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乱成一锅粥了
市局和教育口的反应速度之快,远远超出了叶晨的预料。那天他把录制好的磁带连同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匿名塞进邮筒之后,就安静地等消息了。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林七二中这边才刚开完教育座谈会,有关部门就开始行动了起来,林七油田家属区上空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警笛声。
原因无他,叶晨在举报材料里加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该批次口服液中疑似掺杂了安定类精神药物成分。
叶晨当然没有确凿证据,他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基于对原世界剧情的了解。
可他心里面很清楚,那些大人们可不敢赌,毕竟“安定”“精神药物”这些词可太炸了,往材料上一搁,任何的相关部门都不敢等闲视之。
万一真有学生喝出了事儿,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市局从局长到片警全员动员,教育局也紧急抽调人手配合,加上林七二中全体领导班子和学校的各科老师倾巢出动。
除了因为犯了事儿已经被控制起来的副校长刘志刚,所有人全都行动了起来。只能说不论老师还是警察,他们身上的使命感都很重,不允许自己在这种事情上推诿耍滑头。
林七油田家属区是这次收缴的重点区域,因为学校讲座就属家属区来的人最齐,买的也最多,光程苗苗家那栋楼就有七户家长订了货。
警察带着同事从楼下往上逐户奔走,走到程家的时候,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贾代玉的大嗓门:
“程鹏飞,你懂什么?人家专家说了,这口服液是青华……青华研究所出来的!你天天只知道在医院给人看病,你懂教育吗你?!”
程鹏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是咬着牙在说话:
“研究所?你开什么玩笑?你看看盒子上印的那个地址,只有“燕京”两个字,要不是这盒子是扁的,小字写着口服液,看到这地名我不仔细打量,还以为是燕京啤酒呢。
代玉,你平时算账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一遇到孩子的事儿就失了智呢?”
民警在门口站了几秒,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贾代玉的脸上还带着没消退的潮红,头发有些散乱。
看到门外站着穿制服的民警和学校的老师,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老师率先开口:“程苗苗妈妈,我们发现今天讲座的那个江达骋,其实是个诈骗犯。现在市教育局统一安排追缴那批口服液和试卷之类的东西,烦请您配合一下,把购买的产品交给我们登记封存。”
贾代玉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那两箱蓝盒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沙发边上一脸无奈的丈夫,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
她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开了门口。程鹏飞把那两箱口服液、试卷之类的东西搬到门口码好了,对着民警点了下头,语气平静地说道:
“辛苦你们了,东西都在这儿,两箱,一箱一共二十四盒,还有一箱没拆封的。”
旁边的年轻女警登记完毕,随口问了一句:
“孩子有没有服用?”
程鹏飞看了妻子一眼,贾代玉低着头没吭声,程鹏飞替她答了:
“她给我闺女灌了一支,说睡前喝能帮助记忆,我拦了,但是没拦住。”
带队的男警察脸色有些沉重,他对着程鹏飞说道:
“程先生,方便帮我们把这两箱东西搬到外面车上吗?”
程鹏飞有些疑惑,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直到把东西搬上了外面的小货车,男民警才把程鹏飞叫到了一边,小声对他说道:
“我听老师说程先生你是医生,我索性跟你直说了,这些口服液里可能含有安定成分的精神类药物,你是医生应该最清楚这东西对未成年的危害,我希望你赶紧带孩子去到医院进行检查,有任何异常及时向我们反馈。”
程鹏飞的脑瓜子嗡的一声,险些没站稳。他没顾得上与警察继续寒暄,撒腿就往家里跑。
冲进屋后,他甚至都没顾得上和妻子说话,直接冲到了女儿程苗苗的房间,扯着她的胳膊就把她拽到了卫生间,在盥洗池放了一下子凉水,然后拿过了一旁的肥皂,使劲地往里搓沫子。
程苗苗在一旁都蒙了,对着父亲问道:
“爸,你洗手把我拉这来干什么?”
“在这等着!”
程鹏飞又冲进了厨房,拿了个杯子回到卫生间,舀起一杯肥皂水递到了女儿嘴边,大声道:
“现在给我把它喝下去!!!”
贾代玉见状冲了过来,对着丈夫问道:
“程鹏飞,你到底要干嘛?”
程鹏飞一阵心累,对着妻子急吼吼地回道:
“你带回来的口服液里面有安定,这东西对神经系统和认知功能都有伤害,还会造成脏器负担和生理损害,我这是趁着咱姑娘服用的时间短,赶紧给她洗胃!”
贾代玉悔得肠子都青了,她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然后带着哭腔对女儿说道:
“苗苗,听你爸的,把它喝下去,再抠嗓子眼儿吐出来,乖……”
经过父母在旁边辅助,一通忙活下,程苗苗终于吐了出来。
见到女儿终于吐出来了,贾代玉这才缓过劲儿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呜呜哭出声来,涕泪横流,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程鹏飞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对着儿子吩咐道:
“芽芽,先带你姐回房间。”
儿女离开后,程鹏飞把妻子从地上抱了起来,把她搂在了怀里,一只手揉着她后背,下巴蹭着她头顶,柔声劝慰道:
“代玉,都过去了,今天这件事儿就当交学费了。我刚才在楼下问过民警了,这笔被诈骗的钱都会追回来的,你别担心。”
贾代玉此时心里一阵后怕,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真傻……真傻……苗苗和芽芽万一喝……喝着口服液出了事,我该怎么办呀……我怕是得投河自尽……”
杨家距离程家不算太远,在隔壁的单元。民警来到他们家的时候,杨家的门底同样不太平静。
胡悦的声音哪怕是隔着门都能听见,虽然压着,但句句带刺:
“杨松柏,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我花自己的钱给女儿买东西,你至于回来就甩脸子吗?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你那个儿子,小敏就不是你闺女了是吧?”
杨松柏的声音紧随其后,不高但硬得像块石头:
“你跟我讲理?你花了多少钱?两箱一百三十多!够买一个月的菜了!
你买回来的那试卷还有材料,你仔细看看,翻开第一页就印歪了,倒数第二页缺了个角,你管这叫试卷?还研究所出的口服液,上面连个生产日期和批号都没有,你自己瞪大眼睛看看你买的都是什么东西?!”
胡悦被他数落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正要回怼过去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民警和老师解释过后,胡悦僵在了原地,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再没说一句话,进屋把那两箱东西搬到了门口。
杨松柏这下像得了理似的,都没管外人走没走,在旁边抱着胳膊哼了一声: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现在总该信了吧?”
胡悦的手攥了一下门框,指节泛白,然后她看了一眼杨松柏,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有,生气、委屈、丢脸、寒心,唯独没有后悔。
她没跟杨松柏继续吵下去,径直走到了胡秋敏房间门口,敲了敲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说道:
“小敏,换身衣服,跟妈出去吃饭。”
胡秋敏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看看她妈,又看了看杨松柏,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换衣服去了。
胡悦站在门口,全程背对着杨松柏,脊背挺得笔直。
来回收口服液和试卷的民警,自然无意搅进这场乱局,他简单的询问了一下,确认口服液没被孩子喝过,直接带人离开了。
杨松柏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表情从“你们看我说的对吧”的得意,慢慢变成了“怎么没人理我”的尴尬。
他看着胡悦和胡秋敏母女俩换好衣服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这个过程中没人瞧他一眼,这不由得让他感到恼羞成怒。
坐在沙发上有些烦躁的抽了根烟,狠狠地摁灭了烟头,他拿起一旁的座机,给李大海拨去了电话,接通之后劈头就是一句:
“老李,出来喝酒,我请客,把老程也叫上。”
在杨松柏看来,这俩人都是自己同病相怜的难友,凭啥她们妈妈三人组可以时不时抱团取暖?作为受害者联盟的男人帮也得支棱起来。
那家小馆子在农贸市场后街,夹在一家卖五金配件的和一家理发店中间,门脸窄,招牌也旧,但这里胜在安静。
杨松柏最先到的,他要了个小包厢,说白了就是一间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小隔间摆了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头顶一盏白炽灯,灯泡外面罩了个布满灰尘的塑料罩,光线昏黄得像隔了一层纱。
李大海和程鹏飞到的时候,杨松柏已经自斟自饮了半瓶白酒,面前的几盘菜基本没怎么动过,显然,他根本没什么胃口。
李大海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程鹏飞挨着他落座,看了一眼桌上那瓶开了的牛二,啧了一声:
“老杨,你这也太实诚了吧,一个人就先喝上了?也不说等等我和老李。”
杨松柏没接他的话茬,拎起酒瓶给两人面前的杯子各自斟满,然后自己仰头干了一杯,抹了一把嘴,话匣子就此打开了:
“你们俩说说,我杨松柏哪儿对不住她们娘俩了?我一个月在海上漂二十天,晒得跟非洲人似的,回来歇十天还不得安生。
今天这事儿,她买了两箱垃圾回来,我念叨两句怎么了?我那不是心疼钱吗?那钱不也是她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
她倒好,眼见说不过我了,甩脸子就走人,还带着她闺女出去吃,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面喝西北风!”
程鹏飞端起杯子呷了一口,放下之后却没着急喝第二口,而是转了转杯沿,看着杨松柏那张憋屈得通红的脸,忍不住开口:
“老杨,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不爱听啊。你和女人去掰扯谁是谁非,你能掰扯明白吗?
胡悦被骗了一百多块钱,本来就一肚子火,你不说好话去哄她,反倒拿着证据在她面前戳她肺管子,一边戳还一边说“你看看你买的什么破烂儿”,你这不叫讲理,你这叫在伤口上撒盐,撒完了还揉搓两把的那种。”
杨松柏梗着脖子想说话,程鹏飞抬手把他截住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琢磨透了的通透:
“我出来之前,代玉也跟我吵了一架。她抱着那两箱子东西当个宝似的,我心里面也气呀,一百多块钱呢,抵得上我们全家一周的伙食费了。
可后来我眼瞅着她那副难受的样子,我就没忍心再说她。我家那婆娘,你们都了解,性子泼辣得很,从没说给谁服过软。
可今天她当着我的面,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你让我说什么?这时候再去埋怨她,我就真的不算个男人了。
老杨,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胡悦心里面难受的时候你去火上浇油,她以后碰上了什么事儿还会跟你说吗?
她要真的什么都不跟你说了,你这日子才真叫过到头了。你看看你这张嘴,我看你是唯恐她不跟你离婚呐!”
杨松柏被程鹏飞这一通话噎得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本想反驳些什么,可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话却软了几分:
“我……我那不是被她气急了吗?老程,你是不知道,她拿我儿子说事儿,说我钱全给我儿子花了,不为小敏着想。
我儿子一个人在深圳,孤零零的,我就剩他这么一个儿子了,我给他花点钱怎么了?她非要跟我算这个账,那我心里能舒服吗?”
杨松柏说着说着,声音从高亢慢慢低了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瘪在椅子靠背里,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李大海一直没怎么说话,他靠在椅背,双手交叉搁在桌缘上,面前的酒杯只动了一小口。
等杨松柏把话说完了,情绪从激动慢慢回落成平缓,他才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端起来在灯光下晃了晃,酒液在杯壁内侧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李大海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常年在酒桌上压场子的人特有的沉稳:
“行了,今天晚上咱们三个坐在这儿,是来喝酒的,不是来开批斗大会的,谁家里头没有两个磕磕绊绊?
要是都像你这样喝一顿酒,把家底子全抖了出来,那这酒喝进肚子里也是苦的。
今天谁要是再提家里的破事儿,我立马起身走人,下次不管是谁请客,我也不来了。
咱们今天只喝酒,说说油田里的事儿,说说你那钻井平台上有没有遇到过大鱼,说说老程医院里最近有没有漂亮的小护士,总之,谁也不许再提家里的婆娘,行不行给个痛快话?”
杨松柏被李大海这一通插科打诨弄得愣了几秒,然后忽然“噗”地笑出了声,端起酒杯跟李大海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程鹏飞也跟着举杯,三个人碰过之后,各自把杯中残酒饮尽。李大海拿起酒瓶,又给每个人续上,然后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了句:
“对了,老杨,有件事我得给你提个醒。你知道为什么那两箱东西这么快就被收走了吗?
市局接到了举报,说这仨婆娘买回来的口服液可能加了“安定”。你想想,要是真超时了,这事儿就不是被骗几个钱那么简单了,那是危害孩子健康的大事儿!”
杨松柏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皱了皱眉:
“安定?那是啥玩意儿?“
程鹏飞在旁边慢悠悠地接话:
“就是咱们平时开的镇静类药片,小孩子吃了容易嗜睡、记忆力减退,要是长期喝能造成依赖,比被骗钱严重多了。“
杨松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起晚上出门前,胡悦站在门口时的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话确实说得太重了。
酒桌上的话题慢慢地从家庭纠纷转到了别处,杨松柏讲了一次在平台上遇到台风的事,程鹏飞聊了一台他做过的耳科手术,李大海说了两件厂里的新鲜事。
白炽灯的光晕罩在三人头顶,花生米的香味混着白酒的辛辣弥漫在小小的隔间里,外面的后街上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和自行车铃铛的响动。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了。杨松柏喝得最多,脚步有些飘,李大海把他送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打开车门把他塞进去之前,低头对他说了一句话:
“老杨,回去别跟胡悦顶了。明早起来买两斤她爱吃的羊肉,回去给她炖锅汤,比什么都管用。“
杨松柏靠着出租车的后座,半眯着眼“嗯“了一声,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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