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狗东西的非常手段

翌日。

辰时刚过，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四轮马车，停在太极宫的角门前。

魏叔玉从车上跳下来，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了件玄色大氅。

他头戴玉冠，身穿一身素色锦服，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的贵气！

守门的禁卫看见他，神情都有些微妙。魏驸马的威名，长安城里无人不知。

宫里的情况他们很清楚，能让魏驸马出手，看来陛下的病情很严重啊！

“驸马爷，娘娘吩咐过了，您这边请。”

内侍引着他绕过前朝，直接往寝殿走。魏叔玉背着手，一路上东张西望，像是来逛园子的。

寝殿门口，长孙皇后已经等在那里。看见魏叔玉的衣着，长孙皇后忍不住愣了一下。

混小子今天，还真是贵气逼人呐！

见魏叔玉过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一贯的端庄。

“来啦。”她淡淡地说。

“嗯…。”魏叔玉应了声，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母后昨夜没睡好？”

长孙皇后没接话，转身推开殿门：“进来吧。”

寝殿里，药味比昨日更浓。几名太医守在床边，见魏叔玉进来，纷纷退到一旁。

李世民半靠在床头，背后垫着好几个软枕，歪斜的半边脸冲着门口方向。

魏叔玉走进来的那一刻，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李世民的目光很复杂——有期盼，有戒备，有愧疚，还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魏叔玉的目光却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小婿见过陛下。”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久，嘴唇艰难翕动着，最终挤出一个字。

“坐。”

魏叔玉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手搭上李世民的腕脉。

手指刚触到李世民的手腕，李世民的手臂就猛地绷紧。

魏叔玉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陛下紧张什么？”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浑浊眼睛里翻涌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魏叔玉不再理会，垂下眼帘专心诊脉。随着时间越来越久，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半晌，他松开手，掏出个口罩给自己戴上。

“舌头伸出来。”

李世民犹豫一下，最终还是照做了。舌头歪斜，颜色暗紫，舌苔厚腻。

“往上翘一点！”

“嗬……”

见李世民连舌头都翘不上，魏叔玉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又翻了翻李世民的眼睑，“眼睛转几圈！”

“混…混账，你…你在消…消遣朕……”

魏叔玉鄙夷的朝他竖个中指，“消遣个嘚啊，您自己的身体是啥情况，心里没点逼数嘛！”

说完在颈侧按几下，最后在他的头顶百会穴上按了按。

“疼不疼？”

“疼……”

魏叔玉收回手，重新坐下。

“把陛下日常服用的丹药，拿给我看看。”

太医连忙捧上锦盒。魏叔玉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粒金灿灿的丹丸，每一粒都有龙眼大小。

魏叔玉捏起一粒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然沉下来。

“这丹药还有多少？”

太医战战兢兢地回话：“回驸马爷，尚……尚有三百余粒。”

“三百粒？”魏叔玉冷笑一声，将锦盒往地上一摔。

锦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十二粒金丹骨碌碌滚了一地，在光滑的金砖上弹跳着四散开来。

太医们吓得齐齐跪倒！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你——”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半边身子却不听使唤。整个人歪在枕头上，狼狈不堪。

“我什么？”魏叔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十年前就跟陛下说过，方士炼的丹药，一颗都不能吃。

陛下，您听了吗？”

“放肆！”李世民的声音含混不清，却还是带着天子的威严。

“放肆？”魏叔玉嗤笑一声，笑意冷得瘆人。

“陛下您吃丹药前也不查查，那丹药里究竟有什么？

铅、汞、朱砂、雄黄——哪一样不是毒物？陛下吃了十年，吃进去了多少？

三斤？五斤？这些毒物沉积在骨髓里，侵蚀脑脉，陛下如今半身不遂，口眼歪斜，全是拜这些金丹所赐！”

太医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这些事他们不是不知道，只是没人敢说。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李世民死死盯着魏叔玉，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反驳，想发怒，想把这个人拖出去斩了。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狗东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李世民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魏叔玉看着他，脸上的冷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怜悯的神情。

“陛下想活吗？”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李世民心上。

他想活吗？

他当然想活！

他想重新站起来，想继续做他的天子，想看着大唐的疆土一天比一天广阔。

他不想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连口水都擦不干净。

他不甘心，他可是堂堂的天可汗！！

“想……”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想活就好办。”魏叔玉重新坐下，“那陛下就得听我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后密密麻麻写满字。

“第一，即刻停服所有丹药。那些金丹，全部销毁。”

李世民的眼皮跳了跳，没有说话。

“第二，陛下日常饮食，严格按照我提供的单子。油腻荤腥一概不能碰，每日三餐以清淡为主，佐以药膳。”

“第三，每日施针两次，早晚各一。过程会很疼，陛下忍着。”

魏叔玉说完，将纸卷放在床边。

“陛下做得到，便还有救。做不到，神仙来了也没用。”

寝殿里一片死寂。

李世民看着那张纸，右手缓缓伸过去，将纸卷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然后魏叔玉笑了。

那笑容让李世民心里猛地一跳。

他感觉狗东西的笑容里，没有恭敬、没有畏惧，甚至没有怜悯。

只是一种近乎嘲讽的，意味深长！！

“陛下。”魏叔玉的声音很低。

“您是不是觉得，只要小婿肯出手，您的病就一定能治好？”

李世民心里一慌，心底涌起强烈的不甘心。

怎么，按照狗东西的意思，他…他的病似乎没得救？

魏叔玉微微倾身，凑近李世民的耳边。

“那您可想多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李世民的耳朵。

“连秦始皇都求不到仙丹，陛下凭什么觉得您可以？要知道先秦时期，可是百家争鸣的时代啊！！”

“你…你…噗……”

李世民气得脸色铁青，最终一口毒血被吐了出来。

“二郎…”

长孙皇后连忙扑上前，看着气若游丝的李世民，眼里满是惊恐。

转头。

她一把抓住魏叔玉的手臂，“玉儿，这…这是怎么回事？”

魏叔玉语气淡淡，“没什么，陛下堵在心口的毒血，必须要吐出来。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嘛。”

说完他停顿一下，“陛下欠小婿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咯。”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魏叔玉已经站起身，转身往殿外走去。走到长孙皇后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母后，方才忘了说——您的脉象也不太好。回头小婿给您开个方子，记得按时吃。”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长孙皇后听出他的关切，脸颊微微一红，随即恢复了端庄。

“本宫知道。”

魏叔玉拱了拱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太医们还跪在地上，不敢动。长孙皇后站在床边，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还攥着那张纸，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

他盯着魏叔玉离开的方向，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愤怒，屈辱，不甘，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不是因为魏叔玉的冒犯。

而是他真的感受到，狗东西其智近妖的恐怖！！

李世民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头里。谁也没有看到，堂堂天可汗的眼角，有滴浑浊的泪水缓缓滑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话。

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观音婢……”

长孙皇后俯下身：“陛下？”

李世民没有睁眼。他攥紧写满医嘱的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玉儿他…他说朕…朕的病，治不好吗？”

看着李世民眼底的恐惧与不甘，长孙皇后心里颇有些不好受。

“二郎别胡思乱想。玉儿刚才也说过，那…那是他采用的非常手段。”

“哦……”

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文。长孙皇后直起身，替他将被角掖好，转身走向殿外。

走出寝殿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重重帷幔，她看不清李世民的脸。但她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旋即便被她压下。

二郎太爱胡思乱想，玉儿既然已经出手，自然是手到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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