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1章 苦求千年而不可得，不过温饱二字

“陛下稍安勿躁。”

萧锐想起什么，笑着解释一声：“为避人耳目，臣将棉花藏在了车厢最底层。

并在周遭堆叠羊毛、果酒与西域土产，用以遮掩行迹。

一路上更接连换了几次包装，只怕走漏风声，再引来祸事。”

铁勒，回纥...呵，早晚叫你们血债血偿！

今日我大唐，有二十三名忠义之士，因你们而为国捐躯。

等来日，朕便拿你们二十三个部族，为我大唐英烈祭奠！

这些念头，只在皇帝心头一闪而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确认‘棉花真假’！

是以，对于萧锐这些无关紧要的解释，李二陛下没心情细听。

只是一昧盯着车厢，挥手催促道：

“快快动手搬下来，对了，都记得轻点，别把棉种磕到碰到！”

李斯文记得萧锐体力不支，应该搬不动这些。

便扭头看向人群外，给正踮脚看热闹的程处默，递去一个眼色。

程处默咧嘴一笑，挥手就领着几个左武卫兵卒上前，小心翼翼外搬麻袋。

麻袋一个接一个被抬下，堆在道旁空地上，足足摞了三堆，堆堆半人高。

直到最底下，几个做了隐秘标记的麻袋露出来，萧锐这才出声喊停。

婉言谢绝了李斯文的帮衬，萧锐自己抓住车辕，踩着车蹬翻身上了车厢。

弯腰抓起最边上的一个麻袋，咬着牙往下递。

“陛下、二郎请看，这便是棉花。”

早在萧锐发话前，李二陛下就已经大步上前，伸手一把扯开了麻袋的封口麻绳。

麻布散开瞬间，一株株脱水植株露了出来。

三尺来长，叶片早已枯黄卷曲，枝丫间挂着几颗裂开棉桃，外壳翻卷，露出其中团团雪白棉絮。

“因为不确定这棉花种具体在哪，也怕单独存放会受潮发霉，索性，臣便将植株连根拔起，整株都带了回来。

枝、叶、花、果全在，回去慢慢分拣也不迟。”

萧锐从车上跳下，拍了拍手上尘土，轻声解释道。

李二陛下没急着应声，注意力全在麻袋里的那一株株棉苗上。

探手进去，小心摘下一颗裂开棉桃，捏起一团棉絮，轻轻捻了捻。

棉絮蓬松，指尖一压便塌下去，松开又缓缓回弹，只比最上等的羊羔毛差了些。

皇帝捏着那团棉絮，递到李斯文面前，紧张询问：“爱卿你瞧，这东西...”

李斯文上前一步，眼神一扫而过，心里便已经落定。

于是笑着躬身，朝着皇帝郑重一礼，其声清朗：

“臣为大唐贺，为陛下贺，为诸功臣贺！”

虽没有正面回应，可这话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若萧锐带回的不是棉苗，李斯文自是不可能恭贺。

“好！好一个为大唐贺！”

李二陛下咧着嘴角，已经乐得几乎失态，手心紧紧攥着那团棉絮。

虽轻飘飘的，可落在心里，分量却重逾千斤。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解决百姓冬日御寒的问题。

自打乌鞘岭开采出廉价煤炭，关中百姓过冬，确实比往年好过了些。

可煤炭产量终究有限，连供应关中百姓取暖都显得拮据，更别说运往天下各州。

此前曾屡屡吩咐钦天监，尤其是通晓地理的李淳风，让其游走关中各地，勘探矿脉。

至今，大大小小的煤场开了十几处，煤炭产量也随之翻了几番。

可对于全天下受冻的贫寒百姓而言，仍只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煤炭笨重，山路难行，从关中运到江南、塞北，路费比煤本身还贵。

如此算下来，煤炭比起木炭，便没了太大优惠，寻常百姓该用不起，还是用不起。

可棉花不一样！

比起煤炭这种矿物，棉种分量又何止轻了百倍。

一车煤炭，省着烧也只够一家三口过冬；

可一车棉花种，撒下去足够一整村的农户种植。

至于百姓会不会为了种粮不肯种棉？

李二陛下从没担心过这点。

至今，他都还记得李斯文当初那话：“无论南北荒山坡地，皆可种植，不与粮食争地。”

不占良田，就不会动摇国本；

能种在荒坡上，那便是凭空多出来的一份收成。

百姓多种一分棉，就多一分收入，谁会嫌自己钱多？

哪怕最开始几年种子少，产量低，可年年留种，岁岁推广，不出五六年，棉花就能遍布大唐各道州县。

到那时，天下数以千万计的贫苦百姓，变能在冬日里穿上厚实棉衣，再不必靠着蜷缩硬熬。

再加上李斯文手里的玉米、土豆良种...

‘温饱’二字，困扰中原百姓上千年而不得。

可等假以时日，这个追求便要在他李世民手里，彻底迎来终结！

天下人，再不会有一个因饿冻而死！

比起文成武就、开疆扩土的明君贤名，让天下百姓吃饱穿暖，才是真正的千古功业！

李二陛下站在辎重前，一对龙眸越发明亮，仿佛已经看到将来，户户机杼声，人人有棉衣的盛景。

站在群臣前列的萧瑀、王珪，都是朝中宰辅，对‘棉花’一事早有听闻。

也知道无论陛下还是李斯文，都对此物寄予厚望，心里更已期盼许久。

但见棉株其貌不扬，枯黄干瘪，实在算不上好看，两人心里不禁迟疑。

可当注意到，李斯文正一脸笃定，皇帝也是一副欣喜若狂。

还有萧锐、王敬直，他们俩同样与有荣焉，两位老父亲这才彻底放了心。

怔怔望着孩儿那清瘦侧脸，萧瑀心里，实在有些五味杂陈。

直到方才，他仍沉浸在父子相拥的欢喜里，并不停询问自己，为何弄得父子离心；

可等现在，看着萧锐站于陛下身前，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的叙说西域诸事...

萧瑀忽然觉得，吾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和他顶嘴的莽撞少年。

不知不觉间，好大儿已经独当一面，甚至是为朝廷立下了不世功。

骄傲之余，又忍不住心疼——这副瘦骨嶙峋的模样，路上得是吃了多少苦，才能硬生生熬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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