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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八章 、旗门斗法、神聻勾魂


第889章  旗门斗法  神𫆏勾魂

    冯老一瞬间便苍老了许多。

    先是云光帛,这件他师门所传的成道法器被破,而后是几个亲近的弟子成了神仙角力的工具。

    前半生的依托和后半生的指望一同在毁灭边缘拉扯,对他的道心打击无与伦比。

    到了他这个年纪,其实已经很难在修炼上再有什么作为。如今频繁显圣,又何尝不是畏惧死亡,想借著香火在神道上蹚出路来。

    除此之外,也未尝没有为后辈铺路的意思。

    但是眼下,狐女显然不是对方的对手。这到了最后,哪怕真的胜过了对方,这漓山神仙观还能剩下什么呢?

    冯老内心已经有所察觉,但走到这条路上来,纵然后悔也无法回头了。

    他不忍再看,拜道:「还请狐仙救我!」

    纯婉仪借著几个弟子的身体施展神通,紫仙法调动天地元气就是迅猛,又是主场作战,竟也把云光帛稳定了下来。

    纯婉仪垂眼道:「你去观前候著吧,他就要来了。」

    冯老步履蹒跚地穿过重重殿宇,身后是几个弟子艰难地呼喝,他不敢回头。揪住的心在穿梭殿宇宫门的路上反复煎熬,最后尽数化作怨恨和忿怒。

    盘山的石路犹如垂死挣扎的青龙,一路扭曲反复,直到观前。

    果如狐女所言,那人来了。

    有一个赤影从山下走了上来,只远远一眼,便把冯老的心神牵扯住,让他无法再分神旁顾。

    普通人在大限将至的时候也会偶有感应,修行人到了这个地步,也明白是自己命里的大劫、天上的煞星来了。

    他所修心神法力,所学道法神通都应激而动,如同烈火煮沸的热油一般,前所未有的高昂起来,却又转瞬挫败下去一那赤影分明在山脚下,但不知何时,竟已然到了观前。

    他奋起全力,连对方的影子也没有看清。

    等到那赤影在神仙观前站定,冯老才看清楚来者的样貌,心中又不由得火起。  

    「你这等侵夺天地造化、日月玄功的人,缘何要与我这样的老朽过不去?」

    他的修行太低了,在宫梦弼面前连守住心念都做不到,须臾间就起了种种魔障,已经是死星兆命了。

    宫梦弼只看了冯老一眼,便不再理会。这样的轻视,更让冯老恼火。

    宫梦弼道:「我已经来了,你们再不出手,只怕没有机会了。」

    宫梦弼等了几息,却无人应答。

    宫梦弼并不为这样的掩耳盗铃所动,只是眼中冒出些许奇光,忽地向冯老出手。

    这一动手,便一石激起千层浪。

    冯老被他眼中奇光摄住,一瞬间便灵神为之所摄,身不由己地向宫梦弼走了过去。

    暗中等待的世家狐仙哪里敢真的叫宫梦弼得手?否则他掳了冯老扬长而去,这场仗都不必打了。

    整个漓山暗藏的大阵须臾间动荡起来,神仙观像是擀面一般被擀开抻长了,小小神仙观,一下子不知拓展到虚空多少里。

    乾坤变幻,冯老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身体一步步走向宫梦弼,但下一步不知道踩到何处,瞬间消失在宫梦弼面前,被暗中挪移到了神仙观内看顾了起来。

    宫梦弼收回手,观察著漓山的变化。

    世家之狐果然底蕴深厚,这等乾坤挪移的阵法十分精妙,目之所及,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但分明已经处处都变了。

    宫梦弼的五感非凡,更有一双精微灵妙的眼睛,并不会被表象欺骗。

    漓山的风雨,乃至面前的神仙观都已经远去,乾坤挪移之下,任何一步都会走向不可知的位置。

    宫梦弼心中并没有畏惧,他已经认出了这阵法,问道:「原来是旗门阵,是苏家打的头阵?不知是单你一家来了,还是三家都来了?」

    虚空之中便隐隐约约显出雾气,雾气中立著十二杆高高的旌旗,看不清旌旗的形状,每一杆旌旗下都影影绰绰,仿佛大军包围一般,将宫梦弼困在其中。

    当中有人显出灵神法相,在雾气中露出巨大的影子,带著震耳欲聋的声响喝问道:「宫梦弼,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屡次犯禁,冒犯世家威严,今日我等便奉命来杀你。」

    又有另外一人显出灵神法相,这次是个细细长长的影子,声音尖细:「我们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倘若你肯献上元神,从此以后任凭驱使,便可饶你一命,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宫梦弼耻笑起来:「藏头露尾我便不知道你们是谁吗?」

    他的目光看向那高大的法相,道:「苏霞公。」

    又转向那细长的法相:「纯副使。」

    那些影子沉默了一瞬,没有料到他们藏在旗门之下,还能被宫梦弼看穿身份。

    「既然如此,那就更留你不得了。」

    「废话什么!动手!」

    话音方落,旗门中方亮起奇光,还未曾真正反应的时候,宫梦弼便已经先行一步,忽地从他们眼中消失了。

    宫梦弼的迅捷超越了他们的感知,只有电光一闪即逝,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紫气,不退反进,直取雾气中一杆猎猎作响的旌旗。

    这一扑快得不可思议,伴著震耳欲聋的雷鸣,一道夺目的神雷已经轰在其中一杆大旗上。

    轰然巨响掩盖了旗杆摧折的声音。虚空遍布紫云,令人寒毛耸立。这是雷法迅捷而动,阴阳摩挲之后残存的余韵。

    旌旗扑地,落在宫梦弼脚下。熊熊火焰在旌旗上燃起,在紫云中透著朦胧的光晕,把宫梦弼的影子扯得细长。

    原本旗门阵颠倒虚空,但这一杆旌旗摧折,便好似在暗流汹涌的水底浮起了一块岛屿,让宫梦弼有了落脚的凭依,无法被轻易挪动方位。

    宫梦弼对神仙观的变故早有预料。

    他已经孤身前来,就不能让世家占尽了地利。他先请了本地山神十地河伯为助,又以五岳灵神暗中钩锁地气,锚定了方位。

    他之所以没有从天上飞来,而是从山道上走来,正是要借山川之形,排开阵法变化。

    本来他有更激烈的方式,要借著山川地力与阵法角力鏖战,锁死变化,但岂料这些人虽然对他动了杀意,竟然还有绥靖之想,给他留了足够的时间锚定阵法变化,先下一城,倒是省下了一番苦力。

    另外十一杆旌旗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当中传来他们的骂声:「贼厮好快的反应!」

    旗门阵藏形虚空,雾锁漓山,遮天蔽日。旌旗摇动,乾坤移位,雾气勾连虚空,颠来倒去,接连换了三十六个方位。

    但偏偏紫气渐消之地,燃烧的旌旗像是一团不会熄灭的祭火,始终稳住不动。宫梦弼的形貌被火光遮蔽,只在朦胧中露出不断变幻的影。

    旗门阵已经缺了一环,不论如何变幻,宫梦弼便始终能算到生门落在何处。脚下定住乾坤,不论风云如何变幻,都乱不了他的心神道法。

    旗门阵本来是提前布置用来暗算宫梦弼的。但如今缺了一环,种种妙用都被堪破,无穷变化只落得个隔绝内外虚空的封禁之用。

    这一团祭火遮掩了宫梦弼的身形,藏匿了他的神通,三家骂过之后,竟然都有了几分语塞。

    他们何等聪明,如何不知道是自己给了敌人机会。但面面相觑,却又默契不提,当做无事发生了。

    纯霞君皱眉问道:「这旗子有这样经烧吗?」

    苏霞公闻言不禁面色有些难看,道:「这是仿制的上古神旗,旗面是天蚕用功、神鲛动法织就,凡火烧上三个月也烧不尽。」

    苏霞公顶上升起一团明光,正是家传神镜,观照著那团火焰,道:「那贼厮在借火弄法,更不会烧灭了。」

    「没听说那贼厮精通火法呀?」

    他们心有顾忌,宫梦弼却心无旁骛。借著旌旗篝火,圈动周遭紫云,便施展狐祭之术。

    白日里明月藏形,其实大大削弱了宫梦弼的法力。但借著术法,仍旧能请来月中真神。

    紫云变幻,紫气浮动,像是一只巨大的紫狐正在舞动,又像是一只只小小的紫狐汇聚成群,载歌载舞。

    火光在神镜中只映照出一团光明,但神通道法却显出形了。一道道神符从宫梦弼手中打出,显出虚幻的十二月神法相。

    苏霞公道:「不是火法,是祭月神通。旗门阵有缺,不能让这厮请来月神法相。」

    他一锤定音,道:「胡院丞,需得你来发力!」

    十一杆旗门相通,胡院丞暗叹一声,却不得不动。这位胡院丞与宫梦弼有过数面之缘,当日巡查狐子院,便是由他主事,私心里对宫梦弼还是颇多赞赏,并不愿意事情闹到如此地步。

    但既然都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就什么也由不得他了。他一声令下,其他三个胡家出身的狐仙在旗门下穿行,身位变幻,尽数聚拢到他身边。

    四位四品道行的狐仙一同发力,共同祭起了一只堆塑亭台楼阁、凶神猛兽的魂瓶,魂瓶上爬满了赤色锈迹,散发著极为凶厉不祥的气机。

    在这四位狐仙的法力全力催动下,整个魂瓶悬浮虚空,却近乎岿然不动。

    「院丞,这东西太凶了,不肯听命!」

    胡院丞眉头一沉,道:「再运灵神!」

    四位狐仙围绕著魂瓶念动咒语,不过片刻便如同喝醉了酒一般,脸色肉眼可见得白了下来。

    法力催不动,只能以神炁喂养瓶中之物。瓶中之物汲取了足够的神炁,终于动了起来。魂瓶的盖子悄然打开,一缕缕黑色烟气从魂瓶的细缝中流淌出来。从魂瓶细缝流出来只是涓涓细流,散布在虚空中却须臾间奔涌成浪潮一般的黑暗。

    这股黑潮如同一只漆黑的羽翼向场中唯一的光源探了过去,羽翼舒展,露出当中既像是人面又像是斑纹的扭曲图案。

    黑潮包裹住火光,隔绝了天地灵机,搅乱了神通道法,令宫梦弼周身凝聚出来的月神法相都就此溃散。

    他抬头看去,周遭不再能看到旗门阵的雾气,只有无穷的黑潮翻涌,似乎是黑色的绒布,似乎是摆动的羽毛,在火光的映照中探出人面般的斑纹。

    「死死死死死死死扭曲的人面斑纹看起来正经受著极大的恐惧和痛苦,却又用一种更加怨毒和仇恨的目光凝视著宫梦弼,口中发出对宫梦弼生命的诅咒。

    那人面斑纹的诅咒落在宫梦弼身上,立刻就让他感受到了乌云盖顶、晦气逼身。他的灵神隐隐动摇,冥冥中的寿数也在风雨飘摇中不断消减。

    「神。」

    宫梦弼认出了这东西。

    人死为鬼,鬼死为。

    幽冥世界沉睡著许多的故去之物,包括上古时代的神魔。这些东西有些已经超越了寿籍的管辖,模糊了生死的界限,死亡在他们身上也是截然不同的表征。一次死亡并不能夺走他们的意识,唯有数度死亡,才能让他们逐渐消亡。

    宫梦弼不清楚这神魔本相是什么,但其遗留的神显然凶得可怕。

    诅咒先至,消减福运寿数,煞气遮蔽灵台。而后一只漆黑的布满鳞片的爪子从黑潮中探出来,撕裂虚空,猛地抓向宫梦弼。

    宫梦弼守著祭火照亮的阵眼,退无可退,只能招架。对付这等「死而不亡」的神,没有什么比雷法更好用了。

    宫梦弼便先发雷霆,一条紫气从他身后探出,化作一尊灵神法身,风雷堆成紫云冠、结成青云擎,八股风绳拧成八风绦系在腰间,手中托著一颗万窍神珠,发出一片清音。

    风雷法身托著天籁珠,震动虚空,摩动阴阳,原本渐消的紫云立刻涌动起来,将黑潮拒之于外。万窍神珠发出清脆狂暴的雷响,震得黑潮不断后退,电光霹雳照澈虚空,劈向黑潮中探出的利爪。

    那利爪随即湮灭,整个黑潮都在电光下不断坍塌。

    正是此时,一杆大旗从黑潮中升起,电光在旗门中穿过,便消失在黑潮之中,反而是不知何处何方的极远处,亮起闪电空击的奇光。

    神发出一声怪异的鸣叫,黑潮一转,便化作奔涌大河在一杆杆旗门中穿梭流淌,在紫云周围反复出现又消失,借著旗门阵的庇护,让风雷法身始终无法索敌。

    神察觉到此间变化,黑潮一卷,便化作一头浑身遍布黑羽斑纹的怪鸟猛地向宫梦弼扑了过去。凶鸟振动羽翼,便有阴煞相随,煞气横贯虚空,几乎要把这一片落脚之地淹没。

    风雷法身迎上前去,但每每发雷,那怪鸟便借旗门遁走。雷法难为,不能久住,风雷法身便冷笑一声,将万窍神珠纳入脑后玄光,映出雷耀神纹,伸手一捉,扯开紫云化为法刃,同那凶鸟冲杀而去。

    旗门掩映之中,电光雷火同黑潮凶鸟从种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出现消失,时远时近,颠倒虚空,震得旗门阵都涌起风暴。

    苏霞公同纯霞君在暗中窥视,无不在彼此眼中见到惊疑之色。

    「这野狐的本事————这野狐的本事————」纯霞君喃喃自语,难以置信。

    胡家四位狐仙一同出手催动的魂瓶才令这神复生,而这神之凶,远非四品真修所能匹敌。

    虽然雷法克制神,但他们也在暗中以旗门阵相助,让神雷无法竟功。可这神竟然也只能和风雷法身斗个难分上下。

    而换做他们当中任意一个来,绝无可能做到宫梦弼这个程度,能否从神手中活著逃生都是两说。

    都是四品,岂能有这样的差距?天理何在?

    他们不是没有听闻这野狐的本事,也已经往高处去估量这野狐的成色,但此刻仍旧觉得低估了他、小瞧了他。

    但越是如此,越激发了他们凶心。

    「此獠绝不能留!」刑鉴司堪罪录事纯副使眼中露出凶毒的光:「今日若不能诛杀此獠,必定后患无穷!」

    谁能忍受这样的大敌与他们共处一室?此前他们还有几分绥靖之念,到现在已经是不杀宫梦弼就坐立难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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