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张良2
仲春的日头暖融融的,洒在淄水河畔的草地上,连风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唐玉遣了身边婢子阿叶,从食篮里取出陶制的烤炉、腌好的肉脯,还有几串穿好的鱼鲜。
阿叶手脚麻利地拾了些干燥的枯枝点燃,火苗舔舐着炉底,很快便升起袅袅炊烟。
肉脯在烤架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溅起细碎的火星,香气混着草木的清新弥漫开来。
用茱萸、盐巴腌渍过的肉,烤得外皮焦脆内里多汁,再蘸上一点梅酱,酸甜解腻,最是合春日的胃口。
唐玉伸手翻弄着烤串,鼻尖萦绕着肉香,只觉得这野炊的惬意,比那河畔的暧昧光景更让人舒心。
“娘子,肉炙好了。”
阿叶将最先烤得外皮微焦、内里汁水丰盈的几串鹿肉递给唐玉。
唐玉接过,刚吹了吹热气,便见唐苒从柳林那头走了过来。
她显然是整理过仪容了,那身鹅黄色的曲裾深衣重新穿得齐整,只是发髻边仍有一两缕青丝不听话地逃了出来,柔柔地贴在泛着动人红晕的颈侧。
眼眸含水,唇色嫣然,整个人像一朵被春雨充分滋润后娇艳欲滴的海棠。
唐苒走到烤炉边,很自然地挨着唐玉坐下,就着妹妹的手,先咬了一口她手中的炙鹿肉。
“嗯……阿叶的手艺越发好了。”
她满足地喟叹一声,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腰肢,那种事后的惬意与松弛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侧过脸,唐苒眼角眉梢还带着未褪尽的春情,对唐玉笑道。
“方才那位君子……确实高大威猛,又知趣得很。要我把他介绍给你吗?”
唐玉正用小刀切割着另一块炙肉,闻言,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姐姐,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无奈笑意。
“阿姊,”她语气温和却坚定,“虽说咱们姊妹情深,但有些事,倒也不必……共享。”
唐苒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几乎要倒在唐玉肩上。
她伸手,爱怜地捏了捏唐玉光滑如玉的脸颊。
“傻妹妹!阿姊是觉着,这世间凡夫俗子,怎配得上我家颜色最好的妹妹?”
她目光在唐玉盛极的容颜上流转,半是骄傲半是感叹。
“我看着你,便觉得这临淄城里的少年郎,都成了庸脂俗粉。”
唐玉也笑了,将切好的一块最嫩的羊肋肉递到唐苒手中。
“配与不配,是旁人的尺子。”她声音清清亮亮,像溪水敲击卵石,“于我而言,要紧的只有四个字,我喜不喜欢。”
唐苒接过肉,以一种全然放松的、甚至有些不符合淑女仪范的慵懒姿态靠在身后的软垫上,小口咬着肉,闻言点头笑道。
“这话若是让那些夫子听见,怕是要跳脚。不过……”她语气微沉,却更显柔和,“自从父亲过世,这世上,也的确再无人能逼迫我的阿妹嫁与不喜之人了。这样……也很好。”
野炊的余烬在微风中渐渐暗去,食盒重新收拾妥当。
日头偏西,将河畔的人影拉得长长,喧闹的春会也到了散场时分。
唐家的车驾早已候在道旁。
并非贵族士人常用的华美驷马高车,而是一辆宽敞的安车,由一头毛色油亮的健硕黄牛拉着。
车身是上好的梓木,打磨得光滑,涂着端庄的玄色漆,舆上支着一顶青绢制成的华盖,用以遮阳。
两个人上车之后,回城之路开启。
牛车缓慢,车轮压在土路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辘辘”声,行进间带着一种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悠哉节奏,却无颠簸之感。
华盖之下,清风徐来。
唐玉支着下巴欣赏夕阳,任由晚春的风拂过面颊。
道旁植着桑树与梓树,远处是连绵的井田阡陌,农人正于田间劳作。
偶尔有结束春游的同路少年,或骑马,或步行,经过牛车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目光悄悄注视在少女身上。
有胆大的,甚至会红着脸,故意高声吟诵一句“有美一人,清扬婉兮”,以期引起车内人的注意。
唐玉只是垂下眼帘,恍若未闻。
唐苒则吃吃低笑,在她耳边道:“阿妹若是哪天有喜欢的人,定要告诉我,我真好奇那人是谁。”
牛车缓缓驶近临淄城的雍门。
顷刻间,景象为之一变。
城门内外,车马人流如织,喧嚣声扑面而来。
挑着担子的贩夫、佩剑的游侠、行色匆匆的吏员……汇成了一道充满活力的洪流。
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气味、尘土的气息、道旁食肆传来的羹汤香味,还有进城以后就没有停止过的炊烟袅袅。
这正是许多人庖厨繁忙的时间。
牛车融入这洪流,速度更慢了。
透过车窗,可见街道两旁“列肆成行”,漆器店、绸缎庄、酒肆、逆旅的招牌林立,甚至能看到一家悬挂着木牍、代写书信简牍的小铺。
这就是最繁华的齐国临淄。
终于,牛车拐入一条相对安静的里巷,在一处门楣不显赫却十分洁净宽敞的宅院前停下。
门楣上无任何彰显身份的装饰,只在大门一侧的墙壁上,依着齐地商家的惯例,用朱砂画着一个不甚起眼的、代表纺织与染业的卷云纹符号。
唐苒率先下车,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笑道。
“春日畅游,莫过于此。阿妹,回去让庖厨煮些酢浆来解腻吧?”
唐玉扶着阿桑的手踏下车辕,回首望了一眼巷口那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繁华喧嚣,又看了看眼前安静的家门。
“好。”
几日后,唐家染布庄的后院里,处处都飘着染料的气息。
青蓝的蓼蓝汁、赤红的茜草膏、明黄的栀子水,分盛在陶瓮里,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唐玉挽着袖口,蹲在一排染缸前,手里捏着一小块素帛,正往里面兑着草木灰水。
她眉眼专注,指尖沾染了些许靛蓝,却毫不在意,只盯着素帛上晕开的颜色,时不时抬手调整着陶勺里的剂量。
这是她新琢磨的配方,想调出一种像淄水河畔春水般的柔和青色,试了好几日,总算有了些眉目。
“娘子,这草木灰水兑得正好,您瞧这颜色,比前日的鲜亮多了。”守在一旁的管事凑上前来,看着素帛上的色泽,忍不住赞道。
唐玉点点头,将素帛拎起来,对着日光端详片刻,嘴角刚弯起一点笑意,就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王伯。
他和唐家相交多年,素来爽朗,今日却蹙着眉头,神色匆匆。
“王伯,今日怎的这般着急?”唐玉放下素帛,擦了擦手上的染料,迎了上去。
王伯几步走到她面前,拱手作揖,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唐娘子,老朽今日是来求你帮个忙!”
唐玉挑眉,示意他慢慢说。
“老朽有个忘年小友,前些日子来临淄办事,不知怎的染上了风寒,连日高热不退。”王伯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焦灼,“城里的医士瞧了好几拨,都不见起色,老朽想着娘子的医庄里药材齐全,又有清静的屋子,可否容他暂住几日,也好安心养病?”
唐玉的医庄建在染布庄西侧,本是为了方便给染坊工人治些跌打损伤,里面药材齐全,又比医馆清静,最适合养病。
她素来与王伯交好,闻言便点头应下。
“王伯客气了,不过是借个住处,何谈亏待。你让人把他送过来便是,医庄那边我去吩咐。”
王伯大喜过望,连连作揖道谢:“多谢唐娘子!老朽这就去安排,这就去!”
说罢,他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唐玉吩咐管事看好染缸,自己则先一步往医庄去。
医庄里种着不少草药,春日里开得正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她刚嘱咐完庄里的仆妇收拾出一间向阳的静室,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只见两个仆从小心翼翼地抬着一架软榻,榻上躺着个少年。
他盖着一床素色锦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想来是高热未退。
墨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秀美,即便是病中憔悴,也难掩眉目间的好颜色。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竟让唐玉想起了淄水河畔那些随风摇曳的柳枝。
这么好看的少年,真是第一次见到。
仆从将软榻轻轻放在静室的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将少年移过去,又对着唐玉行了一礼,才退了出去。
唐玉走上前,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指尖传来滚烫的触感。
她看着少年紧闭的双眼,还有那因高热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暗暗思忖。
这便是王伯口中的小友?
瞧着倒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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