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兰香如故 12

许万全和薛桂花被叫去林家之前，许兰香已经提前跟他们透了底。

唐仙姑会帮他们一家脱离奴籍。

夫妻俩乍一听都有些意外，但许兰香给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解释。

唐仙姑早年曾受过沈家的恩惠，如今是来报恩的。

许万全和薛桂花听完，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毕竟，许兰香的真实身份被唐仙姑知晓了。

可转念一想，他们两个老实本分的人，当年为了报恩，连那样胆大包天的事都做下了。

如今唐仙姑主动把这件事揽过去，便意味着她愿意与他们共同承担这个秘密。

虽说心中仍有几分不安，但夫妻俩最终还是欢欢喜喜地应了下来。

毕竟许兰香年纪渐长，若再不脱离奴籍，迟早要被主家随便配个小厮，世世代代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如今有这样天大的好机会摆在眼前，自然要牢牢抓住才是。

于是，这一年的春末，许兰香一家三口离开了林家，搬到了元真堂旁边的一座小院里安顿下来。

房子自然是租的。

唐玉很快便去官府办妥了放归奴籍的手续，让他们一家恢复了自由身。

至于这一家三口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唐玉并不打算事事插手。

除了明面上继续替她照料那些兰草之外，其余的事情，都由他们自己拿主意。

所以在外人看来，许兰香不过是凭着一身养兰花的好本事，得了唐仙姑的青睐，这才侥幸脱了奴籍。

而这门手艺，也足以让他们一家三口在金陵城里安身立命。

毕竟这年月，那些风流雅士最热衷的就是养几盆稀有名贵的兰花来陶冶情操、附庸风雅。

许兰香的名气越来越大，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养好的名兰可以卖出去，大户人家家里养坏了的兰花，也会送到她这里来，托她帮忙救治一番。

久而久之，许兰香在金陵城里也算站稳了脚跟。

没有人会来找她的麻烦。

一来她是唐仙姑交好的人，大家多少都要给几分薄面。

二来她不过是个养兰花的，虽说有一技之长，但在芸芸众生里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构不成任何威胁。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流淌过去。

夏日的脚步很快便到了。

金陵的夏天热得厉害，太阳一出来，整座城就像被扣在了一口巨大的蒸笼里。

当年朱元璋定都金陵的时候，特意把早朝的时间定在了凌晨四点左右。

这个时辰其实并不算苛刻，因为大家都睡得早，这时候起床正好精神饱满。

况且金陵夏天酷热难耐，趁着天刚亮把正事办完，正是一天里最凉快的时候。

若是等太阳升起来了再上朝，那可真是要热死人了。

毕竟，朱元璋早朝是在室外奏事儿。

但这个规矩最后苦了后面无数人。

而这笔账，说到底得算在朱棣头上。

迁都北京之后，朱棣为了证明自己是正统，坚持一切祖制都不能改。

于是京城的文武百官可就遭了殃。

北方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凌晨四点爬起来上朝，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最后官员实在撑不住了，才改在殿内奏事，好歹能避避风寒。

可即便如此，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这件事，还是让京城的官员们叫苦连天。

宣德年间，有一次早朝缺席的文武官员超过了五百人。

成化年间和弘治年间，更是都出现过一次缺勤一千多人的记录。

当然，皇帝也不是天天查勤，留下来的记载，大约是缺勤的人数多得连皇帝都忍不下去了。

会出现这种情况，也是因为早朝早就变成了形式主义。

最开始的时候，早朝是真的要奏事的。

可到了后来，早朝渐渐沦为走过场，失去了实际的议政功能。

官员们懈怠，皇帝也无所谓。

毕竟大家都不想早起。

唐玉到了夏天，自然也换上了轻薄凉爽的料子来做道袍。

这天气实在是热得有些过分了。

可就在这样一个热烘烘的日子里，唐玉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林家大太太带着刚从战场上归来的长子林锦岐来了。

林家大太太的想法很简单，儿子老大不小了，至今还没有子嗣，她想让唐玉帮忙算算子嗣缘分。

林锦岐倒是面带笑意，客客气气地开了口。

“不知唐仙姑能否替在下算一卦？”

唐玉微微一笑，将三枚铜钱递到他面前。

“林公子诚心求卦，贫道自当为公子解卦。”

林锦岐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看了唐玉一眼。

他抬手接过铜钱，依着卜卦的礼数，虔诚地投掷了六次。

铜钱落在盘子里，纹路清晰分明。

林锦岐低头看了一会儿，抬眼轻声问道：“仙姑，此卦卦象如何？”

唐玉俯下身，细细端详着盘中的卦象。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目光定定地看着林锦岐，出声确认道。

“林公子，此番求卦，可是真心想问子嗣缘分？”

林锦岐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反问道：“难道不像么？”

唐玉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开口解卦。

“公子此番占得的是风火家人卦，乃是人丁兴旺的上上吉卦。

卦中子孙爻旺相有力，一阴一阳相配，预示公子子嗣缘分深厚，来日必定儿女双全。只是机缘未到，尚需静待。”

话锋一转，唐玉又道。

“只是卦中九三阳爻过刚，阳气太盛。公子为人锋芒太露，行事刚猛，极易招惹暗处的小人记恨暗算。

往后行事，还需收敛几分锐气，多加提防才是。”

这番话说完，林锦岐目光审视地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道姑，随即笑了笑，拱手道：“多谢仙姑指点。”

林家大太太自然也十分满意。

等母子俩告辞离去之后，唐玉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这人心眼可真多。”

三天之后，许兰香来到元真堂，听说了这件事，不禁皱起了眉头。

“林锦岐是在怀疑你么？”

唐玉点头。

“虽然我过去这一年和金陵城的大户人家都有来往，但确实和林家走得最近，还特意把你和许家叔婶从林家带了出来。

这件事表面上看起来不影响林家什么利益，但林锦岐那家伙心眼太多，大约是怀疑我要对林家不利，刻意来试探我的。”

“那他会不会去查咱们两个的关系？”许兰香蹙着眉问道。

“他已经开始查了。”唐玉自信地笑了笑。

“不过他查不到什么的。就算他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他也会老老实实地把痕迹抹掉。

毕竟，当年收尸人就是他。换句话说，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许兰香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过之后又问了一句。

“那今年去京城的事，是不是没指望了？”

沈家人尸骨安葬在京城的郊外，许兰香一直想去祭拜一番。

唐玉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柔声安抚道。

“比起偷偷摸摸地去祭拜，光明正大去岂不是更好？皇城那边，恐怕也快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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