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致君尧舜,你为何不成圣人?
成功解决了韩日缵,朱由检非常高兴。
尤其让他高兴的,是官员们终于斗了起来。
温体仁和钱谦益的表现,让他非常满意:
『内阁分享皇权,就应该替朕站出来。』
『温体仁已经有这个觉悟了,就看其他人什么时候学会。』
『钱谦益也是个妙人,竟然真的为了官位挤走上级!』
这是让朱由检十分高兴的事。
韩日缵被逼走看似极为平和,其实却足以让所有官员引以为戒。
以后那些想和皇帝唱反调的文官,在说话前就要想想:
自己的下属是否有钱谦益?自己触怒皇帝后,会不会被下属取代?
为了加深钱谦益挤走韩日缵这个印象,朱由检当即任命道:
“韩尚书去朝鲜出差,礼部却不可无主官,九卿也不能缺人。”
“今后就以礼部左侍郎钱谦益署理礼部尚书,代表礼部参加常参会议。”
“不知韩卿觉得,钱侍郎能否承担这个责任?”
韩日缵听着皇帝这番话,真想撕开脸面说声“不能”。
但他到底是要脸的人,只能委宛说道:
“有刘祭酒、李司乐指导重制礼乐,钱侍郎纵然从未担任九卿,应该也能承担起礼部职责。”
暗讽礼部现在实际是刘宗周师徒掌握,钱谦益只是为他们办事的官员。
钱谦益听得恼怒,因为他和刘宗周一直在较劲。
听到韩日缵说自己受刘宗周、李玉指导,他心里极为生气。
不过在经过这几年的挫折后,他也算是圆滑了,绵里藏针地道:
“重制礼乐是陛下的大政,礼部自然会为此尽力。”
“今后臣定当按照陛下旨意,做好礼部的分内之事。”
“原有的尸位素餐、推诿塞责陋习,臣会立即整改。”
整改的是谁的陋习呢?
当然是之前掌管礼部的官员?
韩日缵听到这番话,气得胡子都歪了:
因为被钱谦益指责尸位素餐的,分明就是自己。
但是钱谦益没有明说,他也不好辩解——
总不能自承尸位素餐,说钱谦益指责的就是自己。
这让他只能站在朝堂上生闷气,呼出的气息把胡子都吹了起来。
朱由检听着两人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感觉很是有趣:
还是文官更了解文官,知道如何对付他们。
这更让他坚定了挑动官员内斗的决心,不能让他们把矛头对准自己。
同时,他再次强调道:
“重制礼乐时朝廷诸司改制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权责合一。”
“有多大的权力,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
“如果有官员只揽权不做事,那就必须罢免。”
“如果有衙门对职权范围内的事务不闻不问,遇到事就推诿塞责。同样可以削减职权,甚至撤销衙门。”
“自己不做事不说,还拦着其他人和其他衙门做事的,发现一例就上报一例,吏部和科道官员纠劾。”
这番话没怎么说礼部,实际却在指责韩日缵——
先前就是因为韩日缵不愿办万寿圣节庆典,引发了这场事端。
对这种把持权力却不做事的行为,朱由检很是痛恨。
如果不是为了给大臣留体面,他会当场骂出来。
群臣都听出了皇帝的意思,一个个低眉顺目,盯着地上的金砖。
钱谦益则是心花怒放,知道皇帝是在支持自己。
韩日缵则摇摇晃晃,险些都站不稳:
皇帝这番话,说明了他对自己的成见。
如果不能做出事来让皇帝刮目相看,估计他可能在朝鲜致仕、甚至老死在朝鲜。
不愿死在异国他乡的他,甚至悲从心来。
朱由检看他这个模样,担心他在朝堂上“犯病”,收获他人的同情心。
所以他当即任命道:
“韩尚书去朝鲜指导重制礼乐,就和兵部尚书外出督师一般。”
“只不过负责的是督导礼乐,所以称为督礼。”
“这和督师的地位是一样的,今后朝鲜事务,就以督礼为尊,赐尚方剑。三品以下官员不听命者,可以解职遣返。”
“韩首辅,你要代朕为韩督礼送行,以示朝廷体面。”
这比不上孙承宗外出督师时皇帝亲自御门临遣,但是相比其他督师,已经足够体面。
韩日缵听到之后,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知道皇帝虽然把自己打发去海外,却还是给了该有的体面。
他向皇帝谢恩,把这个任命正式接了下来。
但是下朝之后,他仍有些想不明白,为何今日自己代表外廷和内廷争权,外廷诸卿却不支持自己?
难道是皇帝掌权数年后他们认命了?已经不再想着反抗皇帝?
现在,自己落了个外出督礼的下场,韩日缵心里真是愤懑。
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皇帝虽然恼怒、却给了自己应有的体面。
朝鲜国相洪承畴又是自己的弟子,到了朝鲜掌权应该不难。
如果能够做好,将来未尝不能像刘宗周一样,从海外返回朝廷。
——
琢磨着这些的韩日缵,不知道韩爌和成基命等人私下的商谈中,骂他是神经病,或者脑子有问题。
当今皇帝早就承诺不用廷杖了,韩日缵这些人还要把骗廷杖的套路用出来。
惹怒了皇帝他们有什么好处,皇帝就算不用廷杖,也有一百种办法整治他们。
现在好了,皇帝把一个九卿贬黜到海外。以后所有卿相都得小心:
皇帝会不会引用这个例子,用外出钦差贬黜他们?
当初奏疏留中,就是因为雒于仁上《酒色财气四箴疏》指责万历皇帝,首辅申时行建议将奏疏留中不发,开创了这个惯例。
然后就被万历皇帝滥用,荒废朝廷事务。
韩日缵这件事,在韩爌等人看来是和那很像的,都是触怒皇帝,开创了一种处置案例。
以后再有人惹怒皇帝,就有可能用这个方法贬黜。
甚至有可能被皇帝滥用,把看不顺眼的大臣赶到外地。
首辅韩爌感叹道:
“皇上的手段,真是越来越老道了。”
“不动声色就把反对的大臣贬斥出去。”
“若是当初神宗有这样的手腕,何至于躲在深宫,数十年不参加朝会!”
成基命则有些忧心道:
“韩日缵等人如此,皇上不处置也不行。”
“不然就会有人前赴后继,像万历年间那样谋清名。”
“他们是有名声了,但是朝政却荒废了。”
“皇上总不能一直忙于应对指责,那样还有什么心情处理朝政?”
这是他对那些官员的看法,认为他们所为不是正道。
那些人除了博个青史留名的名声外,对朝政有什么裨益?
古人劝谏君主尚且知道委婉劝说,今人却不知为何变成了指责皇帝。
皇帝整天看着指责奏疏,心情还会好吗?
只会让君臣关系越来越紧张,甚至完全对立。
而且君臣对立的后果,万历年间也显现了。如果不是万历皇帝躲在深宫不见群臣,天下间何以闹出这么多乱子?
当今皇帝已经做得够好了,万一气得他同样隐居深宫不理朝政,受苦的还是天下人。
成基命出于大局考虑,认为不应该指责皇帝。
可以说他的作为,无愧于皇帝评价的“顾大局、识大体”。
但是对他这个担心,郑三俊却不以为意,说道:
“皇上统御万方,就应该朝乾夕惕。”
“没有人时刻提醒着,沉迷于酒色财气怎么办?”
“万历年间那些人虽然行事激烈些,但是他们的话却没有错。”
“若非神宗沉迷于酒色财气,何至于天下中衰?”
认为该进谏还是要进谏,不能惧怕皇帝。
他们作为胸怀天下的臣子,不应该因此惧怕,就算是贬官罢官也在所不惜。
应该说,这个言论是有一定道理的,也有很多人支持。
许多臣子都怀着“致君尧舜上”的想法,希望皇帝成为尧舜。
皇帝做得不如尧舜的地方,他们就应该大胆地指出来。
成基命听得连连摇头,说道:
“天下中衰,不是神宗一人的责任。”
“而且陛下私下里曾说过,大部分帝王的才能,不过是中人。”
“对太祖、成祖那样的开创之主,可以期望他们成为尧舜。”
“但是对继承君位的守成之主来说,不成为昏君暴君已经值得庆贺。”
“陛下之所以给内阁放权,就是因为认识到这一点。”
“太祖废除丞相后为何设立内阁?内阁的权力又为何越来越大,阁臣几乎和宰相无异?”
“就是因为太祖之后皇帝的才具不足,不得不依赖大臣。”
“这次对内阁的改制,陛下就是要把收揽的大权,重新让渡给群臣。”
“以后纵然出现平庸之主,也能有内阁五院辅政。不至于能力稍差,就让天下不安。”
“所以‘致君尧舜’可以提,却不可以此为标准,要求所有皇帝。”
“郑公可以好好想想,如果以尧舜为标准要求君主,尧舜之后有几个合格之君?”
这让郑三俊语塞了。
按照尧舜的标准,除了禹汤文武之外,真没几个能望其项背。
这让他深刻地感受到,致君尧舜就是缘木求鱼。
长长叹了口气,郑三俊道:
“当今陛下,是真有希望成为尧舜的。”
“蕺山先生的《致君尧舜疏》,就是以此劝谏。”
“可惜,陛下在驱逐建虏后还是懈怠了,连蕺山先生都被赶到了安南去……”
对此连连摇头,实在感到惋惜。
当今皇帝的一些做法郑三俊不认可,但是皇帝的手腕、能力,都让他感到钦佩。
这样一位君主,为何就不能致力于成为尧舜呢?
郑三俊心里着实为之惋惜。
成基命听着这番话皱起眉头,他不愿意郑三俊怀着这个想法,不断进谏之下惹怒皇帝。
知道老师叶向高当政时是什么景象的他,认为现在的局面已经很好了:
皇帝愿意放权,也愿意相信群臣。
非要刺激得皇帝不断生气,仿佛皇帝成不了尧舜就是昏君,那实在要求太高了,只会让皇帝自暴自弃。
所以,他很是严肃地向郑三俊道:
“刘宗周说致君尧舜,陛下为何相信?”
“因为他是真的在践行,可以称为复圣颜回那样的人。”
“郑公认为陛下要成尧舜,不如先看看自己,能不能成为圣人?”
“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郑公这样的才智之士都不能成为圣人,有什么资格要求陛下必须成为尧舜?”
郑三俊被他这番话说得脸色通红,却又没有反驳的底气。
他知道自己不是圣人,也成不了圣人。像刘宗周那样安贫乐道,他根本就学不来。
如此一来,他所谓的致君尧舜一说,自然就变成了无稽之谈: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有什么资格强求皇帝?
这个认识,让郑三俊失望而又羞恼。
他在恼怒之下,气得险些离席。
但他又知道这是私下谈话,如果真要这样做,只会让其他人疏远自己。
所以他只能沉默,默认成基命的话语。
——
韩爌见两人争得激烈,打圆场道:
“皇上不做尧舜也好,不然如何会这么放权?”
“今后要多约束官员,让他们少指责皇帝。”
“不能重蹈万历年间的覆辙,君臣几乎对立。”
出现那样的局面,对他这个首辅就是灾难。
叶向高、方从哲等夹在群臣和皇帝之间的首辅是什么样子,韩爌可是亲眼见识过。
成基命作为叶向高的弟子,对此更是深有体会。
他早就想劝一劝韩爌,当即趁势说道:
“韩公能这样想,是天下人之福。”
“只是不知道韩公对此,是否已有准备?”
什么准备?
韩爌有些不明白。
成基命详细解释道:
“朝堂上的官员不指责皇帝,就要指责大臣。”
“现在皇上放权,内阁分到的权力最多。”
“按照皇上说的权责统一,就要承担最多的责任。”
“韩公作为首辅,更是首当其冲。”
“不知韩公是否做好了,应对朝野指责的准备?”
韩爌多次从皇帝那里听到权责统一,耳朵几乎都听出糨子来。
但是成基命此时说的话,仍旧让他感觉到振聋发聩:
原来权责统一后,自己要代皇帝承担责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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