修好燕城。然后他修驰道、开屯田、建铁厂，去年燕城上交国库的税银，比关中两个州加起来都多。

您儿子现在管着大唐整个北疆，比在长安当个闲散王爷强一万倍。”

阴妃听完，眼泪又掉下来，这回是笑着哭的。

“那就好……那就好……”

魏叔玉从寝殿出来，李祐立刻扑上来：“姐夫，阿娘怎么样？”

“醒了。你进去吧，别说太久。她刚醒，精神头不够。”

李祐冲进去，魏叔玉在外面听见屋里传来哭声，是李祐那小子没憋住。

安定公主在旁边抹着泪，小声说：“谢谢姐夫。”

“谢什么。”魏叔玉摆摆手，“你哥在燕城干得好，我给他帮点忙是应该的。”

正说着，王德小跑过来：“镇国公，兵部传来消息，碎叶镇的鞑靼营发生骚乱，情况有些不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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