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3章 人生来平等，为何尔等高高在上
盯着这双明亮星眸打量良久，见其目光澄澈，却是不像藏着什么野心。
于志宁这才松了口气，缓缓放下心头戒备。
对于‘李斯文一心归隐，可陛下、皇后竟然不许’这件事，也曾听孔颖达，一众学子说过。
换做旁人，或许只当是个笑谈。
李斯文虽年少，却已名列诸公，看得见的前程不可限量。
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手中一切，跑到深山老林里受罪。
但在结识李斯文之前，于志宁是先和房遗爱、程处弼两人相识。
天天听他俩念叨，早已先入为主，对李斯文有了个大概印象。
常年在外的风轻云淡形象，不过是李斯文的伪装。
在汤峪农庄时，他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厌弃应酬，懒于政务。
若非形势所迫，宁愿在城外宅家到死，也不愿涉足长安这个权力旋涡半步。
就这般天性散漫之人，让他苦心经营水师，图谋造反，绝对是要比刀斧加身还要痛苦。
本来于志宁还想着，若李斯文心怀意志，定要拉着他促膝长谈，好好说教说教。
但现在嘛...心里忧患消散，只有满心好奇。
“既然公爷既无培植私党、掌控水师之心，为何非要执着于这座学堂？”
抵达顾俊沙第一天，于志宁便接下了李斯文派来的请求——担任讲师，为一众学子传道解惑。
虽说学堂尚未竣工，工作无法开始，但这些天里，他可没少去学堂所在晃悠。
学堂占地百里，开山辟地耗费巨万，日后常年运维，更要源源不断的投入钱粮人力。
纯纯一个看不见回报的吞金无底洞。
“而今陛下决意北迁，你先前所有投入都会得到补偿，天大好事，为何公爷却偏偏一脸不情愿？
不图私心，更不求回报，那小公爷图的，究竟是什么？”
这一问，直指根源。
李斯文抬头望天，虽说怀有无数心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图什么？
只求一个为后人遮风挡雨。
上辈子，是国外列强拿着坚船利炮，硬生生轰开中原国门，致使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从此百年屈辱，便自甲午一战，致远舰沉，海权尽失而始！
这一次，他定要后世子孙驾驶黑船，去炮轰海外诸国国门，大肆倾销。
将老妖婆亲手送出去的那些，统统拿回来！
但话不能如此直白。
一千四百年后才有的浩劫，现在说出，只会被当成神怪邪说，无人会信，反倒引火烧身。
沉吟良久，李斯文收敛所有心绪，吐出一句意蕴深远、恰到好处的回答：
“不求当代，但求千秋。”
“不求当代，但求千秋？”
于志宁眉头骤然紧锁，反复咀嚼这八字箴言，心头迷惑更甚。
“此话怎讲？还请小公爷明示。”
李斯文不答，反倒反问回去，声音清越，穿透雨幕：
“于师饱读经史，贯通古今，晚辈请教，天底下，可有万古长青的王朝？”
于志宁不假思索，当即摇头作答：“无。”
“三皇五帝至今，王朝更迭往复，周享八百年，已是历朝之最；
强汉盛唐，终有盛衰定数。
世间从无永不覆灭的王朝，此乃天道轮回，气运使然。”
“那第二问。”
李斯文步步追问：“若无长青王朝，世间可有流传千古，不因朝代更迭而断绝的势力？”
这下，于志宁陷入了长久沉默。
抬眼望向天际雨云，思绪回溯千年过往。
帝王霸业，终究黄土一抔；门阀豪强，终有兴衰起落。
天下世家无数，兴衰轮回无常。
但兴旺交替，历经千年而不倒的家族却寥寥无几。
反正于志宁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一家——至交孔颖达的出身，山东孔家。
依托圣人立德立言之功，超然于朝堂纷争之外，受天下儒子敬仰，与中原文脉同休共戚。
思索至此，于志宁缓缓开口：“唯有文脉圣教，山东孔氏，可跨越朝代，流传千古。”
可问题来了，山东孔家，又与水师学堂有什么关系？
随着深思，于志宁心头忽然升起一道恍然——
孔家凭圣人教化，与世长存。
那水师学堂，莫非...李斯文也打算开创一种跨越皇权，超脱朝代的传承？
于志宁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却隔着一层薄薄窗纸，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大概轮廓，难辨真身。
再按捺不住心底好奇，拱手诚恳问道：
“于某愚钝，窥不得全貌，还请小公爷解惑。”
李斯文挺直脊背，目光望向东海无垠海域，声音铿锵：
“昔日夫子因材施教，教化三千弟子，传下儒道文脉。
今日李某不才，愿效仿先贤，为天下寒门庶民，开辟一条新路！”
这话说得过于宏大，落在急于求答的于志宁耳中，更显得太过空泛。
于志宁拧着眉头思索小半晌，也没弄明白李斯文到底要作甚，越想心绪越发焦躁。
于是暗暗不满的呵斥一声：“说人话！”
李斯文闻言失笑，不再引经据典，话锋陡然一转，直指当下世道症结：
“于师难道就不觉得，如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现状，早已是一潭死水了吗？
士农工商，天赋四民。
可人生来平等，凭什么士族子弟生来却能高高在上。
为何寒门庶民、山野子弟，却要被锁死上升通道，永世不得出头？
自打陈胜在大泽乡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底下便再没这样的道理！”
轰！
于志宁算是听明白了，李斯文不打算当皇帝，他是要把天捅个大窟窿！
于志宁脸色剧变，下意识伸手攥住李斯文手腕，语重心长的急声规劝道：
“小公爷慎言！
此事惊天动地，关乎世家门阀存在根基，切莫冲动，一切深思啊！”
同为关陇出身，又深耕朝堂十数载的大儒，于志宁自然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士族门阀屹立不倒，从来在财富田亩，只因知识垄断。
世家把持典籍经义，掌控州县学塾，锁死寒门上升路径...
这才有了而今，任由王朝更迭，世家门阀始终屹立不倒的情况。
于志宁沉声急劝：
“长安已设普惠官学，寒门、山野稚童可免费入学识字。
被各家堵塞多年的晋升路，今已然洞开，难道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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